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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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捌

李蓮花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罩紗的床上,床柱上都雕鏤花紋,這裏比之先前的客棧,實在是大大的風雅。他的肚子很餓,四肢酸痛,低頭一看,衣服是新換的,床褥也是軟的。李蓮花嘆氣,笛飛聲總是能把這些照顧人的活做得很好……把他從那荒郊野外,安然無恙地帶到下一個城鎮之中,又將沐浴穿衣這些事一一做好,而他毫無所覺……

笛飛聲正坐在床前的椅上閉目調息。他的面容一如往昔沈靜,眼角眉梢不見愁緒或是悲苦,但是心裏大約也是很疲倦的。

李蓮花偏過頭,打量這個總是為他奔波勞碌的笛盟主。若是十幾年前,有人告訴他,這世上最為他掛心的是笛飛聲,他必定會把那人罵個狗血淋頭。只是如今……他一時想起山上那個吻來,即便不摻欲念,卻也一樣可以如酒濃烈……

笛飛聲聽李蓮花有了動靜,忽得睜眼,他見李蓮花打量他,可見精神不錯。他很快俯身低下頭,眼中似有微波流動,分明浮出驚喜之色,卻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克制地道:“如何?”

李蓮花楞了好一會兒,他看得出笛飛聲此刻很高興,又怕驚了他,因此語調難得的溫柔。他的臉色一時迷茫,就像是第一次見到笛飛聲這個人,也不知道笛飛聲為何要照顧他一般。

笛飛聲一楞,有個不妙的想法浮出腦海。他正要第二次問,他看見李蓮花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李蓮花咳嗽了一聲,慢慢道:“我聽不見……”

那一掌不是震耳欲聾,是真的令他聽不見了。李蓮花又連著咳嗽了兩聲,依稀想起昨夜奇怪的事情來。崔拂首的出現實則並不奇怪,他沒有拿到他要的東西,山中已空,鎖鏈已斷,不見錦纏道本人,他肯定會來找其他人。而以他的性子,膽小多疑,又不見得聰明到哪裏去,不過是折騰一次偷襲。

其實除了耳朵有點不太好用,他全身上下還算舒泰。李蓮花有一點新想法,但是他現在沒膽子和笛飛聲說。

因為笛飛聲臉色繃著,現在顯然十分不滿。

李蓮花縮了縮脖子,像是怕他得很,又道:“不過是聽不太清……”

他的左手也被纏起來,現下不好動彈,只能乖乖坐在床上。多次身入陷境,笛飛聲顯然不會輕易放他離開身邊了。其實如果可能的話,說不定笛飛聲會把他綁在自己身上帶著走。

身體內的餘寒幾乎無剩,他感到好受了許多。笛飛聲伸手把他扶起來,又拿了軟墊子靠上。

他雖然聽不太清,說幾句話卻是無礙的。李蓮花道:“事已至此,很多都能猜個七七八八了……”

笛飛聲默認。他對這金家實在無甚好感,一件事非要弄出這麽多古怪。他不欲提前幾日之事,他一字一字極慢道:“身子如何?”

李蓮花楞楞瞧著他緩慢的口型,等他說完,忽而伸手摸了摸他幹得有些發白的嘴角。笛飛聲被他碰得一楞,又聽他說:“你該多喝點水。”

笛飛聲這才覺得,是有些口渴,這幾天還未好好休息過。他站起來,幹脆地倒了一杯茶飲下。他這一回頭,發現李蓮花已經出了被窩,正兩條腿掛在床前,一雙白生生的腿腳無處可放,下不了地。

李蓮花不知自己的模樣,眼底青黑,形容尚且憔悴,頭發枯槁毛躁,但憑今日這個精神勁,應該是無大事。笛飛聲即便不喜歡這個病秧子隨便亂動,也不出口苛責。

笛飛聲走回床前,耐心地一字一頓詢問:“有事要做?”

