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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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只將寸心送至絕命司門口便住了腳。“你不跟我去麽?” 寸心詫異道。

“這是你一人之功,該由你一人領受。” 楊戩微笑,“我在卞城王處等你,待你放出杜氏,我們一同去拜會泰山王和黃天化。”

“你不喜歡綠綺。” 寸心抿嘴一笑,“在五官王那裏我就覺得了,你不想見她。”

楊戩垂眸:“我雖未曾見過司馬相如,卻見過他的夫人卓氏。當日我打獵路過成都,曾在她家酒肆小酌幾杯。乍見卓氏,幾乎覺得是三妹背著我從華山下來,偷偷開了這個酒肆。”

“人有相似也是難免的。” 寸心掃了他一眼道,“我和丁香就生得極像,聽說小八還長得有幾分似當年被你殺死的大金烏呢。”

“的確,我當日在華山腳下初遇丁香,掀開她面具的那一瞬間,險些以為是你從西海逃出來找我。” 楊戩回憶起初遇丁香的一幕,自己狠狠捉住那姑娘不安分的手,毫不留情的將她甩給老大,一腔被人窺見心事的慌亂與惱怒統統砸在了那個不經世事的小女孩身上。寸心忍不住笑開:“小八至今還抱怨你不肯憐香惜玉。”

“她不是你,眼神動作全然不像。” 楊戩也笑,那若是寸心,早就一頭紮進自己懷裏,哪兒還有心思琢磨他額間的天眼?

“那卓文君呢?真的長得和三妹仿佛麽?怪不得人人都說她是世間少有的美人。”

楊戩搖頭:“細看下來也不甚像。卓氏那時已經年過四旬,但其善解人意剛硬要強還在三妹之上。攀談下來,她說丈夫久居長安遲遲不歸,請我想辦法幫她送信去茂陵。後來聽說她的夫君回心轉意,我事忙也就沒有再去,沒想到這卻是司馬相如因求娶杜氏不成的無奈之舉。”

寸心無奈的笑笑:“人皆有向上之心,這本無可厚非。但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我始終相信有些人是無需靠巧取豪奪就能成就功名的。”

楊戩替她整整身上的狐裘,微笑道:“去吧,我在卞城王那裏等你。” 寸心望著他含笑的雙眼,心中暗暗嘆息,這人此刻說的篤定,一會指不定什麽案子就把他喚走了。她沒有再說什麽,只點點頭,提了燈下階去了。

綠綺卻不似寸心離開時候那樣悲戚,她靜靜的抱膝坐在石床之上,雙眼望著牢門,四肢和腰上仍舊縛著烏金鎖鏈,神情卻恬淡的像剛剛午睡醒來一般。見有人推門入來,她的雙眼一亮,及至看見是寸心,面上依舊帶著笑,卻已不似方才那樣欣喜:“三公主回來了。”

寸心笑道:“看來那些珍珠果然有用,他們沒欺負你吧?” 綠綺不好意思的笑一笑:“獄卒待我甚是客氣,蘇婆婆還親自來看了幾遭。還有......” 她頓了一頓道,“斯年每日都來探望我,同我講他和韶音的事。”

“哦?” 寸心挑眉,“他同你講韶音?”

“是呀,” 綠綺點點頭,“韶音真幸運,有斯年這樣的男子對她一往情深。我想想自己,居然為那樣一個男人負氣而死,直以為天下間男子都像他一樣無情無恥,現在看來,卻不盡然。” 寸心本想說,“與其寄希望於別人情有獨鐘,不如......” 話到了嘴邊又止住了——楊戩常說“勸人易勸己難”,她就算此刻說得動綠綺,又能說動自己幾分?

“如今且先救你出這牢坑再說。” 寸心低頭自袖內取出翡翠水盂,小心翼翼的將其內所蓄珠淚傾在綠綺腰間的白銅雕花鎖上。淚水本就不多,滴在那只小巧的鎖上,如同沸水濺在滾熱的茶爐之上,噝噝作響,頃刻就化為水汽消失不見。二女凝神看那鎖,只見它顫了一顫,用手去拉時,卻依舊紋風不動。

“不要急,還不到時候。” 蘇婆婆喑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驚得寸心和綠綺都是身上一震,寸心回身看時,只見那婆婆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墻角,一身黑衣隱在陰影之中,只露出一張臉,慘白得瘆人。

寸心不免有些著惱:“婆婆,您不是說有至情之淚就可解鎖,現在又說‘時候未到’,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那婆婆面上毫無表情,冷冷的語調像鋼銼一樣磨人:“公主急什麽?你要救的人都不急。”

寸心訝然,回頭看綠綺,她倒是真的一點焦慮之色皆無,只拉著寸心的手輕聲道:“三公主,不妨事的,橫豎也就五十幾年。我在琴中住了七百餘載,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寸心還要爭辯,只聽牢門“吱啞”一聲被人推開,於斯年懷抱古琴一腳踏進來,不防看見寸心在內,大喜過望道:“我說牢門為何沒鎖,三公主,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又有何用?” 寸心賭氣道,隨手將那翡翠水盂往地下一丟,“我為了這淚,差點同人打了一架,不想竟然派不上用場。” 偏偏那水盂堅硬非常,摔在地下還彈了一彈,慌得於斯年急忙上前去拾,口內道:“公主何苦砸這啞巴物件,若砸壞了......” 他走的急,不留神絆在地下的烏金鎖鏈上,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

於斯年那邊一腳帶在鎖鏈上,將它扯出老遠,綠綺這裏只覺身上一松,腰際懸著的白銅鎖“咚”的一下墜落在地,險些砸在她雪白的腳背上。她驚得直跳起來,只聽四肢腰際的鏈子“叮當”作響,須臾全數脫落,一挨地面就化進了腳下的青石板內,仿佛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三人驚喜莫名,半晌才想起去看立在角落的蘇婆婆,可她卻已同來時一樣,連那翡翠水盂一起,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黑暗中了。

綠綺喜得含笑帶淚,上前拉住於斯年的手道:“多虧你,我又可以重見天日了。” 於斯年倒有些尷尬,掙脫了她道:“還是三公主奔波勞頓,替你取來至情之淚,不然就憑我的力道,哪裏卸得掉這鎖。” 寸心也不以為意,在旁笑道:“我看綠綺這段時日倒把性子磨淡了些,多虧你日日開解於她,向你道聲謝也不為過。”

綠綺這才又同寸心見禮,笑道:“我是公主的人,公主哪兒能把我丟下不管呢?” 她快活的像個小姑娘也似,“這些時來,每日聽斯年撫琴,音曲清和宛如天籟,不覺心開神悟,恍若重生——倒還要謝謝那些鬼隸,不然我到哪裏尋此佳音?”

寸心望向於斯年,見他窘迫得手足無措,只得笑道:“走吧,還沒在這裏住夠麽?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悶都悶死了。”

下了山,寸心停下腳步,回望著佇立在山巔的枉死城,那青黑色的玄武巖城墻背後是漫天紅雲,金霞萬道,殷紅的日光給巍峨的城頭披上血色的輕紗,最高處的塔尖被耀目的日光侵染吞噬,淹沒在金紅色的火焰之中。寸心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心情去迎接一個這樣的清晨,是激動,還是感慨,抑或兩樣都有?她似乎永遠也擺脫不了這般夾雜著喜悅的、難熬的疼痛,直是心曲千萬,由來難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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