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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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和秀英回到留下鎮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長滿蔓草的小石橋靜靜橫臥在小河之上,半圓的拱形與倒影連在一處,滿月一般圓潤,水面上微微晃動的,是一彎細細的新月,在水波中緩緩暈染開來。

秀英引著寸心進了小巷,站在高家大門前的石階上,剛要擡手敲門,只聽院裏“哐啷”一聲,像是茶杯碎在地上的聲音,跟著一個老人的聲氣怒喝道:“你這逆子!有種出門就別再回來!” 秀英手一顫,輕聲道:“這是我公公。他從不生這樣大的氣,今兒是怎麽了?” 她正要推門去解勸,又聽一個老嫗說道:“兒啊,你爹爹也是為你好,他......並非無情之人,不過逝者已矣,總要為活著的人打算。”

“秀英還沒死!” 高生怒道,“我帶人去山裏找了,沒有屍首!”

“那麽高的山崖跌下去,神仙也摔死了!” 高翁顫顫巍巍道,“沒有屍首,不定是被水沖走了,也或許是野狼......”

“爹!” 高生氣得捶了門一下,“總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日找不到秀英,她一日是我妻子!” 說罷便開門栓。秀英一驚,忙閃在門邊陰影裏,看高生氣哼哼出門走了,怔怔的望著他背影落淚。寸心忙推她一把道:“你還不追上去?” 秀英滴淚道:“追上去有什麽用?我只有三個時辰好活,天亮就要往生,此時見了,不過徒增傷心。”

寸心急道:“你現在不追,這輩子都沒機會了!孟婆湯一喝,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了。” 秀英咬咬牙,剛要走,只見門裏匆匆閃出一位老嫗,朝著高生方才去的方向急急追去。寸心忙也拉著秀英趕過去,剛過轉角,只見高生靠坐在墻根下,捂著臉吞聲飲泣,一邊是剛才那老嫗,想來就是秀英的婆母了。

高媼也不顧地涼,盤膝而坐,看著只顧掩面痛哭的兒子,也是滿面悲戚。陪著哭了會子,高媼嘆息道:“秀英這孩子沒福,可憐她無父無母,既到了我們高家,我和你爹都是拿她當女兒待的。原想你們夫妻二人和和順順,我們也就別無所求了,誰知她嫁過來,三年都不見動靜,連個女娃娃也不曾生下。” 隱在暗處的秀英聽見這話,臉色不由得一灰。只聽那高媼又道:“昨日叫你陪她去上香,我和你爹在家,把秋嫻那邊的禮給過了。原說等你們回來,我悄悄的跟秀英說一下也就是了,沒想到,你們一雙人去,竟是你獨個兒回來的。” 寸心只覺秀英握住自己的手一緊,力道之大,幾乎將龍女掐得叫出聲來。擡眼看時,卻見秀英臉色蒼白,哆嗦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

“你這時提秋嫻又有何用!” 埋頭哭泣的高生怏怏道,自臂彎裏發出的聲音聽上去格外沈悶。高媼卻搖頭道:“秀英無所出,你自然要納妾,這是遲早的事兒,就是秀英活著,也擰不過這個理兒去。” 她擡手撫上兒子的脊背,滿面慈祥:“秋嫻是你自幼認識的,要不是一小兒就說給了她那死鬼丈夫,說不定你如今娶的就是她了。這姑娘論身段,論容貌,都不比秀英差,她那邊死了丈夫回家來住,我和你爹本來是打算給你迎進門做小的,現在秀英不在了,倒省得她鬧了。”

高生一聳肩,卸掉母親的手,擡頭道:“秀英現在生死未蔔,你們就說續弦的事兒,也太......” 高媼卻道:“就是我說的,活著的總要活下去,你難道為秀英一世不娶麽?那我們高家的香煙誰續?再說,” 她攥住兒子的手娓娓道,“你先也同意娶秋嫻做小,如今不過是多添些禮。女兒嫁過來能做正妻,吳家自然是千肯萬願的。”

