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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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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看著張伯時帶人將嚎啕大哭的何氏並不停咒罵的倪敦分別押了下去,遂立起來向不發一言的敖聽心一抱拳,轉身之間片片銀甲化為素白常服,舉步下了丹樨,朝後殿走去。

“真君請留步!”

剛剛跨出門檻的顯聖真君住了腳,卻並不回頭,只聽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四公主疾奔過來,一直行至他背後,仿佛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出口問道:“恕我無狀,這何氏是毒害錢塘儲君的首犯,我要將她帶回東海,稟明父王處置。”

“四公主,”楊戩微笑著轉過身來,“你也看見了,案子還未審結,我不能讓你帶走人犯。”

“倪敦已經指認何氏就是主謀,如何是‘還未審結’? ” 聽心忍著怒氣道,“你莫非真有回護何氏之意?我看在三妹的份上不與你計較,你卻不要以為我四海龍族拿你毫無辦法!”

“四公主,” 楊戩面上仍是牢不可破的微笑,“公主在東海將兵多年,豈不聞‘兵道者,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何氏與那倪敦暗室欺心,自謂無人能知,只有教她以為奸計得逞,同夥死無對證,方能使她原形畢露,將所有禍事都推在倪敦身上,逼得倪敦反水揭穿此事。然他二人互為死黨共謀此事,卻不能僅憑彼此證詞,就推斷哪個為主,哪個為副。” 他坦然承受著聽心逼視的目光,氣定神閑的說道:“若是從寸心算起,我應該叫你一聲四姐的。昔日在神殿密室,你也曾幫我出謀劃策排憂解難,楊戩著實感佩。如今且不說錢塘是你東海治下,只論寸心與公主的情誼,我也要將此事徹查到底。”

“楊戩!” 聽心再也壓抑不住心內憤懣,沖口說道,“你明知他們要謀害敖琦,卻不出手阻止,任由大錯鑄成,還談什麽‘情誼’!”

楊戩一笑:“公主只道我在何氏身邊留有埋伏,就不曾想到我也會派人監視敖琦麽?”他緩緩搖著手中墨扇,望著滿面疑惑的聽心道:“倪敦既然未曾飲下毒酒,那敖琦也自然尚在人間。”

原來楊戩前日一回了真君神殿,就密令梅山二太尉張伯行潛入太湖何氏居處附近、三太尉李煥章混入錢塘龍宮,貼身隨侍大太子敖琦。張伯行這廂一見倪敦出發,就立即發了金彈密信與李煥章,因此當喬裝的倪敦將混有毒酒的藥湯捧與敖琦時,早被李煥章當場拿下。

及至楊戩在洞庭龍宮得見錢塘君親筆婚書,見其上字跡與遺書並鬥方都略有差異,推測此案除了敖琦何氏,還有第三人參與的時候,正值李煥章密信送到。楊戩遂移船就案,密令李煥章安排敖琦詐死,又使錢塘龍宮發喪,再由李煥章扮了“倪敦”去太湖請何氏攜幼子還宮。

那廂何氏一聽敖琦身亡,當即喜不自勝,忙將一碗毒茶勸了“倪敦”飲下,自以為斬草除根天衣無縫,卻不想“倪敦”剛倒,何氏就被張伯行現身拿下,帶到了真君神殿。這裏楊戩做張做智,誆了何氏承認毒殺倪敦,又將一應所有陰謀都推在“將死”的同黨身上,才使倪敦心灰意冷,自行出面指證何氏。

楊戩收了墨扇笑道:“出了這案中之案,我也是始料未及。現就這假遺書一事,尚未清楚是何人所為,還要請四公主同我一起去後殿見過敖琦,參詳一二。” 他舉手一揖又道:“我沒有事先知會公主,實在因為是變起倉促,不及詳述。此事連寸心亦是剛剛得知,所以她也是一肚子怨氣。”

聽心低頭思量片刻,面色已經和緩了下來:“你不說,我也清楚。你不過是怕我袒護敖琦,所以也防著我罷了。” 她見楊戩面有慚色,遂又笑道:“你也不必尷尬,若是換了我辦這案子,只怕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楊戩暗自松了一口氣,將手一讓道:“如此,就請公主與我同去後殿。寸心正在那裏陪著敖琦,我們可以......”

