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終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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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把他帶到一間碩大的資料室, 一直走到最裏面, 開了扇精致的木門, 似乎太久沒開了, 她找了半天鑰匙,就連鑰匙串上也布滿灰塵。

“天腦下命令關他的時候,讓我把他過去的痕跡也清理幹凈。”她邊換鑰匙開鎖邊說,“但喬薇尼那麽囑咐我照顧好他,我怎麽可能扔。不過後來,知道喬薇尼和她老公也過世了後, 這些東西就更不能扔了。我一扔,這孩子就沒有任何兒時回憶了。”

名字有點眼熟, 德蒙反應過來, “他的父母?他從沒提過。”

校長不可理喻看他,“那你應該找他聊聊了。”她繼續開鎖, “他們一對兒是研究員, 一個研究機械,一個研究生物,忙得很, 伊凡可能是他們忙得忘記帶套的意外吧。”

德蒙:“……”

“他們只養到伊凡三歲, 就去做了什麽項目,忙得不可開交了。我以為只要照顧他一兩個月就好,誰知道直接把他拉扯到五歲了,良心閨蜜啊我,該拿個獎杯。這沒良心的也不回來看我, 我真以為他死外面了,誰能看出伊梵洛就是他?”

“他的父母對他……還行?”神機國研究人員很忙,其實關照三年,還把他送到校長這樣的女性身邊,很用心了。

校長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麽,情緒低落了點,“本來是很好的,我之前說他是意外是開玩笑的。他們倆準備了很久,嚴肅的跟學術探討似的。喬薇尼懷孕時天天找我討論育兒經,他出生後那三年就像被當天使養著……可不知道出了什麽,他們最後就安排了那麽一艘沒電的破爛飛船送他過來,還雙雙死在了外面。”

她拉開門,“好了,進來吧。”

德蒙走進去,本應久不通風的小屋一塵不染,估計內部安裝有自動清潔設備。校長真的很用心了。

裏面擺著獎杯,大大小小的畫框,畫布,形狀不一的工藝品,木制書架裏擺滿了相框。

德蒙本以為是個雜貨間,可在所有獎杯上都看到同一個名字時,終於反應過來,不可置信指著這些東西,“這些全是他留下的?”

校長傲然冷哼一聲,不無炫耀,“當然,他在這兒可是我養的。”

德蒙怔了好一會,一時感到琳瑯滿目,不知選哪個好。他繞過大大小小的獎杯,仰視著墻上畫框中的作品,然後看到箱子裏一些小小的光雕,塗了色的泥塑,蹲下拿了幾個握住,想起在金屬樹幻境裏看到的巨大光雕。

“那些是獲獎作品,不過他隨便捏的比較多,畢竟我們沒那麽多比賽供他參加。”

德蒙蹲在那移不開眼睛,一個一個摸過去,每拿起一個都感到驚嘆,“他是天才麽?”

“或許是吧。但德蒙,嗯我就叫你德蒙了吧。這些東西是他兩年學成的,你可以數一數這些工藝品的個數,就知道他幾天做一個了。我覺得他這麽努力不太好,但當時他被排擠,需要得到認同,我也就打算以後再教他心態了,沒想到最後他自己跑了。”

德蒙點點頭,忽然有點想笑,“原來他小時候就喜歡自己跑。”

“長大也一樣?”校長驚喜,又卡住,“啊,那希望他別再過分逼自己了。”

……這個,倒也是和獨比性格一樣,愈演愈烈了。德蒙默默想。

他點頭,感到內心變堅硬,“以後伊梵洛就由我照顧了。”

看向墻上的照片,德蒙看到一個眼熟的紅發藍眼,“這是您的兒子?”

