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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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隱身在雲上,默默看著腳下黑壓壓的蝗群。它們像一朵朵快速移動的黑雲,翻卷著、轟鳴著,低低的貼著地面掠過。所到之處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伴隨著咯吱咯吱的咀嚼聲,起起落落躥上躥下。當整個蝗群終於展開翅膀飛向下一處的時候,這裏已經被啃得光禿禿,空落落,連一根草梗都不剩,漫山遍野只留下黏糊糊的口液和黝黑的糞便,原本碧青碧青的黃河,也被染得汙七八糟渾似泥塘。田間地頭,到處是欲哭無淚的百姓,哀嘆著今年的衣食無著。

這場災禍終於還是來了。楊戩已經同寸心搬至化隆姚崇的府邸,嚴令她不得出門。他知道寸心見不得人難過,必定是要出手相救的。單是這也就罷了,只這蝗蟲來的蹊蹺,並不往東部更富庶肥沃的地方飛去,只盤桓在這西羌苦寒之地,時不時有怪風相助,竟像是有什麽人在暗中操縱著它們的去向。楊戩曾遍詢此處山神土地,卻無一人察覺到妖氣,因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寸心卻越發坐立難安。眼看蝗蟲將廓州吃成一片白地,今年必定顆粒無收,百姓淒楚不說,已經有人開始要逃荒去外地度日,若是如此,就更難找到劉徹的轉世,也不知何日才能讓阿嬌見上他一面了。好在廓州上下軍民全員出動,撲殺的撲殺,架火的架火,掩埋的掩埋,姚崇更請了聖命,下令府庫大開,凡受災人等皆可憑蝗蟲屍體兌換賑糧,集中到府衙一火焚之。

寸心便詫異道:“這蟲屍卻拿來作甚麽使用?難道還能餵牲畜麽?”楊戩一笑:“民間為防走水,又或是怕麻煩,常有就地掩埋的。這樣處置不夠徹底,往往來年就又起蝗災。收上來一起燒掉,不但斬草除根,官府還能知道有多少地方受災,以及受災的程度。至於糧食麽,反正是要拿來賑濟的。”

寸心點點頭,忽然福至心靈,笑道:“不如,我去同衙役們一起分發賑糧吧!” 楊戩挑眉,須臾展開扇子微笑道:“你是想借著放糧,查看左近災民的手掌有無通天紋麽?” 寸心偏著頭,笑而不語。楊戩卻道:“也不是使不得,只是你若訪著了那人,切記不要驚動他,還是先來同我說一聲。”

寸心白了他一眼:“偏你規矩多。” 見楊戩還要說話,寸心忙道:“省得了省得了,我不妄動就是。”

楊戩收了墨扇起身道:“時辰不早了,我去前面看看姚崇,順便替你說一聲放糧的事情。就算他應允,你也一定不要......” 寸心一口截斷道:“你好嘮叨!你不在,我也不得放阿嬌出來相見。”

楊戩笑道:“我是說,放糧是個勞心勞力的事情,你也要善自珍重,不要過於疲累。” 寸心笑著推他出門:“你這人,絮叨起來比我母後還麻煩!快去替我安排。” 楊戩大笑著出門不提。

寸心自此便忙碌開來,每日天不亮就同衙門的書辦一起出門,去西門內糧庫應卯。姚崇見楊夫人親自出馬,也派了內眷相隨,聊表同仇敵愾之意,百姓見了無不感佩稱道。只是半月過去,周遭軍民人等來了無數,卻仍尋不到一個掌心生有通天紋的人。楊戩又不許寸心出化隆,因此這龍女越發焦慮起來。

這日楊戩略得空閑,便親至糧庫巡視,場院內卻不見寸心的身影,一轉身,看見她在樹蔭下半蹲著,身邊圍著幾個總角小童。這幾個孩子小的三四歲,大的也只七八歲,大多是男孩,正是好動的年紀,繞著寸心追跑玩樂,只有一個梳著雙鬟的小丫頭,一手拉著寸心,一手揉著額頭,眼裏帶著淚,撇著嘴正在抽泣。

只聽寸心柔聲道:“乖囡囡,姨姨替你揉揉,不哭了好麽?” 那小丫頭只顧掉淚,扭著身子泣道:“他們不帶我玩,還把我撞倒,只欺負我是女孩子!” 寸心抿嘴一笑,手腕一翻,已經化出一顆冬瓜糖,遞給她道:“他們也不是故意的,給你顆糖,我帶你一邊玩去,可好不好?” 那女娃娃破涕為笑,伸手拿了糖道:“就咱們倆,可玩什麽好呢?”

寸心才要答話,眼角瞥見楊戩在側,喜出望外,忙站起身來。她蹲的久了,猛然起來,不防眼前一黑,腳上就踉蹌了一下。楊戩一個箭步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寸心已經緩了過來,笑問:“你怎麽來了?” 身邊的女娃娃見了生人,忙害羞的跑開自去玩耍。

“姚元之那邊事忙脫不開身,請我來此,替他查看存糧餘量和發放情況。” 楊戩搖著墨扇,“這幾日我也忙,你更是早出晚歸,竟不得好好看看你。”

寸心對上楊戩的雙眸,天已入秋,卻還帶著絲絲暑熱,他的額前卻是滴汗皆無,專註的眼裏神滿是暖意,竟看得寸心臉上一紅:“當著孩子呢,你休胡說......” 楊戩替她撩撩鬢發,笑道:“你的事可有眉目了?”

