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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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君神殿座落在三十三重天極西的一隅,連楊戩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當年盡拔楊府上天,卻要把神殿安在這樣一個冷清偏遠的角落。

從熙熙攘攘的灌口,到蕭索孤絕的天庭,從前平地而起的楊府,現在佇立在九十九級玄武巖臺階之上,烏木鏤空透雕的三間中門常年緊閉,連天奴來傳旨,都只能從兩側的阿司門出入。修長的飛檐大鵬展翅般奮力刺向天際,最終卻只能沒入黑暗的虛空。只有在明月西落的時分,才會有一縷銀色的輝光灑在泛著金屬光澤的窗欞之上,讓壓抑了整日的大殿透進一點活潑的生氣。

楊戩一入神殿就被值官絆住,絮絮叨叨講了半個時辰也未說完,寸心聽得不耐煩,自起身到後園閑逛,她在這裏住了千年有餘,楊戩也就隨她去了。

正殿抱廈前,瑤姬公主親手栽下的大槐樹還在,數百年不見,其上搖曳飄擺的竹風鈴已然不知所蹤,龐大的樹冠依舊亭亭如蓋,在晦暗的雲層下舒展著墨玉一樣濃蔭的枝葉。花圃裏寸心手植的海棠早已枯死,卻不知為何仍未被移去,當初春日盛開之時,楊戩曾說它“幾經夜雨香猶在,染盡胭脂畫不成”,如今香魂杳然,胭脂盡散,再難想象往日擁紅堆雪落花翩然的仙姿。

後院的池塘仍然白石清淺,綠蒲依依,池邊垂柳如絲,只是不再有風將柔軟的柳枝揚起。寸心記得這池裏是有過一群錦鯉的,紅的,白的,黑的,黃的,一有人影靠近就會浮上來爭喋。她在楊府百無聊賴的歲月裏,常常臨窗而坐,掐了花蕊投餵。每當此刻,一向黯碧如染的池水就會瞬間波紋攢動,開了鍋似的上下翻騰。彼時悵惘的寸心偶爾會覺得,在這春風寂寞花無色的庭院裏,還有著那麽一絲縹緲的活氣。而現在,曾經鮮活的景致像是被時光凍在了某一個瞬間,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老去,卻也不覆從前春雨秋霜一歲一枯榮的生生不息。

寸心怔怔的望著碧琉璃一般的池塘,心裏的酸熱一拱一躥,竟蔓延到了眼角,幾乎滴下淚來,又怕人看見,忙深吸一口氣,強忍住了。

龍女抽抽鼻子,暗笑自己好端端的,做什麽小兒女情態,揉了揉額角,沿著斑駁石徑蹙回正殿,卻在轉角處瞥見了一條蜿蜒迤邐的回廊,回廊深處,隱約有風鈴聲叮當作響。

風鈴啊......曾經有一串風鈴,承載了楊家二郎此生最快樂最無邪的回憶,也刻滿了他心底最痛最深,最不可觸碰的傷疤。

寸心沿著燈火通明的回廊穿行,這回廊並不寬,兩側皆有三交六椀棱花窗,卻詭異得透不進一絲日光,若不是每十步的廊柱上都設有一盞鎏金鏨花燭臺,寸心幾乎以為自己是陷在了一座古墓的幽深甬道之中,耳邊只回蕩著自己的腳步聲。這回廊極長而曲折,當她終於站在甬道盡頭垂花門前的時候,竟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氣。

千年沈木門扉緊閉,右首垂蓮柱旁的紫檀雀替上,掛著那串寸心再熟悉不過的風鈴,溫潤的玉墜孤單而執著的互相敲擊著,一聲聲,撞在她心上。

“你離開我,就是為了過這樣的日子麽?”寸心停住腳步,望著湮沒在花罩陰影中的風鈴,心中輕聲問道。

這問題,自然是沒有人回答的。

龍女皓腕輕擡,瑩白的指尖觸到玉墜的一剎那,眼前的門扉洞開,幾乎驚得她倒退了一步。定了定心,她舉步邁進了那團濃墨一般的陰影裏。黑暗中,寸心只聽見“呲”的一聲,身後的一盞燭臺莫名亮了起來。緊接著,四壁上的銀檠燈、桌案上的連枝燈、矮幾邊的鎏金銅鹿燈和屏風旁的龍紋落地樹燈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燃起了熠熠生輝的火苗。最後亮起來的,是密室上方的透雕青銅鸞鳳吊燈,柔和的,橘黃色的光暈罩在龍女的頭頂,聖光一樣和煦。

這是他們昔年在灌口的臥房。寸心認識這房內的每一件陳設,從暖閣裏的弦絲螺鈿拔步床,到窗下的紫檀雕花貴妃躺椅,楊戩每日讀書品茶靠著的的海棠憑幾、雲紋翹頭條案,甚至還有當日聽心從西海帶來的翡翠插屏妝臺,就連妝臺上白玉盒子裏茉莉花種研的粉,都還原封不動的擺在之前的位置,一切安詳得好似寸心從未離去。

只是靠西邊板壁放著的那幾口大櫃,如今換成了一整排金絲楠木網背書櫥,高大方正,由地板一直頂到天棚,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卷宗書簡,浩如煙海不知凡幾。

墻角的樟木箱籠裏,依次序放著歷年寸心為楊戩備下的各式衣物。她當年走的急,許多自己貼身的物事兒也未帶去,還是楊戩遣了送了些回西海的。寸心的手滑過平整細密的針腳,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掀開層層疊疊的袍襦衫褲,在箱底找到了那件雪白的鮫綃寢衣。

“我一眼不見,你就摸到這兒來了。” 楊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倒唬得寸心肩頭一顫。

“我......我沒碰什麽,門是自己開的。” 寸心囁嚅道,三下兩下將寢衣折起,塞進箱子裏放好。

楊戩溫和的一笑:“能進來這門的,本來就只有你跟我。” 他低頭想了想,指著左手第二個書櫥道:“我留了存檔的,跟九州四海龍族有關的奏疏應該都在這一處。” 寸心依言去尋,按著封皮上貼著的簽子一摞一摞找起,卻只看見冀、兗、青、徐、雍五州並西南二海,她仰頭看著這一人多高的大櫃,心知自己就算踮起腳來也夠不到上面的荊、豫、梁、揚四州,因而問道:“你平日都怎麽存放的?沒有梯子?”

楊戩一笑:“拿不到麽?”

寸心撇嘴道:“你使個身法上去吧,我一整天陪著你辦事見人,乏得很呢。”

楊戩鷹翼般的濃眉揚起,眨了眨眼,慢慢行至龍女的跟前。就在寸心以為他要飛身去拿卷宗的時候,楊戩的雙手環繞過來,搭在她纖細的腰上,輕輕一托,將這龍女高高舉起,轉了個身道:“現在夠得著了吧?”

“這是做什麽?快放我下來!” 寸心猝不及防,雙膝抵在他的胸腹之上,隱隱還能感到楊戩胸腔傳來的,悶悶的笑意。那人卻像個頑皮的孩子似的搖搖頭,氣得寸心用食指點了一下他的額頭,無可奈何的舉臂去翻高處的卷宗。好容易在“揚州”那欄翻到“錢塘”二字,才算長出了一口氣,抽出一本素綾封面的奏疏,伸手拍拍楊戩的頂門笑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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