李蓮花看他一眼,拍了拍床邊,微笑道:“你也坐。”

笛飛聲坐下,不知李蓮花又要折騰什麽。

李蓮花對乖乖聽話的笛飛聲十分滿意,他半跪起來,忽然順著坐上笛飛聲的腿。笛飛聲斂眉屏息,李蓮花坐在他腿上並不太重,反倒有沈甸甸的真實感,叫他明白這個人是真的醒了。他下意識伸手攬住了李蓮花的腰,不免嘆一聲單薄,裏衣並不合身,摟過去衣裳虛了一大片。

李蓮花抿著一點笑意,歪著腦袋湊過臉去,嘴唇正要碰上笛飛聲的時候,忽然見笛飛聲眼眸一擡——有人開門。李蓮花頓時一楞,雖然不知道來的是什麽人,他此時的姿勢也是實在不雅,正要爬下來時,當即就被笛飛聲扣住,緊接著一吻就十分利落地落下來了。

門外的碧煙呆若木雞,她眼見李蓮花坐在笛飛聲腿上,衣衫不整,又被笛飛聲摟著埋頭就親,兩人自顧自地親密無間。

她何時見過這樣的狀況?直到方才被笛飛聲掃了一眼才回神,一時頭昏腦熱,連忙空出一只手砰得一聲關門,手上拖著的木盤險些翻了去。

她本是端著藥來的,因此不便敲門,況且即便她不說,笛飛聲也能聽得到她腳步聲。這樣一想,笛飛聲分明是有意的!李蓮花也是,光天化日,就沒羞沒臊的!

李蓮花只能聽見急促微弱的關門聲,便知來人是當真看見了。即便剛剛是他先‘動的手’,臉頰上也忽得燒起薄紅,但笛飛聲壓制他的力氣大得很,他要親十下,只給九下還真當跑不掉。

他這一慌神,笛飛聲就得寸進尺,手順著脊椎摸到衣裳裏面去,其實這一把病骨頭,實在沒什麽好摸,但李蓮花總有一些妙處,比如這皮肉和豆腐一樣既滑且軟。笛飛聲樂此不疲,略有薄繭的手掌從腰際至胯,又順著摸到大腿,酥麻帶癢。李蓮花被這手摸得頭皮發麻,一陣哆嗦。

如此黏黏糊糊了約莫一盞茶,萬幸笛飛聲心裏有數得很,饒了這個長病之人,沒有繼續下去。李蓮花已感自己是十分不能見人,環著笛飛聲的脖頸,軟趴趴伏在笛飛聲懷裏。

笛飛聲撥開他淩亂的幾縷發絲,側首貼耳道:“出去走走吧,你躺了已有五天。”

靠得如此近,李蓮花還算聽得清,也被這話驚了一驚,原來已有五天了……他與崔拂首相遇之時,並無受什麽重傷,不過是毒性被提前催引,一下子竟然糊裏糊塗躺了五天。

李蓮花可以想象,這五天裏,笛飛聲會等得如何心焦,卻又無力可施。無怪他醒來之時,笛飛聲這樣沈穩的人也那般高興……

李蓮花穿衣下床洗漱,太久不走路,連腿都有些發軟。他推開門,才知道此處並不是什麽客棧……入目雕梁畫棟,珠簾翠幕,紅花欲燃,看起來是誰家的宅院才是。

他沒來過此處,走至院中,碰碰花草又逗逗鳥。笛飛聲見他雖然腳步虛浮,但行走尚可,便松手跟在他後。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死蓮花!”