寸心搖搖頭:“這些日子見的生人倒不少,有些已經來了兩三回了,各式各樣的掌紋我都見識了,就是沒有通天紋。”

楊戩笑著開口,未及發聲,背後一陣腳步聲,來人行色匆匆,走到跟前朝楊戩一揖道:“楊先生,尕讓鎮有兩個番僧聚眾鬧事,縣尉怕彈壓不住,報了上來。姚大人手裏正審著兩宗盜搶的案子,實在脫不開身,請您過去看看。”

楊戩無奈的朝寸心笑了一下,轉身要走,卻被寸心拉住手腕道:“我跟你去。” 楊戩一楞,正要尋個理由拒絕,卻聽寸心附耳上來小聲:“這幾日河西、河東、河陰、常牧的人我都見了,唯獨尕讓的人來的少,你又不許我出遠門......” 楊戩轉頭看時,先時那書辦正低頭看著腳下,只作充耳不聞,遂無聲的一笑,點頭默許。

到尕讓的時候天將傍晚,留守的衙役見縣城派了人來,忙在頭前帶路。那衙役十分饒舌,一路上倒將事情的原委說了個七七八八。

原來今日鎮上來了兩個番僧,見眾人焚燒蟲屍,便也幫忙架火拾柴,這貴德本就是漢胡雜處之地,大家對番僧也見怪不怪,只他們穿著打扮,既不像隴西的北傳佛教,也不似吐蕃的雍仲本教,口內又不住念誦什麽“阿胡拉......瑪茲達”,便有人密報了縣尉盧懷慎。

盧懷慎到時,這二番僧已經聚集了數百之眾,儼然有開壇講法之勢,其中高大虬髯的那一位,坐在人群中的高臺上閉目盤膝念念有詞,一邊眉清目秀的小個子僧人懷抱一大束茅草正在給圍觀的人分發,不論男女老幼,伸手的就給一小把。不一時分派停當,只見那虬髯番僧合掌誦道:

“燁燁我軀,火德所畀。

用火紀時,允惟象類。

星入於戌,與火俱詘。

火出於辰,與星俱伸。

五運惟火,寔宗眾陽。

宿壯用明,千載愈光。

神保聿歸,安處火房。

郁攸不作,炎圖永昌。”

這番僧聲音不高,卻隱隱似有金石相撞,一臉的虔誠肅穆。他誦畢,雙臂箕張向天,大喝一聲“縱有萬般災禍,一火焚去皆成空!”,只見事先架好的柴山上“騰”的一下烈焰沖天,嗶嗶啵啵的聲音伴著濃煙滾滾如黑雲騰空而去。周圍鄉民忙將手中的茅草投入火中,看著那柴山將數十萬蟲屍燒烤殆盡,又對番僧法術嘖嘖稱奇。

這盧懷慎暗道不好,心下便懷疑這二人是邪教裏的,來此傳教布道。貴德毗鄰吐蕃,佛道混雜,胡漢紛爭不斷,本來就已經極難處置,再添一個什麽“火神”,攪在蝗災裏頭,一個不慎就可激起大變。他見此地人數眾多,不敢輕舉妄動,因此忙派員急報刺史姚崇,請求增援。

這裏那虬髯僧見眾人拜服,抖抖袍襟站起來大聲道:“這蝗災都是因惡神阿裏曼招致,爾今親眼所見,唯有大光明神阿胡拉方能掃蕩毒蟲、廓清寰宇,讓爾等重歸安逸寧靜的弗拉什卡德!”

盧懷慎一咬牙,高喊道:“哪裏來的妖僧,妄言惑眾,蠱惑人心,還不與我拿下!” 眾衙役聽得這一聲,忙抄刀拔劍圍了上去。此時鎮前廣場上亂作一團,看客紛紛四散逃竄,小販們手忙腳亂的拾掇著財物,婦人們護著孩子便往鋪子裏躲去。一個衙役瞅著那小個子番僧不防備,手持鎖鏈兜頭就套,卻被那番僧一按住左手,張口便是一股火焰沖面門直撲過來,燎得那衙役抱頭鼠竄,殺豬樣叫道:“番僧厲害!”

那二僧撕開防線,奪路便逃,不想奔了兩步,竟被一人攔路擋住。擡眼看時,只見楊戩釘子一般穩穩立在當地,手內墨扇輕搖,面上卻是一派雲淡風輕。

作者有話要說: bug很多哈,瑣羅亞斯德教,也就是波斯襖教,六世紀在本土已經式微,雖然一早傳入中土,但主要是在唐朝都城作為安撫外國僑民的一種羈縻方式,或者在新疆一代傳播,不大可能流竄到藏傳佛教占統治地位的貴德。還是那句,懂行的請直接跳過,一切都是浮雲,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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