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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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範雎的府邸在渭河以北,蘭池宮的西側,不分晝夜都是冠蓋相望賓客如雲的。敖聽心繞過門口階下十數乘車馬,徑直行至角門處,門丁一見“行人署”的青銅腰牌,二話不說立即引聽心入內,卻不去正廳,只在後堂等候。

此時已是夜半時分,應侯府中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只聽隔墻一陣遜謝之聲,似有三五個人踏著淩亂的步子往外退去,不一時,聽心只見一人峨冠博帶挑簾而入,正是大秦丞相,秦昭襄王駕前最寵信的應侯範雎。

四公主正要上前施禮,只見範雎擡手止住了她,上下打量一番方道:“事情辦得如何?”

聽心仍是舉手一揖,笑道:“王稽沒有稟報侯爺麽?”

“我自然已經得報,” 範雎面無表情的答道,他進來時就已經看到聽心背後的長卷,此刻見她頗有一言不合就要離去的架勢,遂放緩了聲調問道,“他回報說,馬服子趙括已經啟程去了長平。這事你們辦的很好,不枉我親自下令將你從藍田大營調來。”

“那侯爺是否可以放我回營了?” 聽心的面上仍然帶著笑,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敖校尉,” 範雎落座,唇角上勾,露出一絲笑意,“我已奏明大王,封你為少使,統領大鄭宮一眾女官,侍奉太後。”

四公主的面色一僵,隨即放緩:“侯爺,這事,您問過武安君了麽?”

“放肆!” 範雎一拍桌案,幾乎站起身來,想了想,又在椅中坐定,“你現是行人署的屬員,不受白起節制。此事我已行文王稽,他就有權處置。”

“侯爺,恕下官無禮。” 聽心也收了笑,“當初您自藍田大營借調我的時候,可是有言在先的,我去邯鄲平原君處臥底,與王大夫裏應外合,鼓動平原君說服趙王換將,一旦事濟,就會回覆原職的。”

“你是女子,冒籍從軍本應重處,看在你有尺寸之功的份上,我稟明大王不加懲治,反托以重任,如今大王不計前嫌封賞於你,你還不知足?”

聽心不怒反笑:“侯爺謬矣。我大秦既以軍法治國,子民便當以軍功立身。我雖為女子,卻也知盡忠報國,方不枉食君之祿。如今長平大戰在即,我空有一身武技而不能上陣殺敵,豈不是侯爺將我明珠暗投?” 她明眸流轉,似有瑩瑩燭火在內閃爍,“就是太後,也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中豪傑,要是知道有這樣的事兒,只怕也要替我不平。我聽說,上月穰侯在陶邑病逝,太後終日怏怏不樂,侯爺舉薦我雖是好意,我卻怕我粗手粗腳,在這當口惹惱了太後,那可就......”

範雎一聽“穰侯”二字,額上登時捫出細汗來——穰侯魏冉是太後異父弟弟,秦王嫡親的母舅,在秦國為相數十載,威權赫赫故舊滿朝,秦王正是借了範雎的手,才把他拉下相位貶去封地,不過二年即抑郁而終。太後面上雖不說什麽,心裏卻是不能不恨的。範雎原道聽心在邯鄲折節三載,心內必是極疲累勞頓的,卻不想她不為封賞所動,仍舊要回到軍中服役。要是硬逼著聽心去了大鄭宮,指不定她在太後面前挑唆些什麽,秦王又是至孝之人,到時教自己反受其害。

範雎想定了主意,當下換了笑臉道:“校尉說的是,本侯不過慮你在外日久,怕你過於勞累而已。既是你有這等忠君之意,我當得成全你。來呀,” 他拍掌喚進下人,笑道,“帶敖校尉下去用飯,之後就在府中歇息,明日見過大王再......”

