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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蛇環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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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這裏仍有一片黑暗。陰幽洶湧的暗海吸納放明的曙光,掄起死神鐮刀晝夜切割遺世孤島的海岸,烏寒的鐮光卻無論如何也連接不到它祈盼的那片黑暗。暗夜靈床相仿,但漂浮起的思緒靈光不同。黑暗也抵達不了的那片黑暗裏,築著精魂的神壇。

大型紀錄片“宇瑪之殤”裏,沒有對灰蒙中的這片黑暗給與只言片語。不過前期宣傳中,各媒體紛紛評述了這片暗地的生存之法,從而引出即將播出的激勵人志、鼓舞人心的正片大作。

自譽自頌於智力大突破、技術大爆炸,世界不再進行公元紀年,改為命名紀,計劃每一百年為一紀。這第一紀,世界有獎征名,最終確定為“尚元紀”,含義頗豐。人們憧憬著從新紀元首年開始穩步走向未來,卻像未成年的孩子觸怒父母那般,天地一個大巴掌拍下來,孩子搖搖晃晃地倒地屈威。有志氣的孩子決心重新站起來,暫時的屈服,為了站得更穩。

自勉自勵,是人類非常重要的意識。

暗地,灰蒙中的黑暗,曾被眾人遺忘的死之界,一下子翻身成為自勉自勵的生存標桿。那個從死亡裏爬出來的孩子,帶著他的地獄犬,將幽冥之景起土到地面,在遺忘之地點亮幽玄的心燈。

黑暗中,幽魅的暈光屢屢團團,晝夜不熄,蜿蜒綿長,峰回路轉,繞作一圈蛇環。蛇環中是黑暗,蛇環外也是黑暗。只有太陽的烈光歷經萬難,穿破層層厚霾,微弱地照射在大地上,蛇環和它的地界才會在灰輝的地面世界中顯形。

無論這顯形是恢弘,還是殘破,乘機高飛的攝制組都不會將俯瞰的錄制鏡頭播放出去。即便是生存標桿,這裏的傳聞不符合大作的主題,即便那個已經長大的孩子是新聯合政府樹立的勵志典範,更重要的是,暗地的作用可以告知大眾,但那個孩子卻是政府盡可能要避免的議論話題。

政府的擔心其實已經沒有必要,那個孩子,早已不是曾經的那個孩子。什麽勵志典範,什麽天華集團總部大樓繼承人,已經隨著一個沒有名分的私生子的到來,塵埋於極少數人的回憶中。

又一個黑夜,蛇環將暗地的黑暗破成兩個同心圓。蛇環上的一處,突然多出一團色澤從未出現過的幽光,慢慢地從蛇環上分離出來,在外環的黑暗中彎彎繞繞地飄蕩。時間已是新一天的淩晨三點半,人們還在熟睡中。幽光懸浮在空中,飄飄晃晃地向遠方亮著路燈的大道上移去。

大道上,偶爾有慌忙的小車飛竄駛過,還有周身明亮的通夜車,按照站點規定,不得已停在空無一人的站臺邊,連車門都不開,不到三秒,就毫不留戀地絕塵而去。這裏沒有這個時間段上下車的人,靠近蛇環暗地的區域沒有人類定居的住所。

幽光離光明大道越來越近,幸好此時沒有車經過,附近更沒人,為了生存而不得不修建在附近的廠區,此時也是空寂無人。若真有人看見這團從黑暗中飄行而來的詭異之光,沒人會懷疑,這團恐光肯定來自那片暗地。

暗地之光不可能在明亮的光芒下存活,也不可能在暴露在日光下自取滅亡,這是自古以來的陰陽生存法規。然而,這團幽光楞是飄入了光明大道,在明亮的路燈下,夢幻紫的悠色更加飄幻。

看看表,季千羽滿意地笑道:“不錯,四十多分鐘就走到車站了,不戴頭罩不穿被甲真是一身輕松。”說完,再次湊近手中的蝴蝶燈深深呼吸了幾口氣,一臉充滿幻覺般的滿足。

“看你那夢癡癡的小樣兒,會被人認為你正欲前往極樂世界。”調笑的女人聲音響起。

季千羽深深註視蝴蝶燈的光芒良久,隨後快閉雙眼,眼幕簾裏微閃夢幻星輝。他似飄悠於幻緲的星空,沒有天堂和地獄,只有永恒的穹靈將現世與未來連接為一體。然而腳底支撐的重量告訴他,他仍身在凡塵人世,即便用塵霾滿滿地充填身體,連一個細細的毛孔都不放過,隨時向這個世界敞開懷抱的彼岸世界恐怕並不極樂,幾乎都是寫滿痛苦回憶錄的心魂,它們痛苦到連附體重生都不願意,寧願附塵飄浪,那樣還有一線希望在魂散前被穹靈神音召喚到純粹心魂匯聚的極樂世界,尋找它們的再生彼岸。

幻情結束,他有俗事要做。季千羽嘆息著睜開眼睛,把行李包裏的頭罩拿出來套在頭上,再把被甲拿出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蝴蝶燈狀工藝品放進包裏,輕輕拍拍包裏的另一件工藝品狀的東西,隨後使勁晃抖並拍打身子,覺得把衣褲上的臟霾抖落得半差不差,腳底支撐的重量好像輕了不少,這才迅速穿上被甲。

幾縷金紫色的幽光從行李包裏飄出來,舞蹈一般地飄搖:“小羽毛,我感覺到有車來了。”

