凡煙小說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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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雲蔽月,微紅的月光自一團團雲霧背後掙紮著探出頭來,在鐵黑色的天幕上劃開虛弱的光暈,一道一道,像是緩緩流淌的血痕。

昏黃的燈火越過房內相依偎的二人,將淡淡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之上。寸心一眼望去,只見一個男子立在案邊,微微低頭,望著身邊撫琴的女子。那女子指下琴音如夜雨霜鐘一般流瀉而出,聽在龍女的耳內,恨不能肋生雙翼,乘著萬壑松風,徜徉在重巒疊嶂之間,不覺碧山日暮,秋雲暗重。

這樣清越通透的琴音,連楊戩也聽住了,不覺停下腳步,立在中庭細品起來。那女子忽然換了花指,琴音也從流暢變為湍急,一泓瀑布也似,急切的沖擊著崖下的深灘,濺起無數飛珠流沫。嘈嘈切切間,仿佛是於斯年的聲氣,在內曼聲而歌:

“十斛量珠,千裏結網。

一枕齁客,黃粱夢長。

須知欲海沈身,泉臺埋骨。

不見奈何橋畔,獨立茫茫。

溫柔鄉裏,坑煞幾多寒士。

黃金屋內,阿嬌何處珍藏?

嗟乎,九幽離苦最難度,鐘梵不曾響雲堂!”

他方吟罷,身邊的女子也已彈至尾聲,漸行漸弱的泛音如冰泉滴石一樣柔和清脆,卻又極有韌性,仿佛林間小溪潺潺,嗚咽著悄然遠去。院子裏的聽者尚自回味,那女子已然收煞住,輕聲嘆道:“古人雲,琴有九德,曰‘奇、古、透、潤、靜、圓、勻、清、芳’,這綠綺琴果然名不虛傳!”

於斯年笑道:“琴好,你彈的也好。一曲‘高山流水’,果如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哪裏是‘蘭之猗猗’?我看是‘鬼氣森森’才對!” 那女子的聲音極溫柔,語氣卻極淒涼。如同夕陽墜入地平線之前的最後一絲溫度,輕柔的拂過每個人的心房,卻再難搪過深秋晚風的力量。

“是我的不是。這詩是自孟姑娘書房裏看來的,自然帶了些鬼氣。” 於斯年擡手撫上她的肩,“鬼氣怕什麽?就是做鬼,我也要同你一起!” 那女子輕輕笑了一聲,將頭靠在於斯年身上,沒有再說什麽。

孟婆自後趕上來,看了看猶自立在院子裏的楊戩和寸心,一臉不屑道:“這酸書生方才又說什麽了?” 她不等二人答話,便自顧自道:“你們且先安置,讓我去找姓於的聊聊,看是怎樣。” 她眨眨眼,一剎那間,寸心覺得她的面孔有種說不出的嫵媚妖嬈。龍女想要說什麽,卻忽然想起,一向愛跟孟婆唱反調的楊戩方才竟不曾阻止這姑娘,只是靜靜望著她獨自進了房門,一言不發。

楊戩似乎對這裏極其熟稔,帶著寸心在這三進小院裏東轉西轉,就在寸心以為他們已經迷路的時候,楊戩推開一扇門,微笑道:“是這裏了,進來吧。”

這房間不大,因尚未點燈,天上月光又不甚亮,所以房內還是黑漆漆的一團。寸心扶著楊戩的手臂跨過門檻,正想叫他尋只燭來,不想眼尾忽然瞥見角落裏的一件什麽東西,在混沌的暗夜中閃過一絲銀芒。寸心登時起了好奇心,撇開楊戩,幾步摸過去拿時,足下卻絆上了一只矮墩,倒把膝蓋撞了一下,吸著氣叫“疼”。

楊戩無聲的一笑,曲了中指一彈,屋內頓時燈火通明,寸心這才看見,面前是一架填漆雕花的妝臺,其上一面不大的鏡子,斜靠在黑檀鏡架上,還罩著青緞刻絲鏡袱。寸心揭開那袱子,詫異道:“明明罩住的,怎麽剛才看到它閃光?”

楊戩漫不經心的瞧了一眼道:“必是你眼花了。”

“我法力是不如你,可是還沒瞎。”寸心撇撇嘴,一頭說,一頭將那鏡拿在手中細看。只見那鏡為青銅所鑄,鏡背內圈雕著四只夢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齊齊圍繞鏡鈕同向奔跑。外部有一圈銘文道:

“露染黃花,應在五蘊。

光流素月,不見日曛。

澄空鑒水,夢覺誰分。

識心如幻 ,劫火空焚。”

鏡子的邊緣上鑄有曼陀羅花枝,彎曲伸展著,繞過鏡背探入正面鏡緣,光滑異常的鏡面隱隱映出它纏繞的映像。最奇異的是,這銅鏡正面淺淺刻了一幅仕女圖,夜空中一輪圓月照耀花林,那女子癡癡坐在潭邊,掬水在手,而她的手中,竟也捧著一輪氤氳的圓月倒影。

寸心癡癡望著那銅鏡,她只覺眼前鏡光刺目,連自己映在其中,影影綽綽的也不甚清晰,一時心生迷惑,竟呆住了。楊戩見她不動,便也行過來照鏡,不料他的影子甫一入鏡,那鏡面竟然扭曲起來,如同水銀流轉,完全不顯二人形狀。寸心一笑,丟了那鏡道:“你那些好兄弟,成日家說你威震三界,難道這地府的鏡子也怕你大神不成?”

話音未落,只聽門外一個女子怯生生問道:“盧氏拜謁真君大人並公主殿下,萬望賜見。”

楊戩和寸心對視了一眼,寸心忙去開門,楊戩這裏便將銅鏡放回架上,又放下鏡袱掩住了它。

盧韶音進得門來,朝二人福了一福。楊戩只掃了她一眼就走開,踱至書案邊坐下,寸心卻是第一次見她,也不避諱,就站在近前,細細打量著這位盧氏嫡女。龍女才剛只在院子裏聽過她的聲音,以聲度人,便以為盧韶音必是一位不世出的美人,此刻人在屋內,才看清她的面貌並不出奇,最多只是清秀而已。

再瞧片刻,寸心又覺得自己錯了,這盧姑娘粗看並無特別,可是她就這麽立在當地,並不搔首弄姿,卻自有一種無法言喻的綽約婀娜,如同一幅上好的寫意畫,只用寥寥數筆便描繪出絕美的風景。寸心隱約記得三哥未出家時曾說過,“女子之美,不在容貌,而在姿態。這姿態如火之有焰、燈之有光、珠貝金銀之有寶色。其一見即令人思之而不能自已,遂至舍命以圖者,皆由與生俱來的一派鐘靈毓秀所起。”

寸心當日並不全懂。她自幼所見龍族多是絕頂美人,因此覺得凡美者必憑容色。今日見了盧韶音,才堪堪明白三哥當日所講——盧韶音本是大家閨秀,天生身段裊娜到十分,卻被自幼嬤嬤耳提面命教授的端莊婉約掩住了七分,只留下三分娉婷風流,藏在秋波瀲灩的眼內。如今從心所願,與心愛的人日夜相伴,自然開出了最璀璨耀目的花朵。

龍女這裏胡思亂想,卻不料盧韶音先開了口:“真君,公主,小女子有一事相求,還請俯允。” 說著,竟望著二人盈盈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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