“不必了。”聽心搖頭,“知道他無事就好。方才是我一時心急,出言莽撞。這案子既到了真君手中,必定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我只在東海靜候佳音便是。” 說罷也不等楊戩答話,自出了神殿去了。

到了後殿,卻不見了敖琦,楊戩遂至臥房來尋寸心。剛一入內,卻只見三公主一人坐在榻邊,楊戩遂問道:“人呢?”

“敖琦本來身子就不好,連日勞頓,又帶了驚嚇。你那邊又遲遲未完,他實在是圖不得,我叫他先去歇息了。” 寸心放下手中針線道:“你若有要緊事,待我換身衣服,陪你去偏殿見他就是。”

楊戩這才註意到,寸心已經換上了那件鮫綃寢衣,手邊是一只巴掌大的繃子,上面黑色織錦中央用金線繡著一只獬豸,輪廓已然分明,頭部毛絲頌順栩栩如生,身子卻還是虛的。他笑著坐下,拿起那繃子細看了片刻,又問道:“天不早了,你不早點歇著,又做這勞神的事情。”

寸心劈手奪過那繃子:“你好意思說?我才翻了翻箱子裏的衣裳,有件黑袍都穿的綻了線了,你也不知道叫人拿去織女宮補補,就是再做一件也使得啊。” 她將針線放在笸籮裏收好,拿到一邊小幾上,回首嗔道:“哪裏就變出這麽個勤儉的脾氣來?”

“那是你臨走之前做的,她們的手工,和你的怎麽能一樣?”

寸心聽了這話,倒沈默了下來,半晌才道:“怎麽不一樣?人家是禦用的,說不定更好。”

楊戩起身,拉了寸心的手坐下,溫聲道:“方才你不在堂上,那何氏同倪敦互相折辯,可精彩的很呢。”

“我可不想看你問案。”

“嗯?”

“你問案的時候,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寸心低頭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顯聖真君笑了:“陰險,殘忍,刻薄,挖骨剔肉?”

“楊戩,我不想這樣形容你。”

“你要知道,”楊戩輕嘆,“凡是提到我這裏的犯人,大多都是下界層層審過,怙惡不悛百般抵賴的狡獪之徒,我不如此,又如何替枉死的人伸冤?”

寸心翻轉手掌,握住了楊戩:“這些我都懂。只是在我心裏,我的二郎是一個仁厚寬和,爽朗不羈的君子。我一想到你每天面對的都是那樣窮兇極惡的人,你要比他們還無情,還狡詐,甚至還要以身犯險,我覺得當初是我錯了,不該逼你上天為官。如果......如果我們還在灌口,你就可以打獵讀書,下棋飲酒,做你最喜歡、也最適意的自己。”

她還未說完,楊戩就已經了然於胸,心裏似悲似喜,卻被她滿眼的感傷一沖,只剩下悸動和憐惜:“你怕我敵不過這些人麽?”

“怎麽會?” 寸心明亮的眼睛裏盡是溫柔的水意,“這些日子我同你一起,親眼見你辦事見人。你高興我就高興,你犯愁甚至惱火,我就想,你聰慧仁義,總是有辦法解決的——我們之前那一千年裏,也從未這樣形影不離過。現在同你這麽近,又在一處這麽久,真是再難得不過。”

楊戩喉頭一哽,他明白寸心對自己一往情深,卻從不知道,原來她竟是這麽卑微的愛著自己。他想要說什麽,又覺得無從說起,只得勉強笑道:“這有什麽難得的?今後你我都是如此,日子久了,只怕你還要煩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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