季千羽擡眼一看,果然,穿塵而現的兩團車燈蒙光無精打采地示意即將乘車遠行的候車人做好準備。他按下蝴蝶燈上的一個按鈕,幻紫悠光消失,隨後嘩地一聲把行李包的拉鏈拉上。金紫色的幽光仍然在拉鏈上飄搖,他立即拍拍包身。

“小羽毛,你關包也不說一聲,把我漂亮的頭發夾住了,快道歉。”聲音刁蠻又嬌氣。

“你裝鬼嚇唬別人去吧,還頭發呢。”季千羽笑嘆:“你最好安靜點,不然我們都有麻煩。”說完,他提起行李包等待上車。

“你的動作能不能輕柔點?!你的東西撞到我了!憐香惜玉,你懂不懂,怎麽這麽野蠻?!”女人的聲音很生氣。

“大小姐,忍著點,你千萬別亂碰按鈕,也別在包裏亂動。”季千羽又氣又好笑地提醒。

“我從小就是爸爸媽媽和老公的掌上明珠,你再兇我,我要你好看!”聲音威脅道。

季千羽無奈地提高行李包安撫,等著通夜車停靠在站臺邊,在大喇叭的催促下上了車。

“真罕見,天不亮,這裏沒人。”司機奇怪地看向季千羽。

取下頭罩,季千羽無言地笑了笑,準備坐在司機後面的座位上。

還沒落座,車“轟”地一聲加速駛離站臺,季千羽一個踉蹌,行李包砰地撞在車壁上,響亮的“哎喲”聲在他頭腦中驚喚。他都沒喊疼,音小蛋驚呼什麽,它哪來痛感?!

“坐好了。沒撞疼吧?”司機瞅瞅鏡子問道。

“甲厚,沒事兒。”季千羽笑笑。

司機時不時地看看內視鏡,多次跟季千羽的目光對上。季千羽看得清楚,司機滿臉疑慮,還有些驚恐,想說什麽又不敢說的樣子。季千羽含笑從行李包裏拿出豆奶和面包吃起來。要吃人類才會吃的幹糧,有正常的進食聲,那肯定是人,司機放心地將視線移開內視鏡。

終於有第二個乘客上車了,接著,人越來越多,座位坐滿了,很多人站著。擠擠滿滿的車廂裏,鴉雀無聲,只有車子轟鳴的聲音和空氣凈化機運轉的噪音。

季千羽看著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各式樓房若隱若現,毫無生氣,然而這樣的景象,卻被攝影愛好者稱為仙境。輕輕按著腿上的行李包,季千羽心潮澎湃,真正的仙境將從這裏面誕生。很快,這些隱沒在暗沈中的樓裏樓外,將煥發生機。陰霾中,會出現一個個幻繪的影畫空間,像從宇宙中落入大地的靈魅星雲圖,雖然極度不適合這個崩潰後的陰霾世界,但至少有了觸目可及的憧憬之象。

經歷了一世的艱辛研究,也經耗了今世的前半生,他終於成功實驗出首個完整態能圖體。除了他自身的努力外,彌六合功不可沒。他將帶著彌六合,拿著這個成果到中主區去探路,既是探財路,更是探可造的世界未來之路。

其實最初僅是想發大財,還能用錢取得中主區的永久居住權,回到他曾經的歸屬地。從他手上失去的東西,他要親手取回來。即便時間不允許他取回來,他至少也要向老祖宗們證明,他傳承了祖輩的精神意志。

那些從死亡中一步步走出來的血淚足跡,那些深埋在蛇環之內的亂石崗上的心魂泣語,還有那些在蛇環之外的再生靈魂,不允許世人將之遺忘在那片埋骨暗地裏。他,季千羽,就是那片暗地的再造身軀。

季千羽,是他第二世開始時給自己取的新名字。他不知道自己會擁有多少件不同的羽衣,若沒有停止的方式,他是不是會百轉千回下去。他既期待,又恐懼。

車行至終點站,換乘兩趟車,終於到了第三附屬區互通其他各區的地下交通樞紐站。擡頭看著地下入口前的標牌桿,季千羽嘴角翹起一絲諷笑,真不知哪方才是從陰暗的地下走出來的鬼魅。

“遵循宇瑪世規,遵照世督箴言,遵守簽證紀律。各區居民拿好自己的居住權證,在對應通道上排隊受檢。保管好自己的財物,照顧好隨行的老人和小孩。”擁滿人流的簽證大廳裏,廣播不停地反覆播放。

進入地下樞紐站的季千羽被人潮推進著,隨著隊伍緩慢地向前挪步。終於輪到了,他被推擠到檢視口,從衣兜裏拿出他的中主區臨住證,靠近認證器的光儀圈。只聽“叮咚”一聲,認證器的綠色指示燈閃亮,表示通過,同時告知聲音響起:“您的臨住天數還剩五天,請續期。”

通過檢視口,進入前往中主區候機廳的狹長通道,季千羽頓下腳步,回頭看著批量制吐成品出倉般的生產機器似的檢視口。他沒法休閑狀地停留,這個傳送帶似的通道沒有他的蘿蔔坑兒,他被後面出倉的人型成品推湧著向目的地移動。

首個目的地就是候機廳,他們會在那兒被打包進各自被編入的大包廂,飛速快遞到中主區,在新世界規定的期限內,完成各自的效能,然後就像中主區消費完的垃圾一樣,被回收至地下樞紐站,發還至各自的起始之地。

季千羽坐在窄窄的座位上,環視了一圈面無表情的乘客們,再次翹起嘴角,扯出一絲諷笑。那些自視為上等公民的中主區人,即將也會像被消費完的垃圾一樣,被他的蛇環暗地發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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