“對,放以前和你會是情敵吧。”校長笑起來,“他們關系很好。”

照片中的伊梵洛被同齡人簇擁著,大他們兩歲的卡爾蹲在他們身前,驚訝地回頭看,就像突然被身後的洛洛抱住了脖子。洛洛緊看著他,一點不理旁邊小孩的拉扯。

足以看出洛洛當時多依賴卡爾。

也很難想到洛洛怎麽能再不聯絡卡爾,能再不聯絡這麽好的養母。

伊梵洛默不作聲跟著卡爾走了很久,直到卡爾終於發覺身後有人,回頭一看,驚得叫了一聲。

“好久不見,卡爾。”伊梵洛主動打招呼,看著這個兒時好友。

被德蒙影響後,伊梵洛再看卡爾,只感到了懷念和溫馨。

他甚至很難相信,自己最開始厭煩至極,不想浪費給和情勢無關的卡爾一絲時間。

隨著聊天深入,卡爾的表情也逐漸精彩,從意外和窘迫,到憋氣和不可置信,註視著伊梵洛從內到外的改變,又是熟悉又是陌生。

兩人都沒談婚約的事,盡管洛洛那時發自內心想嫁,臨走時還偷親了卡爾的臉蛋,讓卡爾等自己回去。

這是一段十分和諧溫馨的敘舊,和重新認識。告別的時候,卡爾高高向他揮手,伊梵洛看著他無名指上閃爍的戒指,忽然放了心。

沒耽誤到卡爾,太好了。

他沒有立刻回去,沿著長街走了很久,感受每一絲熟悉的空氣和路徑,邊走邊發呆,感到有點無聊了,才回頭,沒想到遠遠看見德蒙跟在他後面。

“吃飯吧。”德蒙晃晃手裏的保溫盒。

他站在一片斑駁的樹影裏,卻像對他投射所有陽光。

伊梵洛被晃得眼睛有點熱,“嗯”了一聲走過去。

他們坐上長凳,德蒙打開飯盒,伊梵洛忽然覺得餓了,又餓又困。

在德蒙好笑的眼神裏,伊梵洛勺子都懟到臉上,迷迷糊糊吃飽,不省人事了。

再醒來,已經被運到住所,室內光線昏暗,德蒙在床的另一邊沈睡著。

伊梵洛對著漆黑的天花板發了會呆,輕手輕腳蹭到德蒙旁邊。德蒙睡顏沈穩,伊梵洛心裏浮起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在他身邊又睡了過去。

下次起來就是天亮了,伊梵洛扒開眼睛,看德蒙取了食材用火異能烹飪,幫忙調了點冰異能,鋒利的冰刃把食材切片,火異能在石頭下烤著上面的鐵盤,徹底自動化了。

倆人坐在床邊,一個看冰一個看火,眼前地面是自動烤肉,卡爾打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羨煞旁人的畫面。

這個房間就是伊梵洛小時候居住的,裝潢擺設還是臨走前那樣,只是被封住很多年,現在還給了他。長大後覺得這屋子小了很多,但德蒙和他擠一張床,他卻希望屋子更小了。

卡爾交代兩人生活中的註意事項,很快便離開,德蒙起身,想翻看食物,伊梵洛的頭一倒,身體埋在了他胸前,柔順的銀色長發鋪滿肩背。

伊梵洛雙手抱住他,顯得很依賴。德蒙發現這是一個撒嬌。結合洛洛和伊梵洛體型的撒嬌。

他擡起伊梵洛下巴吻了吻,兩人很快擦槍走火,剛睡醒就纏綿起來,最後雙雙去洗澡。

兩人身體都還沒緩過來,浴缸裏的擦槍走火也就免了,德蒙先行出去,伊梵洛多泡了一會,開門後有點怔。

自己最喜歡的手工制品被放到桌上,還有小時候的相框,獎杯,畫。

舊的調色盤和畫架,擺在房間最中央,上面夾著一張海報。

他還以為這些東西早就被扔了的。

德蒙在床邊笑看他的反應,取下那張海報,“新一年的光雕大賽,你不是年齡未滿,一直想參加嗎?”

