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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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白天玩的累極,還未回到客棧就已經趴在楊戩肩上睡去。回到上房,寸心剛剛將他安置在榻上,就看燈花一爆,跟著一把尖細尖細的嗓音在門外唱道:“二郎真君,小老兒貴德土地,有要事稟報!” 寸心還來不及轉身,就覺一陣風過,楊戩已經穿墻出去,接著一陣腳步響,一個圓滾滾的白胡子老頭兒被楊戩拎著領子,從墻那邊拖了進來。

楊戩松了手,那老頭兒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卻只以手指口,半天說不出話來。楊戩目視寸心,見她頜首,知道音障已下,方才伸手朝那老頭兒一點,解了禁聲訣。那土地連聲叫道:“我的真君老爺餵,小老兒因不敢擅入,將客棧裏的人都餵了瞌睡蟲,方才報名兒,誰知......” 他一眼看見榻上坐的寸心,吃了一嚇,忙道:“哎呦,罪過罪過,小老兒不知道......夫人並公子在此,還請真君老爺......”

楊戩聽得不耐煩,一揮手止住了他的嘮叨:“你起來,且說什麽事。” 那土地見他面色不善,忙哆哆嗦嗦站起一躬道:“方才傍晚時,有妖風一陣,不知真君老爺可知?”

見楊戩點頭,那土地皺眉道:“我們這裏四野雖有戈壁,這個季節卻是從來不刮這種風的,聽我手下小幺兒們說,這風是從鄰縣方向刮過來的。您知道,鄰縣最近在鬧蝗災,這妖風事小,要是把蝗蟲吹了過來,我今年的考成就別想得優異了。今年是小老兒在貴德的第一百年,要是考成不好,便要參罰,那我之前九十九年的工夫就全白費了,死也別想遷出這偏僻的小地方......”

那土地只管饒舌,楊戩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沈。白日裏聽本地人傳言,道蝗災乃是涼州守官失德所致,但楊戩知道,自新天條出世之後,玉帝再不能動輒以不敬上天為由降災。更何況,蝗災素以長江以北,崤山以東為多發地,在西涼卻並不多見。這也就是說,這蝗災來的非常古怪,再加上今日傍晚狂風大作,連在一起委實不能小窺。思及此處,楊戩出手止住那土地絮叨,立起身來朝寸心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同阿寶在此,不要外出。” 他走到門口時又道:“我路上知會哮天犬一聲,叫他來......”

寸心笑著打斷他:“省得了,你快去吧,早些回來。” 話音未落,楊戩已經攜著著那土地化風而去。

寸心歪在榻上,一手輕輕拍著阿寶,盯著案上的燭影發呆,不一時也是睡眼朦朧。忽聽門外幾聲輕叩,一個熟悉的聲音輕聲道:“寸心,你在這裏麽?” 西海三公主當即翻身下榻,打開房門笑道:“四姐!你怎麽來了?”

來人正是東海四公主敖聽心。她生性豁達,不喜繁覆,因此只穿了一件金絲團花窄袖胡服,頭上挽了個隨雲髻,除了一根金簪,一應首飾皆無,不似女子裊裊婷婷,倒像俊秀的男子般英風四溢。一進房內,聽心就看見榻上酣睡的阿寶,合掌笑道:“我的小祖宗,總算找到你了!”

寸心便笑著讓座:“四姐,這孩子真是敖春的?” 聽心一撩袍襟坐下,順手拿起茶壺倒了杯茶,咕咚咚飲盡方道:“可不是麽?敖春真不省心,他倆原是來替我父王給這裏河伯賀壽的,不想一眼不見,被這小祖宗跑了出來,竟然被漁夫捉去。幸虧遇上你,救了下來,不然我母後正恨的牙根癢癢,要尋家法窮治小八呢!”

寸心抿嘴笑道:“要不是楊戩機靈,我也要大費周折呢。” 聽心聽見“楊戩”二字,細細端詳了寸心片刻,小心翼翼的問道:“我聽修竹說,你這一陣子都跟楊戩一起?”

寸心靦腆的點點頭。不想聽心“謔”的一下立起身來,來回踱了幾步,想說什麽又止住,為難了半晌才道:“寸心,咱們自小一處長大,你就跟我嫡親的妹子一樣,我......”

寸心垂下眼簾道:“四姐,你想說什麽?” 聽心走過來坐下,斟酌著詞句道:“緣分天註定,你對他一往情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若對你真心實意,倒也罷了。但你們......楊戩這人心思頗深,當初我們大家,連玉帝和王母,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要不要覆嫁於他,你自己想清楚。”

寸心望著聽心,滿面歉意道:“我聽說了,他為了沈香,將你打得魂飛魄散,害得你花了十幾年養魂,真是對不住四姐。”

聽心嘆氣道:“我的傷已經被楊戩治好,不妨事了。” 她似乎想起什麽,探詢的眼神看著寸心道:“丁香……你認識麽?”

