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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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聖天子百靈相助,但自封神之後,需要天庭動用二郎真君去庇佑的君主,寸心卻還沒見過。楊戩思慮還要更深一層,王母下界多時,玉帝何以在此時才命自己插手凡間宮廷事務?須知上位那人所慮無非是“天道”二字,什麽親情骨肉夫妻之份,卻都不及“奉天承運”來得真切。他思來想去不得其解,只索順勢而為,見機行事便罷。

因是禦賜聯姻,六禮之中納采並問名兩步便只是走個過場。到了納吉當日,楊戩陪著一身簇新的李隆基親提白雁來至武攸止府中,下了婚書,締了鴛盟,又擇日納征,一應玄纁束帛,玉璧鹿皮,酒十二斛,白粳米十二斛,三牲十二頭,並錢數百萬,都是親自帶人擡了過府,只等請期親迎。

楊戩從不知道凡間婚俗禮數如此繁覆龐雜,每日回了王府,還要被李隆基父子延至後堂密談,通宵達旦,破曉方回。半月下來,饒他是仙姿神軀,也累的筋酥骨軟,偶爾在房內,也連話都懶得說一句。寸心見楊戩著實勞頓,也不去煩他,因此這小院竟成了她一個人的下處。

這日寸心進門,見房中燈火通明,內裏卻消無聲息。她只道楊戩未歸,摘下臂上披帛往木施上搭去,眼角掃見屏風後頭隱隱約約一只柏木浴桶,顯然是楊戩正在沐浴。寸心臉一紅,卻沒說什麽,待要再出門,天已經黑了,又往哪裏去呢?她只得轉身合上門,也不進內室,徑在廳中坐下烹茶。

茶飲了幾碗,楊戩卻一聲不聞。這龍女心下詫異,走進暖閣來看時,只見顯聖真君靠在浴桶邊上,雙眸微合,已然是睡著了,他微卷的棕發散在肩上,一滴水珠順著額發淌下來,劃過挺直的鼻梁,經唇角,過下頜,掃過喉結,匯聚在鎖骨中央,微微凹陷的小窩裏。

寸心一怔,待要轉身走開,想想又蹙回來,用手探探桶中的水,卻是已經涼了。她搖搖頭,想伸手去推楊戩,又看了看他濕漉漉的頭發,遲疑了半刻,拿起了邊上搭著的手巾,誰知還沒觸到頂門,楊戩豁然開目,右手捉住寸心的拇指向外一掰,幾乎將寸心摔進桶內!

寸心吃痛,連連尖叫,楊戩一驚,方才看清眼前這人,連忙扶住她,一臉歉意道:“對不住,我以為......” 寸心一甩手,捂著手指憤憤道:“都是我濫好心,怕你著涼,想幫你把頭發擦幹,誰曾想差點被真君大人淹死。” 說罷把手巾一甩,轉身便走。

楊戩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將寸心拉至身邊,細細替她揉捏著拇指,笑道:“我當真不知是你。” 寸心沒好氣道:“這屋裏除了我還有誰能直出直入?難不成是賊?你還有什麽可偷的不成?” 楊戩只是笑,也不答話。寸心因身上半臂被了水,濕淋淋貼在腰間,遂用空著的手去擰,一不留神瞥見楊戩赤裸的胸膛,連在水下的腹肌都隱隱可見,“騰”的一下飛紅了雙頰,奪了手,轉身出去。

這裏楊戩徐徐著衣,寸心便招來仆役,看著他們撤了屏風,擡走浴桶。自掩了門,一扭頭,楊戩已經端坐在書案前。

寸心背靠著門扇,盯著楊戩微青的下頜出神,記得在灌口時,她最喜歡用手摩挲那人的下巴,短短的堅硬的胡茬刮在掌心,癢中帶痛,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感覺。偶爾極旖旎纏綿的時候,楊戩會故意把下巴放在寸心的頸側,一路向下擦到鎖骨,癢得寸心笑著躲藏,卻怎麽也輾轉騰挪不出他的懷抱。那樣的日子,和眼前的安寧靜好重疊在一起,讓寸心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慨。

“寸心?” 楊戩從筆架上取下一管湖穎,看寸心猶自發呆,便笑著喚她,“聽下人們說,你這幾日也忙得不落屋?” 寸心回過神來,合掌道:“我還好,算不得忙。不過是在內張羅床榻薦席之類,將女家送來的帳幔衾绹鋪設停當,又看著道士們驅邪鎮妖、打醮拜神,再陪著女家親信婦人一一布置驗看罷了。”

楊戩“噴”的一笑:“如此說來,真是辛苦娘子了。” 寸心撇嘴道:“早就叫你別攬這差事,結果連我都使喚上了。你去西海打聽打聽,自小到大,本公主伺候過誰?”

楊戩默然。寸心未嫁時就說過,即使嫁進楊府,也仍舊要當公主的。誰料想做了楊家婦,主中饋,掃庭除,裁剪四時衣裳,竟是忙了個黎明即起,既昏方息。楊戩的一茶一飯,一衣一履,無不是寸心親手操持,獨自料理的。自己當時只覺得尋常,及至上了天庭,重又做了孤家寡人,清源妙道真君這才知道,即便仆役再多,也不及這西海龍女的細致周到。

寸心卻理會不到這麽多,她只見楊戩手邊按著一張灑金紅帖,正要落筆寫什麽,又擡起手腕來笑道:“這鎮紙不知哪裏去了。你過來,替我按著這邊。”

寸心慢慢踱過去,小心翼翼用手扶了帖子角兒,看楊戩寫道:“謹遵坤命,上示宗廟,下繼後世,以合二姓之好,行嫁利月茲擇於長安五年四月初八......” 一時寫畢,楊戩撚起帖子輕輕吹幹墨跡,遞給寸心道:“還看得過去吧?”

“這是什麽?” 寸心詫異道。

“請期婚貼。”楊戩收了筆墨道,“明日我陪李隆基送到武府,就算是把成婚的日子定下來了。” 寸心以手加額道:“原來婚貼是這個樣式的,我還從沒見過。” 楊戩一笑:“我也沒見過,誰曉得凡間有這麽多禮數......” 話音未落,二人都住了——他們成婚的時候,慢說是婚貼婚書,便是連納采問名、納吉納征都是沒有的,更不要談催妝下婿、撒帳卻扇了。

寸心低了頭,半晌道:“今晚臨淄王不請你去麽?” 楊戩搖搖頭:“李旦父子方才帶李憑進宮謁見武後,剛傳出信兒來,說是留宴了,想是那李憑得了武後的意。” 寸心一時再尋不出別的話講,只得將那帖子放好,又替楊戩倒了一碗茶。

楊戩品著茶,剛要說話,忽然“謔”地立起身形,皺眉道:“迎仙院有異狀,我得去看看。” 他幾步走到門口,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頭看了寸心一眼道:“你就在這裏,不要亂走,我回來還有話說。”

寸心點頭,見他匆匆去了,自向鏡前卸了簪環,擁著錦被躺下,心裏思緒紛亂,忐忑不安。她一頭惦記著楊戩在迎仙院遭遇那貓鬼,吉兇未蔔禍福難辨,一頭又回想著自己當年婚禮情形,半是委屈半是傷感,翻來覆去不能成眠,直至天明方才迷瞪了一會。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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