伊梵洛看到海報細節,眼前一亮,但搖了搖頭,“現在……”

“現在就很好。喜歡什麽就去做吧,把過去沒做成的都彌補幹凈。你不是答應過我,放洛洛自由了麽。”

伊梵洛啞然,可嘴角不由翹了起來,心裏暖暖的。

滿室屬於自己的痕跡,和床邊註視自己的德蒙。伊梵洛一瞬間不知哪個才是真正的禮物。

光雕大賽在一周後,伊梵洛帶德蒙了解了一下制作,兩人去購買建材。德蒙這才知道有多少人參加這個比賽,很多門店斷貨了,兩人一路打聽才買到,卻一點不覺得麻煩,伊梵洛帶他逛了一路,談起這些回憶時嘴角總是翹著的。

光雕的準備時間不算充足,德蒙很在乎伊梵洛能不能拿獎,雖然沒說什麽,總希望伊梵洛滿足一個遺憾。伊梵洛倒是無所謂,只要和德蒙一起做,就比拿獎開心。

某種程度上,日子過得天堂一般。

伊梵洛甚至產生一個想法,他就這麽拽著德蒙跑一年,不管一年後會是什麽狀況,就這麽和德蒙在一起一年。

但情況沒給他這個機會。感到不對勁時,校園已經被封鎖,第一個火異能者入侵了,隨後就是來自神機國的排查。

伊梵洛還沒什麽感受,德蒙就安慰他沒什麽,比賽還可以照常進行。

可是伊梵洛的終端卻進了一條信息,來自天腦的。

他沒說什麽,拉倒德蒙,又滾了一把床單。

比賽很快到來,時間太趕加上手生,伊梵洛光雕的設計圖並沒做好,兩人參加比賽,有一半是即興,成品如何無所謂了。

德蒙感覺這裏的藝術氛圍不是蓋的,雖然他還是寬松休閑的衛衣長褲,卻被很多人說了線條簡約流暢。沒住幾天,就感覺自己精致了不少。

光雕建材有賽制規定的規模大小,通常是十至二十米高的圓筒形,最後會被打造出不同的長條狀,成品不限於動作、懸空、橫放和縱放。伊梵洛和德蒙的是二十米高的,但和十米高的一起比賽。因為光雕的效果要麽極好要麽極差的特殊性,光雕在成型之前,建材再大也不會獲得工藝加分,成品有效果才算加分,否則一視同仁。

兩人齊心協力,挖好光雕上每一個空洞,滲透每一個細節,手不時碰到一起,就相視一笑。光雕必須雙人合作,伊梵洛靠近建材的臉映著星星點點流轉的光,專註刻畫著,海藍色的眼睛美如夜空,德蒙忽然無比慶幸伊梵洛當年年齡未滿,不能和卡爾參賽,否則他要嫉妒死。

他隨口和伊梵洛說了這話,伊梵洛欲言又止地笑笑,用刻刀指了指遠處。

比賽區每一組擁有10X10見方的工作空間,被簡單分割,工作區間安排在一排。德蒙望過去,能看到幾乎一整排的狀況。

他這才發現,已經有的小組產生分歧,撂挑子不幹了,不少只留下一個坐在光雕底座上哭。

再看其他人,也都是滿頭大汗,神情緊張,一片嚴肅安靜。

像他們一樣愜意,甚至秀恩愛的小組,真的沒有其他了。

在神機國的巡邏艦隊飛到他上方之前,他心裏都是美的。

伊梵洛爬上了建材頂端修繕整體形狀,首先發現了巡邏艦隊,讓德蒙先跑,自己在後面收拾。

德蒙點點頭,再回過頭,看到的就是伊梵洛被抓走的場景。

過程十分順利,他甚至沒有掙紮。

——

神機大廈,頂層。

透明晶石覆蓋環繞整個巨大的空間,裏面有星星點點的光線,呼吸一樣明滅。

伊梵洛站在空地最中心,心說怎麽最開始就沒有懷疑這些晶石是什麽呢。

天腦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渾厚莊嚴,響徹整個空間。

“你想好了嗎?進來了就再也出不去。除非你用冰異能震碎束縛,不過你也必死無疑。”

