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哮天犬進門的時候,寸心已然微醺,一眼看見風塵仆仆的狗兒,欠了欠身,竟沒站起來。還是楊嬋將哮天犬迎入座中,又趕著遞了一塊鵝肉過去。楊戩便嗔道:“怎麽這樣沒規矩,進了門也不叫人。”

那狗兒剛把鵝肉送進口中,忙又吐了出來,拿在手裏,朝席上眾人團團一揖道:“我奉了主人的令去辦差,來的遲了些。” 寸心笑著執壺替楊戩添了一杯酒道:“他此刻又餓又累,先叫吃些東西再說。” 楊戩便呡了一口酒,不覆言語。

哮天犬吃肉也是一絕,那一大塊鵝胸肉到了他的嘴裏,上下唇齒一合,也不見舌頭怎樣卷舔,頃刻就將幾根光禿禿的肋骨吐了出來。他張了張,見盤中只剩一條鵝腿上還有整塊的大肉,想要去拿,又覺得不妥,猶豫間,寸心已經夾起那腿子放進了哮天犬的碗裏道:“上次在地府藤橋上,多虧你施以援手,要不然,我可要少幾塊肉了。”

哮天犬擡手要搔耳後,忽然想起手上盡是油膩,忙收了爪子笑道:“三公主說笑了,都是順手的事兒,不值什麽。” 寸心抿嘴笑道:“敖春同我說,等你閑了,請你到東海去坐坐。阿寶自回去之後,一直叫著‘狗狗,狗狗’,想你想的緊呢。”

三界犬王一聽這話,登時犯了踟躕。他上次送聽心回東海,因見她手臂酸痛,便接過阿寶來抱著,不料被他揪住毛發拽的生疼,又怕嚇著孩子,也不敢聲張,本以為就此別過了,沒成想阿寶玩上了癮,還要叫他去,當下忙擺手道:“我......我身上還有好幾件主人交辦的要事,實在是不得閑,這個......” 寸心見他推脫,略帶失望,剛要說話,卻聽楊戩在一旁淡淡開口:“辦差是辦差,總不至於忙得一點空兒都沒有。三公主已經應承了東海,難道叫她收回麽?”

那狗兒臉上一紅,忙道:“主人說的是,我得空便去,得空便去。” 他嘴裏含著肉,話就說的十分含混,引得沈香並小玉都是一笑。

席散時已是月上中天,楊嬋留了哮天犬下來,說是沈香要和狗兒切磋幾招醒酒,楊戩只一笑,也不點破,自攜了寸心的手送她回西海,駕雲至高陵地界,寸心忽然幽幽嘆了一聲道:“這渭河跟從前不一樣了。”

見楊戩挑眉,寸心緩緩說道:“我幼時隨二哥至此處游玩,所見皆是涇濁渭清,不料一千多年過去,已經翻了個個兒,竟是涇清渭濁了。”

楊戩便朝下望去,果然涇河水碧綠如翠,緩緩註入混黃泥濘的渭河當中,二水一時不能相容,竟是界限分明,一清二楚。楊戩微微一笑,從容道:“千秋一拭淚,休辨涇與渭。” 他說著,手掌一翻,化出一塊白玉蓮花比目魚佩,珍重系在寸心腰間羅纓上,笑道:“你那最後一塊也給了小玉,如今且用這個吧。”

寸心驚訝的瞪大雙眼,詫異道:“你怎麽知道......” 她隨即扁扁嘴,“二郎真君也學會聽壁腳了。”

楊戩卻不看她,轉頭望著似乎近在咫尺的圓月嘆道:“當日小玉因吞了寶蓮燈芯,被我困在神殿取血。有一次替她療傷時,我看到了那塊羊脂玉佩。記得你在灌口時,常說‘君子無故玉不離身’,除了沐浴就寢,是絕不肯將這玉佩取下的。後來小玉清醒過來,我問了她,方知這玉佩是自小跟在她繈褓裏的......” 他的心中酸澀難忍,頓了一頓才道:“原來當初,我竟錯怪了你。”

寸心也覺感傷,但她畢竟在灌愁海下壓了二百餘年,什麽樣的苦楚淒涼也磨去了大半。今日與小玉相認,寸心自覺心頭一塊大石已然放下,往日念及此事的那種無人可訴的絕望已經不覆如是,因此心下只是感傷,卻並不悲苦。

楊戩見寸心沈吟,只道她還在為往事糾結,遂執起寸心的手,溫聲說道:“當年諸事,多是我對不起你,我那時只怨你世故纏心,及至上了天庭執掌天條,方知天道巍巍,若逆而行之,則雖達亦不能長久,即智勇雙全,亦遭其咎。當年你為我設身處地思慮周詳,我竟辜負了你的心。”他見寸心已經哭得淚人也似,心裏越發難過,手上輕輕一用力,將那龍女擁入懷中,下巴抵在她柔滑的鬢發上,鼻端盡是淡淡的發香。

寸心一手環到楊戩身後,緊緊抓著他的外袍,一手卻貼上他泛著微青的下頜,替他擦去半幹的淚痕。楊戩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我欠你良多......”

“你不欠我什麽。” 寸心輕輕推開楊戩,望著他的雙眼道:“我原來總拿救命之恩要挾於你,卻只能將你推得更遠,如今你我分離經年,是你不計前嫌,多次救我於水火,就算是天大的恩情,你也還完了。更何況,我原本要的,也不是你的負罪之意。”

楊戩低頭看著寸心,朦朧的月光照拂在她的臉上,長長的卷翹的,鴉羽一樣的睫毛尚自帶著淚珠,在她小巧的鼻梁上投下模糊的陰影。楊戩笑了笑,擡手將她淩亂的額發攏至腮邊,柔聲道:“好,不欠,也不還了。” 他緩緩低下頭,小心的、輕柔的、卻毫不猶豫的覆上寸心的雙唇,細碎的啄吻著久違的柔軟——這麽多年過去,他還能擁著他唯一的妻,聽她在懷中哭泣,這樣失而覆得的美好讓楊戩欣喜若狂,仿佛一片失落已久的,苦尋而不得的碎片終於被找到,完整的契合在他的胸膛。

楊戩原本是要將寸心送至龍宮方走的,只是寸心說,怕司法天神這一去,又會有下人報進麟德殿,驚起已經睡下的龍王和龍後,這一夜就又不得安生了,因此只讓楊戩送到西海沿上,便勸他回去。

楊戩苦笑道:“也是我自作自受,若當初能留住你,也不必每次都要在此地看著你離我而去。” 寸心“撲哧”一笑,擡手要打,卻想起了敖烈的話,遂問道:“我每次要捶你,你怎麽都不躲開?”

楊戩嘴角勾起,眼裏卻帶著無限的感慨:“自幼父親就教導我們,對女子要溫柔周到,不能高聲呵斥。若惹了母親妹妹生氣,自然是要留在當地,給她消氣的。” 寸心垂下眼簾,吶吶道:“你母親和三妹真有福氣。”

楊戩一怔,也覺自己失言,那些年裏每每拌嘴,卻也沒少將寸心一人丟在家中,困坐愁城。他打疊了百樣言語要解勸時,卻見寸心擡起頭來望著自己,眼內似有海波粼粼,蘊含著無盡的情意。“逝者如川,惟願來日可追。” 她甜美的嗓音如春風化雪,娓娓動聽,“從前的事,我們都有錯。我聽人說,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往事已矣,我但願自今日起,在你心裏種一棵樹,枝繁葉茂,萬古長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