噢,原來是京城方駙馬的府邸。幸而他耳朵現下不好使,不然非得被他嚇一跳。李蓮花裝模作樣揉了揉耳朵,退一步到笛飛聲身邊。李蓮花十分客氣道:“方駙馬。”

方多病對此十分驚奇,他瞪了一眼李蓮花,說道:“你今天認識我了?”話畢,他又覺得自己十分可憐,被李蓮花認出來難不成是什麽天大的好事不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李蓮花微笑:“這幾日吃你的用你的,當然還是得認識一下主人家……”

方多病道:“沒事,笛飛聲付錢了。”

這回輪到李蓮花驚奇。

方多病見著笛飛聲還是有些不舒服,畢竟李蓮花是他好友,笛飛聲卻絕不是,但是眼下他倆站得那般近,雖是在自己家,倒顯得他是個‘外人’。

前幾日笛飛聲攜昏迷不醒的李蓮花來找他,還捎著一個綠衣小姑娘。李蓮花雖陷入沈睡,脈象卻平穩,並無危急之相。只是看笛飛聲把他抱著,面色不虞,這個場面在方多病眼裏無比的怪異……

方多病滿頭霧水,一時間也顧不上探聽這是怎麽一回事,不得不趕緊著請禦醫來探。無一不開口就是“奇哉怪哉……”“這等疑難雜癥……”方多病是斷沒有耐心聽他們嘀嘀咕咕這些有的沒的,要問李蓮花是怎麽了,一問三不知。這樣躺下去,即便原本沒什麽事,也遲早被餓死!鬧到最後,也只好開了寧神補氣的藥繼續調理。

他也絕不敢大張旗鼓,被別人知道笛飛聲這尊煞神在此處,少不得被什麽不知天高地厚沒見過世面的江湖人士找上門來。幾日匆忙,這病還沒能診出一個苗頭來,李蓮花卻先一步醒了過來。

方多病皺眉,繞著李蓮花看了一圈,看起來是……確實好得很。李蓮花臉上還是帶著溫和的微笑,似乎與上次見他並無什麽差別……穿的衣服料子似乎比以前好了不少。方多病咳嗽一聲,道:“你醒了正好,去前廳一起吃吧。”

三人移步,穿過游廊,落座桌前。李蓮花看著滿滿一桌好菜,一時有些眼花繚亂,他伸著不太利索的手,夾了一只雞腿,心不在焉地問起近日的事來,笛飛聲為其解答,李蓮花繼續心不在焉地答應。

李蓮花放下碗,忽然道:“你既然有此閑心帶我來京城,那崔拂首必然已經?”

笛飛聲不鹹不淡應道:“死了。”

李蓮花輕輕啊了一聲,飯桌上聊什麽死不死的也許不大好,於是他又埋頭去啃雞肉。他這般躺了五天,已是快餓得頭昏眼花了。

方多病在一邊吃得食不知味。笛飛聲除了對李蓮花,向來言辭金貴些。雖然還有一個碧煙,只不過碧煙對她自己的來歷只字不提。這大早上碧煙不知受了什麽氣,氣沖沖來告知他李蓮花醒了便走了。

笛飛聲屢次給李蓮花夾菜,李蓮花的手是裹了不錯,那也不必如此親密……方多病被這兩個人的行徑惹得眼皮直跳,他不禁懷疑當年,笛飛聲和李相夷是不是早有私交,而不是像金鴛盟和四顧門那般勢如水火。方多病埋頭思索,更覺得大有可能,一時只剩下了碗筷之聲。

這一頓飯,李蓮花吃得那樣快,另外兩個人也不自覺地跟著他,匆匆便也結束了。

李蓮花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對府中的飯菜大加讚賞。不知是不是飯菜格外豐盛美味的緣故,他的耳朵也正在漸漸好起來……

“李蓮花,李蓮花。”

李蓮花一臉狀況之外:“啊?”

方多病單刀直入,絕不和狡猾的李蓮花繞彎子,他道:“你這幾個月做什麽去了?”

李蓮花慢悠悠道:“這說來話很長……”

方多病頓時提起興致來,催促道:“快說快說。”自成婚以來,他就不方便行走江湖太過招搖,何況少了李蓮花這樣的人,只聽其他人吹牛,也實在沒意思得很。但李蓮花卻是大有不同,即便是變成這幅模樣,仍是‘奇遇’連連,身在江湖……

他真的從很久之前開始講起。講得口幹舌燥,續茶兩杯。方多病對天發誓,他是絕不想聽笛飛聲如何朝他訴說情衷這種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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