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落葉偶爾輕叩窗欞，隨風逍遙飄落。不在乎觀眾，只留下最後的瀟灑。

北方的人們在感受季節豐收喜悅及浪漫詩意時，不得不迎來冷風撲面的現實。兒童們在風中奔跑，踩著柔軟的枯葉，他們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群；多愁善感的人，會覺得一年時光將盡，別有一番惆悵；處在熱戀中的人們，則什麽季節都是甜蜜的、火熱的。

俞蔓覃與沈師言密切交往一月有餘。任何人看到俞蔓覃，均能感受到她心情極好、容光煥發。與月前相比，像是換了一個人。

“大姐，有時間嗎？我們去逛逛商場。”俞蔓覃通過手機，向董灼華發出邀請。

“下班之後吧，現在單位查得嚴，不能脫崗。我得先告訴我家‘老頭兒’，讓他給孩子做飯。”

董灼華喜歡將愛人王南強稱為“老頭兒”，她認為這樣叫起來更加親切。她覺得，稱呼就是給一個人加上代碼。自己有權利給另一半打上這個代碼，這個代碼自己怎麽順口就怎麽叫。有的人，妻子很瘦，但是她的愛人偏偏喜歡喊她胖子，或者臭胖子、死胖子，那都是個人權利，別人管不到。董灼華甚至慫恿俞蔓覃，以後喊沈師言為大胡子，聽著有個性，喊著也順口。

“大姐，我想買一件薄呢大衣，駝色的，你幫我選選，我穿哪款好。”二人在商店見面後，俞蔓覃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是個美人坯子，穿啥都好看。這種衣服穿在我身上，得像豬八戒它二姨。”董灼華讚美俞蔓覃的時候，沒有忘記自嘲。

“哈哈，你老頭兒娶了豬八戒它二姨，晚上摟著睡覺能舒服嗎？”

“就他那瘦猴樣，能摟著老娘我睡覺，那是他的福分，不知前世修行了幾輩子呢。”董灼華故意微擡頭，慢慢地左右晃動著腦袋，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你別動，我用手機錄下來，發給你老頭兒。看你回家後，他怎麽‘收拾’你。”

“收拾啥啊？唉、一年不如一年。老嘍！”董灼華今天的情緒，跳躍性比較強。剛剛的趾高氣揚，立刻略顯暗淡。但她飛快地重整鬥志，給了俞蔓覃一記反擊。

“看你最近皮膚更加細膩、光滑，眼角含春，最近沒少和大胡子‘過招’吧？你也該補償補償十多年的‘苦行’生活了。有沒有啥需要的？大姐在婦聯，有關計劃生育的東西，我寧可犯錯誤，也會假公濟私送你一些。”董灼華面帶詭異的竊笑，悄聲對俞蔓覃說。

“別瞎說。一會我們找個有特色的地方，今晚多喝點，懲罰你剛才的亂咬舌根。你晚點回家沒關系吧？我們再次追尋年輕的瘋狂。”面對董灼華的調笑，俞蔓覃避重就輕地說。

“喝點酒沒問題，可我不能回家太晚。孩子明天還得起早上學，得給他做早飯。唉，孩子在身邊，也沒幾年了，考上大學就等於半個離家的人。有的時候，希望孩子盡快長大，我也能盡早脫身，我也能像你一樣，每天早上擦擦粉底、畫畫眼眉、抹點口紅什麽的，臭美臭美。可想到孩子快要離開家，還真放心不下。人啊，細想想，有時候活在各種矛盾之中還能自得其樂。”說話的時候，董灼華面帶憧憬。

俞蔓覃沒有留意到董灼華的神情。就算留意了，俞蔓覃也想不明白董灼華憧憬的是她未來的生活，還是孩子的未來，或是今晚的特色酒館兒。俞蔓覃想的還是自己的目的——買衣服。

“我們逛街先不說這個，吃飯時候再說。”

“嗯，好的。你為什麽選駝色的衣服？沒見過你穿這個顏色，你應該是不喜歡它。”

“他喜歡，他說我穿這個顏色的衣服，冬天顯得溫暖、氣質好，還有些雍容的味道與柔和之美。”

“大胡子說的，讓大胡子給你買啊。他只是動動嘴、說說甜言蜜語就撒手不管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男人，媳婦還沒娶到手，就成甩手掌櫃的。買衣服的錢，他給你了嗎？”

……

在董灼華家附近的特色小酒館裏，二人點了四個菜，六瓶啤酒。

不同於董灼華惦念著家裏，俞蔓覃買到想要的大衣，一整晚都興致極高。說笑間，兩人分別喝掉兩瓶多啤酒。

“大姐，你家裏有‘老頭兒’照顧著，別想那麽多。”

“能不多想嗎？你沒有孩子，好多事情不身臨其境，是感受不到的。今天我還真想與你多聊聊天，說說心裏話。”說完，董灼華喝掉杯中啤酒。

“想說就說，我們姐妹之間，還要藏著掖著嗎？”

