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六合窺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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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遺忘了他,他更要珍愛自己的一切,並將自己獨具特色的能力深深烙印在他人印象中。他不能被遺忘!

廠區破房逐一倒塌,他最後遮風避雨的地方也沒了。幸虧他在外做工,老威卡貪睡在祖墳前,否則他和老威卡恐怕要去見祖先了。這些危房堅韌不屈地堅持了九年左右,沒被巨災擊垮,卻被他地盤附近鉆地修樓的建築隊震垮了。

那些工人說:“稍微好一些的地方用於修住房,我們修建的是物資生產工廠。這裏缺水缺糧,生活物資靠運送,政府補貼了一部分費用,其他費用由工廠老板承擔,費用仍舊高得嚇人,但那些老板還是願意在這裏辦廠,羊毛出在羊身上,而且還可以得到一塊地盤的長期使用權,甚至是所有權。”

土地緊張,他知道,哪怕是毫無用處的破地方,說不定什麽時候會變成救命所,有錢人必須做長遠打算。

他很擔心政府出爾反爾,向工人們問道:“政府需要的生產工廠還會擴建多遠,會不會擴建到亂石崗區域裏?”

工人們說:“亂石崗全是墳,對死者不敬、引鬼上身的事,就算政府想做,沒有哪個老板敢接。你沒看見嗎,生產工廠的修建處都繞過了亂石崗。”

他不放心,繼續問道:“亂石崗下有很大一片廠區地,不是可以在那裏修新工廠嗎?”

工人們笑著告訴他:“風水很重要。巨災後,大家都很重視風水和命緣,尤其是老板,哪個老板敢把自己的財源地放在滿山墳墓盯著的鬼地方裏。聽說以前那個破石廠的老板債臺高築,逃跑了。破石廠之前,還換過很多企業,基本上都是開工起就開始債務,有老板自殺呢。”

他的地盤上還有這樣的事?!不過他放心了,不擔心政府出爾反爾,因為沒有金主覬覦這片鬼地。

盤腿坐在大老祖宗藍夢漪獨墓前,他好奇地對著碑面說話:“大老祖宗,你究竟會不會看風水啊?哪個風水師說這裏好山好水好風水,你花了多少錢啊?”

突然,他腦海裏響起一個意識聲音,是季天承大老祖宗在說話:“這裏的風水當然好啦,除了你,沒有第二個活人來打擾。”

他差點吐血。他已經跟彌六合中的季老大蛋和承天蛋搭上了意識,時常被它們倆奚落,可也多虧它倆,他可以練習人話,以免自己變成石像。石像般地在工廠流水線上機械式的習慣動作,他的嘴巴像閉合的拉鏈,只有思緒飄飛——他是個活人。

季老大蛋教訓他:“我老婆的眼光無人可比,這裏是我們留給後人的寶地,你要感恩地接受,好好發展。”

“怎麽發展?給我支個招唄。”他虛心求教。

“給別人下苦力不如自己幹,去把廠區清理了,搞自我建設。”季老大蛋給他支招。

“搞哪方面建設?”他一片茫然。

等了好半天都沒等到回覆,他很嘆氣,連大老祖宗都不知道這個地方可以搞什麽建設。

一個意識聲音響起來:“在這裏開澡堂吧,附近有很多新建工廠,生意肯定很好,你也需要經常洗澡。你有多久沒洗澡了?渾身臭烘烘地,那些花癡女的嗅覺有問題。”

意識搭上此番話,他咚地一聲仰面倒在地上。承天蛋的意識短路了吧,開澡堂,虧它說得出來,且不說他沒有建澡堂的費用,關鍵是清潔水從哪裏來?癱了一會兒,他發現,承天蛋的異想天開竟然沒有遭到其他幾個蛋的嘲笑。

過了好一會兒,季老大蛋才發言:“開澡堂不是不可以,但如果其他人發現這裏原來是風水寶地,爭搶起來,我們就麻煩了。”

還在自讚風水寶地,竟把承天蛋的信口開河當真!這裏根本沒水,從有水的地方建管道過來也不現實。他覺得真是敗給老祖宗們了,他還沒有真正跟季老大蛋和承天蛋的意識搭上杠,沒法理解它們的意識源。

“我親愛的老祖宗們,能不能給點建設性意見?”他無奈地問。

“有啊,建恐怖游樂場,收門票。”季老大蛋回應他。

彌六合的雙翅立馬扇動起來,他聽到女性音調的笑聲,竟然還能感覺到笑聲不是嘲笑。他的心跳差點停拍,他突然間搭上了彌六合裏的更多意識。

短暫的驚喜後,他耷拉著腦袋聽著把他晾在一邊的季老大蛋、承天蛋和合魂蛋的一唱一和,靠著老威卡支撐他無力的身子。

“幻寶兒總指揮,誰敢不服?!”承天蛋突然高聲問道,驚了他一跳。

“沒人說不服,你叫囂什麽?!”季老大蛋突然提高了音量,嚇得他渾身一抖,慌忙站起身後退了好幾步。

“你站起來啦?走吧,幻姬怎麽說,你怎麽做!”季老大蛋厲聲命令他。

大老祖宗沒處發洩的氣全撒在他身上?!他覺得頭頂上有一群黑壓壓的呱呱鳥飛過。穩穩心神,他試著勸阻季老大蛋:“大老祖宗,你自己說的,這裏風水好,沒有除了我以外的第二個活人來騷擾。如果開了游樂場,這裏就會有很多活人,風水就被破壞了。”

