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詠桐覺得，這樣蹲守下去根本不是辦法，但她也別無他法，呂平讓她怎麽做，她就得怎麽做。

不過，蹲守的日子很有收獲，呂平不愧是經驗老道的記者，也很會指導新人。她跟著他學習，如何通過一輛車的品牌和顏色去分析車主發家的情況，通過人走路的姿態去判斷人的性格。由於看不清楚面罩裏的模樣，這段時間裏，呂平沒法教她察言觀色。

根據已學到的技巧，葉詠桐判斷，她應該賭一賭，賀青祥不會把她那晚蹲守鐘明洋的事說出去。賀青祥洩露給她的鬼侍養狗的事，不算好大一回事，更不能說明鬼侍的真性情與傳聞不符。那狗狗漂亮的外表很糊弄人，其實又兇又野，還是犟脾氣，連會館員工都不敢抱它。狗狗的性情，就是傳聞中鬼侍的真性情，真是有其狗必有其主。賀青祥就是欺負她不懂社會，好忽悠。

鐘聖雅確實沒再來過了，她要避風頭，而且還要上班。畢業後，靠著母親娘家的關系，她進了一個大企業，做人力資源工作。大企業人多，人事工作不輕松。她原本想進政府部門，沒想到，不僅父親礙於身份不答應，連母親也沒有同意。

過了這麽久，除了還有寥寥幾個記者蹲守在會館附近，幾乎沒有其他什麽異樣的風聲。鬼侍還是怕父親，會館員工更不敢亂說話。鬼侍有所害怕，應該會註意到她鐘聖雅，說不定還會讓她幫忙，在父親面前為他說好話。

帶著滿滿的自信，渴念清潤潔水觸撫肌膚的微妙觸電感，還有如幻似真的記憶猶新的夢中景，鐘聖雅借來朋友的車子，勉為其難地自己當自己的司機。

葉詠桐在會館還沒開門的時候就趕到了蹲守處。今天周末，來此的會員會很多。她原本已經放心了，那個女兒不會給父親壞事，可呂平說，人越多，越好混在其中。

呂平有另外的重要新聞要去采訪，今天來不了，他很嘆息，說可能會錯過第一手發現。葉詠桐覺得挺好笑，呂平怎麽會認為人越多鐘聖雅越可能來，若是她，躲都還來不及呢。

水療的吸引力，她算見識到了，比她還來得早的會員多著呢，停車場裏三分之二的車位都滿了。那些會員似乎也聽到了記者蹲守重要人物的風聲，下車後四處走動，東張西望。

見幾個疑是記者的人紛紛走動起來，葉詠桐趕緊有樣學樣，裝出一副會員焦急等待會館開門的姿態。她無需像那幾個記者那樣靠近會員，當下沒有一個人是那個女兒，更沒有她父親。

一輛藍色的小車駛到停車場入口，沒有像其他小車那樣毫不猶豫地開進去。車身左扭右扭幾下，有一種想掉轉頭的跡象。後面開近的小車鳴起喇叭，藍色小車才緩慢地駛進停車場，轉了兩圈，在最遠處的一個靠邊位置上停下。

鐘聖雅乍舌地透過車窗看著停車場，這多人這麽早就來了，都想搶單人池？她是去，還是不去？一張會員卡，真會影響父親的聲譽？想起鬼侍主動贈送給父親卻被父親充為公用的凈靈面具，鐘聖雅氣呼呼地翹起嘴。

八點整，會館大門打開，會員們絡繹不絕地進入大門。

葉詠桐見疑是記者的幾個人從會館大門方向走回停車場附近，於是上前用手勢詢問。其中一個人很有職業敏感度，見葉詠桐打著手勢走過來，立馬明白那也是個蹲點的同行。他搖了搖頭，一聲嘆息從口裏吟出，隨其他幾個記者一起，走到停車場入口處的一個垃圾桶邊，互相遞煙並閑聊起來。

葉詠桐只好獨自邊散步邊做頭頸運動。突然，她看見一個人貓著腰，沿著最外圈的車身後面走到停車場出口處，向入口旁邊的幾個記者看過去，似乎在尋找突圍的機會。

跟記者捉迷藏的人？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一副做賊的樣子，葉詠桐覺得好笑。笑容還沒完全化開，她僵住了，是那個女兒！三步並兩步，葉詠桐快步走過去。

鐘聖雅正準備突破困境，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轉頭一看，大驚失色，趕緊回身，準備原路返回。

“別亂跑，想被人抓住嗎？”葉詠桐彎下腰，跟在貓著腰的鐘聖雅身後，一邊走一邊小聲說道。

“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在找丟在地上的東西。”鐘聖雅不敢發火，壓低聲音說道。

葉詠桐不接話，只是跟著“做賊”。

“你神經病啊，別跟著我。走開！”鐘聖雅發火了，壓抑著的聲音充滿怒氣。

“實在找不到丟失的東西就別找了，先回車上吧。”葉詠桐很理解這個女兒的憤怒，非常欣慰。

“你管我？！你誰啊？！”鐘聖雅低吼道。跟著她的女人肯定是記者，聽那口氣，好像知道她是誰，她不能跟記者鬧翻。

“我在幫你，除非你想讓其他人發現你。”葉詠桐極力穩著情緒。

聽到這話，鐘聖雅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葉詠桐。葉詠桐覺得渾身不舒服，仿佛被這個女兒尖利的目光戳得千瘡百孔。