秀英的手已經氣得冰涼,正要沖出去理論,只聽高生囁嚅道:“秀英就是死了,現在也還沒過頭七,我也還有一年的孝呢,等我出了服再說吧。” 高媼微笑道:“這倒不怕,先把吳家的事兒定了,出了孝期再辦也使得。”

秀英再也忍不住,一步踏出去站在高家母子面前,剛說了句“你們......”,眼淚已經走珠似的落了下來。那高媼一見秀英,以為她是鬼魂,嚇得一口氣沒上來,直截暈死過去。那高生唬得連母親都不顧,雙臂撐了一撐沒有起來,只得坐著用雙腿向後蹬了幾下,舉手擋在身前,哆哆嗦嗦道:“秀,秀英,我和娘......我們不是......你大人大量,有怪莫怪,我......” 他急中生智,翻身跪倒在地,叩首求告道:“我在家給你立長生牌位,念在我們夫妻一場,你不要害我,你,你,你,我給你多燒金箔銀錁,你早些投胎,別.......” 他抖得篩糠也似,忽然聽見巷口梆子響,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骨碌爬起來,直奔那守夜人而去,口內大叫:“有鬼啊!救命......”

秀英氣得目瞪口呆,望著高生一溜煙去了,低頭看看昏死在地的高媼,一腔悲憤已經化為嫌惡,轉身便走,走出了兩步,還是向寸心福了一福道:“公主,求你送我婆婆回去,天寒地凍,她這樣躺下去,要出大事的。” 寸心嘆了口氣,使了個法決將高媼送回小院,又向秀英道:“你不怨他們?”

秀英拭淚道:“我自進了高家的門,公婆丈夫對我都是百般容讓,盡自膝下無出,也不曾說我一個字的不是。我只是......” 她的眼淚擦了又流,竟全然止不住,“我如今死去,他們為自己的兒子計議,也無可厚非,只是不想我在生時,他們就已經背著我定下了別家姑娘為妾,只將我一個人蒙在鼓內。更不想,高郎竟也......”

寸心也自嘆息,原說秀英即使不能還陽,有這三個時辰,也能同夫君細細傾訴離別之情。可嘆當初高生在院內嚴詞拒絕高翁的時候,寸心還頗為感動,道他有情有義,卻不想竟是這樣收場。寸心當下也無可安慰,只得問道:“那你如今作何打算?”

秀英含淚泣道:“我父母前幾年相繼亡故,在此地也無甚親戚,還請三公主將我送回地府,我早些飲了那孟婆湯,投胎去吧。”

寸心將秀英帶至豐都廟內,又交代廟祝代為照顧導引,方悵悵離去。其時天已破曉,她奔波一夜,不免有些疲累,眼見街邊早點攤子擺了出來,鼻中聞著些湯餅麥粥的香氣,倒覺得肚餓起來,及至老板將碟兒碗兒擺了一桌,寸心又忽然沒有吃東西的心情了。

她原想著,綠綺在絕命司中受鐵鏈所困,需要一滴真情之淚,既然秀英與高生鶼鰈情深,若能求得他二人的淚,必能解綠綺之圍。怎料天不假年,秀英驟然跌落山間丟了性命,生生死在她眼前,慌亂間,寸心竟有種秀英因她而死的錯覺。若不是自己同秀英在寺中攀談耽擱了時間,若不是礙著自己在眼前,夫妻二人不好親密相攜,也許秀英拉著高生的手,趁天色尚早下山,可能根本就不會失腳滑了下去。

想著想著,一顆眼淚“吧嗒”一聲滴在面前的粥碗裏,寸心忙伸手擦了,吸吸鼻子,撿起調羹舀了一勺粥往口中送。粥到唇邊又放下,寸心嘆一口氣,起身會了鈔,丟下一桌原封未動的早點就走。孰料一轉身,就聽見有個聲音在背後道:“這點心不合口味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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