“為了你的生活,我們這些老祖宗們什麽都可以忍受。”季老大蛋的音調充滿關懷,好像為了後代,它做出了很大犧牲。

他沒法反駁季老大蛋的這番話,只好寄希望於一直沈默的藍大老祖宗,希望能聽到一句正確言論,他不相信藍大老祖宗會跟著那幾個荒唐意識一起胡鬧。

似乎感應到他的期待,一個清冷的女人聲音涼悠悠地在他腦海裏響起:“不要辜負了老祖宗們的一番好意。”

雙腿一軟,他差點跌倒。他突然覺得雙眼火熱發脹,腦袋充血。幾秒鐘不到,他眼前一黑。暈倒的一瞬間,他最後的一絲清醒意識是:他的世界被彌六合卷入瘋狂。

“咕嘟咕嘟……”好像小時候跟著父親在泳池裏學游泳時,在水裏頑皮地吹水泡的聲音。睜開眼一看,滿眼都是清藍色的水,他趕緊憋著氣,奮力往上游。

他在哪兒,怎麽會在水裏?要快點游出水面,不然就要溺水了。那片浮閃在頂面的蕩漾著的波光之上,是他需要大口呼吸的空氣。然而無論如何也浮不出水面,那片希望的波光始終在他眼前保持著不變的距離。

一個清冷而空靈的女人聲音在水中響起:“花開蒂連並,生生息相應。海角交集何所幸,持有龍王令。胎卵皆泳競,入世洗禮慶。連理相知自然定,上善水知命。”

他大致聽懂了,可他不知命,更不認命,他要求生,更要代替父母和爺爺奶奶好好地活下去。可他憋不住氣了,胸口劇烈地抖著,鼻門不受控制地一松,準備接受湧灌而入的水充滿氣管,奪去他的生命。他盡力了,父母和爺爺奶奶不會怪他。

全身放松地在水裏等了很久,預期中的痛苦沒有到來,他竟然能呼吸,他還活著!他趕緊睜開雙眼,大口大口地呼吸,也大口大口地吞吐起水來。多麽清新的空氣,多麽爽涼的清水,從來沒有這樣暢快過。

慢慢地,他覺得清水有了溫度,暖暖的,像母親的柔情,他好像被包裹在母親溫柔的體內。他看見向上升騰的水氣由清藍色慢慢變暖,最終變成火紅的耀光,水也越來越燙、越來越紅。

他無法在水裏穩住身子,一股向上的沖力托著他往頂上的波光水面沖去。越往希望看到的水面而去,卻越呼吸困難,沖破水面的一剎那,他難受得快要被窒息奪去生命……

“啊”地一聲高聲震吼,他從夢中驚醒,惶惑地睜眼一看,昏暗的一片塵霾。他回到了現實世界。

爺爺講過,藍夢漪大老祖宗選這裏安排後事的那個年代,這裏有高高的大山,山裏的大樹郁郁蔥蔥,山腳下有一個明鏡般的大湖泊,延邊小徑上種著漂亮的蝴蝶花。由於公社隊長事先沒考慮好發展規劃,先賣地建墳,致使山上有了很多墳墓,沒法開展旅游業。公社隊長於是發動村民,圈出湖泊的一片水域養魚,還在湖邊開拓一塊地,修建飲水廠。後來不知什麽原因,湖泊被人工填埋,變成土地。再後來,人們幾乎都忘了,這裏曾經有個湖。

能夠成功做到人工建造出一塊堅實的陸地,說明斷流很成功。清水若是從其他地方流到湖裏的,斷流會很麻煩,這意味著要麽將水流改道到其他地方,要麽將沿途的水流道都填埋直至水源處。水源若不在其他地方,那就應該在地下。

他開懷大笑起來,繼而很想哭。巨災後的世界最缺的天然清水,竟然在他的地盤上。祖祖輩輩辛苦創下並傳承的天華集團,最終為他這個季家獨苗換來了世界上最珍貴的資源。爺爺沒有說錯,祖墳處的寶藏,才是季家真正的傳家寶。

可是這項世界上最珍貴的資源,他卻不能使用,即便大善人似地與眾人分享也不行。人心難測,尤其是資源匱乏的狀況下,他不能讓老祖宗們在蜂擁而至的活人潮中失去安身的地方。這裏,不僅是他的老祖宗們的安息地,還有其他人家的老祖宗們,不是他想怎麽做就怎麽做的地方。

季老大蛋的建議才是可執行的,借助這裏流傳在外的恐怖傳聞,讓感興趣的和想發洩情緒壓力的活人潮來獵奇。來這裏玩的人,不會往亂石崗上去,也不會破壞或奪走這塊地,只要詭異歷史編得恰當、游樂場功能區劃分得當、驚恐設施設計到位、保護亂石崗的機關也不能缺少。老祖宗們,連同在這裏安息的其他人家的祖輩們,為了守住這片地,一定會攜手做好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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