天腦前陣子給他發了信息,讓他加入天腦。因為伊梵洛的心臟處和德蒙一樣,種植了一枚晶石,可以融入天腦所在的完整的透明晶石。

紅色聖石在萊茵使用下已經碎裂成無數份,但透明晶石一直近乎完整,按理說能抵抗火異能。只要伊梵洛同意,神機國就還有一線生機,不僅如此,伊梵洛的意識將有權左右天腦的決定,天腦給出的最低權限,就是絕不傷害德蒙。

對伊梵洛來說,竟感到撿了便宜。

自己還剩不到一年的壽命,而天腦要不要那枚指甲大的晶石區別不大。只要同意,他甚至可以換回德蒙的安全,並保留意識在天腦裏,繼續指揮這段時期的動向,實在是太便宜了。

“我能問為什麽麽?”

“等你我融合,你會得到我所有的認知。所以,你同意麽?”

伊梵洛閉目點頭,沒有一絲猶豫。

天腦沈默了一會,“臨死之前,你還有什麽要做的?”

伊梵洛想了一下。

自己還欠國防大學選了他課那些學生的成績。他錯過了提交期末成績的時間。

“選我課那些學生,幫我給他們都過了吧。”

他一向縱容國防大學的學生,不像幾年前訓兵時的嚴苛,他覺得自己忙於交替藍鷹的身份,沒有盡全力教他們、研究課題,所以沒掛過任何該掛科的人,不得已掛了也補考就過。不少學生沖著他的臉來,上課不認真,他也只是為了公平,拔高了認真學生成績。

“好。”

“……等等,你能調到試卷吧。給我看看。”

光屏出現,上千個文件出現,伊梵洛知道最後兩題是二選一小論文,認真審批十分勞心。

但現在的他沒有公事纏身,有精力對他們盡職盡責了。

他打開文件,批改成績。看到一張白卷時,不禁冷哼了一聲。

這可是用生命判的卷,該掛科該退學的一個也別想跑。

維納斯藝術學院。

德蒙瘋了一樣聯系趙萬裏,趙萬裏有點崩潰,騰出時間,幾乎無時無刻不告知德蒙最新進展。

火異能者有擴大的架勢,天腦忽然不再派出機器人,並且收回它們。萊茵做得早就過火,珀爾納特似乎發覺事態不對,已經幾天沒有露頭。失去首領的新勢力和老派軍人齊心協力了,因為伊梵洛已經被抓。

而伊梵洛的死訊也夾在一大堆紛雜的信息裏。

他被斬首示眾,新勢力歡呼,老一派沈默。

德蒙心說不可能的,他們難道不該留伊梵洛指揮現場麽,神機國還有這麽了解現狀的人麽?就這麽把他殺了?殺了?

可無論他多不想相信,趙萬裏也只能讓他節哀。

“還有點好消息,本來阻隔我權力的勢力散了,現在我們可以調遣王國的軍力了。你能安全轉移了,挺過這段時間吧。他們說天腦收回機器人,是因為有了新的方法對抗異能者。按你告訴我那些透明人啊紅色聖石的信息來看,天腦既然克制火異能,那拖一拖就能贏吧。好吧,我往樂觀猜的。”

德蒙掛斷了通話,滿腦子都是伊梵洛沈靜閉眼的表情。

他兩天沒睡好覺,洛洛的小床上還有伊梵洛的氣息,小獎杯小手工品擺在新買的架子上,每次被敲開門都看到卡爾哭腫的雙眼。德蒙根本不敢見校長,怕見了她的表情自己也忍不住。

睡不著。夜色如水,他翻開洛洛的抽屜,和夢境裏的一樣,甚至有幾根幹癟的鳶尾花。

他找到一本塗鴉冊,發著呆翻起來。裏面都是一些簡筆畫,蠟筆簡單粗暴的線條塗滿顏色,有花草有動物,畫得圓圓的,可愛極了。伊梵洛在星島嶼畫的機器人,也是這麽圓溜溜的。

不經意間,一只系著綠絲帶的紅色兔子映入眼簾。

德蒙翻頁的手指一下頓住了。兔子直立著仰頭,黑豆一樣的眼睛望著上方,十分可愛。

——“我從小就想要一只紅色兔子。”