“剛剛在商場，我說過，人一直活在各種矛盾之中，我接著這個話題往下說。沒結婚的時候，我如同你現在這樣，做什麽事情，買什麽東西，全憑自己喜好，隨性而為。結婚後，為了全身心對待家庭，考慮的事情多了起來。打個比方，今天你選擇的衣服顏色，可能你不喜歡，但是你的另一半喜歡，怎麽辦？我現在面對的這類事情可是太多了，就拿早餐這樣的小事來說，孩子喜歡喝牛奶、吃面包、雞蛋。我‘老頭兒’胃不好，早餐喜歡喝粥、吃饅頭、鹹菜、香腸什麽的。做早餐的時間，只有那二十多分鐘，既需要平衡這倆人的胃口，還不能只兼顧一人。再說了，我的口味與他們還略有差異呢。”

每人三瓶啤酒下肚，董灼華體現出北方女人的粗獷。她用響亮的聲音對服務員喊道：“小夥子，再來四個（瓶）啤酒。”

俞蔓覃微笑著看董灼華，這樣的情景，她已見過多次。俞蔓覃曾與董灼華討論過自己這個年紀喝酒的女人，她們的共同結論是：微醺的四旬女人，酒精克制力相比年輕人，要強得多。在對外場合，她們會保持女人的矜持，還會通過心理暗示，讓自己到家之前盡量保持清醒、說話做事有理性。但在閨蜜之間，在秘密共享、情感相互依托之下，借著酒精的作用，她們會盡力擺脫世俗的桎梏，推翻平時身體、心靈上的壓力，甚至做出年輕人都做不出的叛逆行為。

吃了一口菜，董灼華借著酒勁兒慢悠悠地接著說：“我也想像你一樣去健身房，也想像你一樣弄點小資情調。可是我的時間，都讓他們爺倆給占去了。除了年覆一年、日覆一日的做飯、收拾屋子，學校老師還給家長留了任務，讓家長檢查孩子的作業情況。你以為我現在這身胖肉哪來的？是為家付出的。一天弄得油膩膩的，連我自己都嫌棄自己。好在他們爺倆認可我的付出，讓我得到平衡和安慰。可昨天仔細照鏡子，發現皺紋上臉、白發隱現。還沒覺得怎樣呢，人生最美好的時間已逝。”董灼華說到動情處，眼圈發紅。

年紀相仿，俞蔓覃顯然沒有董灼華這麽多閱歷與感概。

“大姐，人生的路，還漫長著呢，這才走到哪兒啊。等我們退休的時候，我們同學幾家聯合去旅行，走遍國內的山山水水，那時候才會感覺人生不虛此行。”

“今天我有點喝多了，也就是咱老姐妹倆，換了其他人，我不會這樣。如果不認識的人，看到我這個胖成這樣的老阿姨在這喝酒自憐自艾，不得笑掉大牙啊。”

“大姐，我就佩服你這個苦中作樂的堅韌精神。學了好久，我都學不來。”

“想學這個很簡單，生個孩子，不用學別人，你會自學成才。”董灼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這個……，以後再說吧。”

看看十瓶啤酒即將見底，俞蔓覃說：“今天尚未盡興，看在你明天起早的份上，就到這裏吧。下次找個空閑時間，我們倆，或者我們四個人，好好聚一聚。”

與董灼華分別後，俞蔓覃撥通了沈師言的手機：“你在哪裏呢？怎麽不給我打電話，連微信也不發一個。”

“我今天一直在工作，太忙了，現在還沒吃晚飯呢。”

“沒吃晚飯，省錢了啊。”說話間，俞蔓覃不自覺地打了一個酒嗝。

“你喝酒了？”

“沒喝多少。”

“與誰一起吃的飯？”

“與一個和藹可親的胖子一起吃的飯。怎麽？你現在給我當領導，開始查崗了？”

“呵呵，沒有，我哪敢管你啊，我是關心你。一定是與董大姐一起吃的飯。”

“你是我肚子裏的什麽蟲啊，猜得那麽準。或者是你在後面跟蹤我？”

“你的朋友圈，除了董大姐，只有李北旭是胖子了。你不可能單獨與胖胖的李北旭在一起吃飯的，他不是你的‘菜’。認識我之前，如果你想與他一起吃飯，早就一起吃過了。”

“你不是志願者，你是密探吧。你沒做密探，可惜你這個人才了。”

“哈哈，我一會兒去你那裏，下周你生日，提前送你一件生日禮物。”

“唉、到現在為止，只有你祝賀我又老了一歲。好吧，一會兒見。”打完電話，俞蔓覃趕緊乘出租車回家。她要趕到“老地方”，給饑腸轆轆的沈師言定兩個菜。還要提前穿上搭配駝色大衣的內衣，為沈師言展現他想象中的溫暖與柔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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