“你，什麽人，什麽目的？”鐘聖雅的聲音很嚴厲。

“你現在只能相信我。你出不去，那幾個記者抽完煙會回到蹲守處，還會有更多的會員進出停車場。回到車上去，立即離開這裏，我在後面給你打掩護。”

半信半疑的鐘聖雅沒有他法，只好繼續原路返回，直到被護送到藍色小車旁邊才松了口氣。

“你也是記者吧？”鐘聖雅沒有立即打開車門，直起身問道。這麽遠的距離，入口處幾個記者的身影隱沒在厚塵裏，可視範圍內沒有任何動靜，安全了。

葉詠桐沒有回答，轉身準備走，被鐘聖雅一把抓住衣袖。

“謝謝你。你知道我是誰，對吧？我不會白受恩，你以後有困難就來找我吧，我會盡力而為。跟我上車，我們聊聊天，交個朋友吧。”鐘聖雅打開車門，使勁拉了拉葉詠桐。

這個記者肯定不會白幫忙，想從她這裏得到其他什麽好處，最可能的就是想要工作便利的機會，比如采訪世督或其他高官，她也可以利用這個女人的記者身份打探到記者蹲守的情況。

葉詠桐想了想，點點頭。

“啊，累死我了，腰都酸了。”一坐進車，鐘聖雅立馬取下面罩，脫下被甲，打開空氣凈化機。

葉詠桐笑了笑。

“你也把面罩取了呀。”鐘聖雅說著，手伸向葉詠桐的面罩。

“我自己來。”葉詠桐趕緊取下面罩。

“你看起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吧。入行多久了？”

“不久。”

“你們手裏有我的照片嗎？分析得真透徹，戴著面罩都能認出我來。”

“我沒有照片，其他人可能有。你那個樣子走路，誰都會懷疑。”

“難不成讓我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你們哪兒聽到的風聲？”

“我不清楚，沒細問，是跟著前輩來的。你最好別來這裏，你一張嘴巴，哪說得過千萬張嘴巴，無論你多占理由。”葉詠桐勸說道。

“我來這裏的事，真那麽嚴重？”鐘聖雅很吃驚。

“鐘世督才上任沒多久，飛天夢會館又是一個很特殊的地方，所以一切言行要謹慎。話都是從別人嘴裏說出來的，傳多了就變成真的了。”

“你年紀不大，社會上那一套倒懂得多。還沒問你名字呢，你叫什麽名字？”

“叫我小葉就行了，樹葉的葉。”

“叫我小雅吧，交個朋友，有什麽需要，可以來找我。說說你的電話號碼，我撥過來。”

葉詠桐很猶豫，但也很想知道鐘聖雅的電話號碼。她可以通過跟這個女兒的交流，了解父親更多的情況，而且是很私人的情況，以後跟母親聊天時，就能告訴母親更多有關父親的事情了。

按下葉詠桐說的號碼，鐘聖雅撥了號，一個手機鈴聲立馬響起來。

“好了，交換了電話號碼，我們就是朋友了。你長得挺不錯，怎麽幹記者這種吃力活兒？”鐘聖雅問道，撩了一下長卷發，露出一臉明媚的笑容。

“我是新聞專業的。”葉詠桐如實回答。

“哪家報社？”

“龍翼社。”

“你發過多少篇文章？”

葉詠桐搖了搖頭，還輪不到她一個實習生發文。

“唉，資歷淺，處處受欺壓。”鐘聖雅露出同情的神色。

“我要去工作了，再見。”說完，葉詠桐戴上面罩，準備下車。

聽到這話，鐘聖雅禁不住歡笑起來：“還工作什麽呀，你把人都放跑了。你別來這裏受罪了，我暫時不會來了。”

“暫時？”葉詠桐頓下踏出車外的一只腳，瞪眼看著鐘聖雅。

“你會把這裏的情況告訴我，對不對？”鐘聖雅友好地拍了拍葉詠桐的肩膀。

葉詠桐嘆了口氣，點點頭：“沒有我的確實消息，你千萬別自個兒跑來這裏。”

鐘聖雅立即舉起右手，豎起食指和中指，做出發誓的手勢。

葉詠桐認真地審視一番鐘聖雅的表情，這才放心地下了車。藍色小車發動了，飛快地駛離停車場。

監控畫面裏，葉詠桐和鐘聖雅的一舉一動全部落入季千羽的眼裏。當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貓著腰、躲在車身後“做賊”時，季千羽立刻知道，那個女人是鐘聖雅。他正期待著一場好戲上演呢，卻被另一個女人截胡了。

鏡頭調到最清晰的畫面、最適合的角度，透過面罩，他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那個截他胡的女人是個記者，這段時間一直蹲守在停車場附近，賀青祥也向他反饋了情況，竟然是鐘明洋的小情人。

這個畫面有意思，小情人是記者，來蹲守情夫的女兒，好不容易抓住了，不僅在車裏笑談風聲，還幫情夫的女兒從其他記者和會員的眼皮子底下順利溜走。敢情小情人的蹲守，不是以記者身份來抓證據的，而是個記者間諜。她是有多愛鐘明洋啊？！

壞了好戲的那個小情人，他該怎麽懲罰她呢？季千羽邪邪地一笑，撥通了賀青祥的電話：“賀經理，從今天開始，給小葉記者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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