“是,丁香的事情我也略有耳聞。” 寸心頜首道,“楊戩為了讓沈香能夠拿得動神斧,也把丁香......” 她勉強笑了一下又道:“他也是不得已。不過我聽說,丁香轉生之後嫁與小八 ,才有了這孩子,怪不得這麽丁點就已經能化人形,原來母親就是人身。”

聽心見寸心轉了話題,便也不好多說,只得又問道:“叔叔嬸嬸,知道你倆仍在一起麽?”

“四姐,你放心。” 寸心的眼神溫和而堅定,“這麽多年過去,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不懂事的小姑娘了。父王母後年邁,我不會讓他們擔心的。我同楊戩一起,是為了幫一個朋友,等事情辦完,我就......” 她本想說“回西海去”,話到嘴邊,卻沒出口。

聽心深吸一口氣:“你倆的事藤蘿絲纏,我也不便深管,總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她站起身走向床榻:“孩子我帶走了,回頭我叫敖春夫妻倆去西海當面謝你。”

寸心也站起身,略帶不舍得看著阿寶道:“四姐,能不能稍待片刻?” 見聽心詫異,她忙道:“楊戩也頗愛這孩子,能不能等他回來,跟孩子道個別再......” 聽心擺擺手:“小八還不知道孩子在你這裏,正滿世界亂找,丁香守在河伯處,哭得不得了,我哪裏等得?” 說罷就伸手向榻上去抱阿寶,只聽房門吱嘎一響,二女回頭看時,卻是楊戩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哮天犬。

寸心一見,忙趕上去道:“你回來的正好,阿寶......要走了。” 這後半句說出來,竟帶了微微的鼻音。楊戩拍拍她的肩頭,慢慢踱至榻前,向聽心一揖道:“四公主,別來無恙。”

那聽心將阿寶抱在懷中,只向楊戩頜首道:“神殿一別不覺經年,我還沒有謝過真君賜藥。” 楊戩微笑:“不值什麽。公主舍身取義,助沈香改換天條,倒是楊戩當日出手甚重,讓公主受累了。”

聽心一哂道:“無妨,多虧真君後來去玉虛宮討了一枚丹藥,聽說是元始天尊成聖四十六億年,聚三千大道奧義精髓而化的仙丹。我服了下去,不但魂飛魄散的傷好了,而且精魂元神更勝從前,也就補得過了。”

楊戩一笑,正要遜謝,只聞聽心正色道:“真君於我,恩同再造。但你日後若對不起我三妹,四海絕不善罷甘休!” 說罷足尖點地,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而去。楊戩一怔,隨即墨扇一指,哮天犬當即會意,忙追著聽心往東海去了。

當夜寸心睡得極不踏實,楊戩只覺她在枕上翻來覆去,反側難眠,過了許久才漸漸安頓下來。他剛剛合眸,只聽寸心“騰”的一下坐起身來,帶著哭腔道:“楊戩楊戩,孩子丟了!” 她捉住楊戩的手臂泣道:“方才阿寶還在我懷裏的,怎麽現在就不見了?” 一頭說,一頭雙手向榻上胡亂摸著。

楊戩知道寸心睡迷了,以為阿寶尚在身邊,忙扳手住她的肩頭道:“寸心,醒醒,阿寶他......已經被四公主接回東海去了。”

寸心揉揉眼睛,漸漸安靜下來,只盯著手背上的水跡發呆。楊戩見狀也無可安慰,只得扶著她躺下來,柔聲道:“等事情辦完,我陪你去東海看阿寶。” 寸心背對著他,肩背輕輕起伏著,也不答話。

楊戩心裏一酸,嘆氣道:“你記不記得,那年我抱回來的那個女孩兒?她原是胡妹的孩子,現在叫做小玉。” 寸心悶悶的聲音傳來:“我後來聽說了,那孩子生的很好,現在嫁了沈香為妻。”

“你想不想見她?”

寸心一陣沈默。就在楊戩以為她已經睡去的時候,寸心忽然低聲道:“她......不會想見我的。”

不知過了多久,楊戩的手臂圈了過來,輕輕搭在了寸心的腰上,將她壓向自己懷裏。寸心沒說話,她自小怕黑,就算是成人之後,也常常需要留一盞燈方能入睡。每每夜半驚醒,不是因為燈火熄了,就是因為抱著的枕頭壓在了胸腹之上。可不知為什麽,當年在楊府的時候,只要楊戩在旁,不管房內有多黑,又或是被楊戩沈重的手臂圈在身上,她總能神奇的一覺睡到天亮,從前幾乎如影隨形的噩夢竟再不來侵擾。

今晚阿寶離去,寸心的心裏像是缺了一塊似的,無論如何找不到一個舒適的姿勢入睡。如今背靠著楊戩,耳畔傳來他低沈均勻的呼吸聲,寸心竟然也漸漸有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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