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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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在天庭為官凡四百餘年,見過西海龍王的次數屈指可數。在四海龍王裏,敖閏原是最不出挑的一位,東海的敖廣因是大哥又是族長,每每龍族大事鹹決於他,其他三位只是從旁參讚,以南海的敖欽最為古板,北海的敖順最為性烈,倒是這位西海的廣順王,要麽閉口不言,要說,就只一句“唯大哥馬首是瞻”,然後其他兩位都是一臉“就知你是這話”的表情。

眼下敖閏端坐在花廳東邊上首的大圈椅上,見楊戩進門,也不起身,只將手邊梅花小幾上的茶碗端起,用碗蓋撥了一撥浮沫,低頭啜茶不語。寸心被敖湘留在樓上說話,偌大的花廳裏只有楊戩獨自面對這須發皆白的老龍王,楊家二郎忽然有種小時候打爛了花瓶,被父親叫進來等待懲罰的錯覺。

敖閏用眼尾一瞥,看楊戩自進了花廳,站在地下朝自己抱拳一揖,卻並不開口,心裏自嘆了一聲,整整衣衫起身道:“老龍不知天神駕到,失禮。” 說罷將手一讓,請楊戩上座。顯聖真君卻甚是謙和,仍請老龍王歸了上位,自坐在他下首,待仆役獻了茶,楊戩一個眼風掃過,花廳大門便被合上,一個閑人不見。

敖閏清清嗓子才要說話,只見楊戩在座中一欠身道:“音障已下,殿下若有話說,楊戩洗耳恭聽。” 他此刻只散穿一件團花綾錦黑袍,略帶蒼白的容色被這黑錦一襯,越發顯得芝蘭玉樹淵渟岳峙。老龍王原本一肚皮光火,見了楊戩,不知怎麽氣焰就矮了三分——他份屬地仙,不過是每隔幾年上天庭奏報西海年景並行雨諸事,隨班覲見兩宮,再至真君神殿領訓,平日裏公文來往,司法天神那一筆極漂亮的顏書倒是常見,要論單獨同楊戩說過的話,卻還不及當年在西海搶親的時節多。他原以為,楊戩見了他這不速之客必定極不耐煩,雖不至像當年那樣,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卻也不會如此和顏悅色,如今見他這樣,倒有些猝不及防。

敖閏端起茶碗又飲了一口,還是緩緩開口道:“天神,老龍此來,是想帶小女回西海去。” 楊戩的手下意識的一握,卻握了個空,才想起下樓的時候沒帶扇子,遂笑道:“殿下如何得知我們在此處?”

敖閏卻不答這話,只拱拱手道:“老龍這個女兒極頑劣不服管教,一向只在海中折騰也就罷了,不想此番鬧到地府去,還讓天神無端受累,實在過意不去,因此特來將她帶回,也免得天神再費心思。” 楊戩垂下眼簾,沈吟片刻道:“殿下說的哪裏話,寸心去地府,是為了我們的一個朋友,並不是胡鬧。”

敖閏“謔”的起身,急速踱了兩步才道:“天神,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件事。” 楊戩要說什麽,卻被他擡手止住,“天神既然布了音障,老龍也就實話實說——你二人如今身份有雲泥之別,委實不應如此糾纏不清!”

楊戩便也起身道:“殿下說的是。此間事了,楊戩便請旨具禮,至西海提親!”

敖順楞了一下,隨即擺手道:“齊大非偶,西海不敢高攀,你若當真請了聖旨,我西海自然不敢不從,只是我這女兒已經跌過一次,我實在不願她重蹈覆轍。老龍只求我這唯一的女兒能平平安安高高興興,就是不嫁人,老龍也養得起她一世!”

“殿下......”

“真君且聽我一言,” 敖閏一口截住楊戩的話:“我有三個兒子,卻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寸心幼時極少受委屈,若偶爾有了,回來撲到我懷裏痛哭一場也就完了。後來她年紀漸長,遇了不遂心的事,怕我們難過就死撐著不說,可是我們兩千餘年父女,我怎會不知她心裏難過?寸心不說,我也不問,我就帶她去揚州,去蘇杭,吃盡天下美食,變著法兒哄她開心。直到那一日,她帶你來西海,指著你同我說:‘父王,我找到了,就是這個人,我此生非他不嫁!’ 我知道我的女兒長大了,不再是我膝頭坐著的小龍女,眼睛裏只有老爹爹一個人了。我雖不願寸心跟你去,卻也希望女兒得償所願終身安樂。你若到了我這個年紀,有一個她這樣的女兒,你就會明白——她從我手裏走出去,就只能幸福,沒有別的路!”

“那麽你呢,楊戩?你給了她幸福麽?”敖閏不再喚他“天神”,原本蒼老渾濁的雙眼裏閃著逼人的精光,楊戩忽然覺得這位從來都戰戰兢兢唯唯諾諾、能不見就不見自己的老龍王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他甚至能看見敖閏唇邊鋼絲一般的龍須迎風輕顫,那張嘴仿佛下一秒就會噴出熾熱的火焰,將自己燒成飛灰。

楊戩早知敖閏憤懣,如今當面說出,心裏卻還是忐忑不安。他當年慘遭家變,自謂是畢生遺憾,若能時光倒流,即使粉身碎骨也願一家人團圓重聚,可寸心卻是被自己生生從家裏帶走,分離千年不得與摯愛的家人見面。初時寸心抱怨感嘆,楊戩還有些許愧疚,天長日久便覺厭煩,終於有一日冷冷道:“西海只要認我這個女婿,楊戩自有辦法,叫天庭不再為難西海。”寸心一時語塞,楞了片刻頓時心頭火起,將手中茶盤摔了就走,楊戩卻還不覺自己說錯了什麽。後來他上天為官,雷厲風行殺伐決斷,自然無人敢在他面前嚼舌根,只是西海出了一個敖烈被鎖鷹愁澗,又添一個敖寸心妒婦惡名天下皆知,卻如何在人前擡得起頭來?楊戩自然堵得住悠悠眾口,可敖閏就只能幽居深宮,假作不知罷了。這樣說來,西海如今的尷尬境地,十分倒有七分,是要著落在楊戩身上的。顯聖真君想了想,不免也替老龍王心酸。

楊戩低下頭,整整袍袖,將雙手恭肅舉起,深深一躬倒地:“從前諸事,俱是楊戩錯了,並沒有可辯之處。寸心是我結發妻子,又於我有大恩,楊戩必不負她。” 敖閏不料他如此謙恭,倒沒了話答對,這位前女婿還未做司法天神之前,就曾帶人掀翻過水晶宮,劫走了三公主,自那時起整整一千年,楞是沒和西海打過照面,生生逼得他們父女分隔兩地不能相見。後來這人上天為官,只手翻雲覆雨權傾三界,又是一個得罪不起的狠角色,老龍王盡管心中深恨,卻也只能退避三舍,只派兒子摩昂同他應付公事。不料兜兜轉轉,愛如珠寶的小女兒竟還是栽在了這個人手裏,敖閏不免暗暗嘆息,這人不但是寸心命中的劫,也是自己同西海的一劫。當下也不願再說什麽,只偏身避過楊戩大禮,冷冷道:“小女自灌愁海得脫,也虧了天神從中周旋,這也就抵得過了。如今只願天神放小女歸去,老龍就感激不盡了。” 一語未了,只聽門扇“哐啷”一聲洞開,寸心自外闖了進來,敖湘在後拉不住她,急的直跺腳。

這裏寸心一腳踏進門檻,瞧見敖閏面上神情,倒把滿腔的言語逼了回去,只怯生生叫了一聲:“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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