“不敢叨擾侯爺!” 聽心抱拳笑道,“我身上還有要務,要速速回營稟報。侯爺既然無事,我就先行告退。”

聽心一路縱馬疾奔,趕到藍田大營的時候已經將近拂曉。此刻四野無人萬籟俱寂,連入夜時唧唧鳴叫的草蟲都已睡熟,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四公主到了轅門,驗了腰牌,就往中軍大帳中走去。那帳中正有一人,四十幾歲年紀,身量不高,黑紅的臉膛,看去相貌並不出奇,只是兩道濃眉鷹翼一般向上揚起,剛毅的唇線緊抿,正全神貫註的盯著面前的沙盤,擰著眉毛思量著什麽。

聽見有人進來,那人轉身,正看見聽心俏生生的立在門口,不由得喜出望外,身子向前一傾,像是要沖過來一般,卻又收住了腳,一手緊握在沙盤角上,低沈的聲音像是在喉中滾動一般:“你回來了。”

龍女的鼻翼一酸,幾乎滾下淚來,嘴唇哆嗦了幾下才定住了心,勉強笑道:“是,我回來了。”

彼此沈默了半晌,那男子才道:“回來就好。”他說了這一句,又頓了一頓方道,“我聽丞相說......”

“先不提這個,” 聽心嫣然一笑走進帳中,將背上長卷放在案頭,轉身道:“你看我帶了什麽回來?” 一頭說,一頭將包裹打開,露出裏面的竹席。

那人一見此物,也不詫異,彎腰自戰靴中拔出匕首,上前端詳了那竹席片刻,便用匕首自邊沿縫線處輕輕挑開,再用力一扯,一副巨大的帛卷地圖登時展現在二人面前。

“邯鄲城防圖!”

男子眼中放出驚喜的光芒,棄了匕首,一把攥住聽心的手道:“你能全身而退就實屬不易,居然還能將這機密物件帶出趙國,實在是......” 他一時尋不到合適的話語,看看那地圖又看看聽心,黝黑的面孔仿佛也因這意外之喜而亮了幾分。

聽心的臉上難得的閃過一絲羞澀,輕輕抽出手,抿嘴一笑道:“堂堂武安君,什麽地圖沒見過,也值得高興成這樣?”

白起搖搖頭,雙手撫摸著那地圖道:“廉頗一去,趙括必不能堅守壁壘,如此長平即在我手。長平一破,邯鄲就在眼前,此時得了這圖,豈不是天助我大秦滅趙?” 他直起身踱到沙盤前,一一指點道,“探子回報,長平守軍已經散去營壘軍兵,集結成營,防守器械陸續退入輜重營內,隱隱得見雲梯雲車火器弓弩等物,各營調遣兵馬由明至夜通宵達旦,連幕府纛旗都已經移至將軍嶺上,不日必有出擊。”

聽心急道:“那我們還不趕快去長平?”

“我已下令,今夜天一黑便帶銳士營啟程。”

“好!”聽心搓手笑道,“我回帳去收拾一下,好久沒摸劍了,還真要......”

白起卻不似她那樣興奮,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問道:“你是如何自平原君處脫身,又不使他們生疑的?”

聽心自得的一笑:“平原君夫人是魏國人,在閨中就與大夫唐雎有私。那唐雎是個色中餓鬼,出使趙國,在邯鄲與夫人私會,我不過略施小計,就引得他原形畢露,夫人巴不得趕我出來呢!”

“那你可有......”白起頓住,不知怎樣問下去。

“你當我傻的麽?”聽心“撲哧”一笑,“我呀,可可的就被夫人‘撞見’,那傻子連我的手都沒摸到!”

“敖校尉,” 白起垂下眼簾,斟酌了一下詞句,緩緩道,“你如此伶俐,的確可堪大用。丞相前日移文我處,要將你調到大鄭宮去。”

聽心見是這話,撇了一撇嘴,還是不情願的答道:“我已經回絕他了。”

白起嘆了一口氣,手指擦過木圖的邊緣,輕聲道:“我卻已經答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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