——“德蒙,你還不明白嗎?我從小就想要你,所以你才是一只紅色兔子。”

他心裏嘩啦一聲碎了,眼淚不受控制落下,怎麽也停不住。

洛洛有那麽多喜歡卻被中途截斷的事,他本應該在眾人的寵愛裏畫畫、做光雕,做一切他擅長而且讓他快樂的事的。

他為了見自己,把那些都扔掉,一個人走了那麽長的路,可自己卻沒能滿足他任何一個遺憾,他是怎麽走的?他有那麽多要做的事,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麽?他好不容易回到維納斯星,臨死前又被關進黑暗的地方了?

他值得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他笑起來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銀發像帶著星光。可最後就那麽被一把臟斧頭砍了頭,腦袋跌進泥土裏?

他怎麽可以被這樣對待?

畫冊掉到地上,德蒙緊捏著那頁畫紙,渾身緊成一團,哭得擡不起頭。

不知哭了多久,一片黑暗中,終端默默亮出團光。

估計是趙萬裏的聯絡。他麻木地點開,看了一會,無神的眼睛逐漸恢覆神采,眼淚也停下。

“伊梵洛還沒死,和我見一面吧,德蒙。”

——萊茵。

德蒙飛快回信:“我憑什麽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再耽擱一會兒他就真的死了。天腦想把他身上那塊晶石占為己有,以此擁有和火異能抗衡的能力。”

德蒙感覺並非沒有道理,以伊梵洛的能力不至於被捕就死刑,他絕不會是那麽輕易就死的人。

“我要看到證據。”

“他離開崗位三個月,錯過了國防大學期末考試審核,那些學生沒拿到成績。但現在,國防大學那科的成績,在系統後臺不斷完善,每隔幾小時就有學生刷出來,你還不信麽?”

德蒙:“……”

德蒙閉著眼睛都能想到伊梵洛認為將大量精力放在藍鷹身份上,虧欠了學生,臨終前盡力補償了。但實際上,神機國學術競爭很大,如果他沒做出成績根本不會有人選他的課,也沒媒體邀請他去學術綜藝了。

這盡職盡責的社畜作風確實是他,萊茵可無法在動機上造假。

萊茵:你最好快一點,他只剩三百份試卷的時間了。

德蒙知道萊茵有所圖,但決意一定要去,恨不得馬上抵達神機國。

上次他偷襲萊茵,萊茵落敗,這次他也不覺得會輸,只是不知萊茵做了什麽準備,德蒙想盡量繞開他。

德蒙知道伊梵洛在神機大廈,聽說天腦在頂端,但趙萬裏能得到的信息僅限神機國整體情況,他人在凈土星,不知道內部情形。

德蒙四處聯絡能在這種節骨眼帶他去神機國的船只,本該隱藏這個消息,以免節外生枝的。可德蒙現在終於明白了困擾伊梵洛的焦慮。時間每流過一點,伊梵洛就離死亡近一些,一切就再無轉機。

三百份小論文的批改,就算伊梵洛連判了七百份,狀態疲憊,也最多花個三天。

德蒙不眠不休地聯絡船只,他沒有選擇,沒機會弄計劃,只能散發伊梵洛還沒死的消息,希望那些躲藏在太空中、無處落腳的貨船會願意載他。

維納斯星戰略意義基本為零,也確實免受災難,許多貨船會躲在它附近。可德蒙散播消息後,這些貨船也悄然遠離,生怕扯上關系。

德蒙幾乎絕望,如果用趙萬裏的船艦,從凈土星來,再返回神機國一切都來不及了。他只能讓趙萬裏冒險,直接送船艦和軍人到神機國。可就怕趙萬裏到了地方,自己還沒啟程。

四方的貨船沒有願意理他的,校長出力幫忙也是一樣,整整十二個小時,他居然沒能靠近伊梵洛一點,腦子只剩一片嗡聲。

遠望著一艘離得最近的艦船,德蒙忽然想起了什麽,回房間用伊梵洛的液態機甲沖了進去。

伊梵洛的液態機甲和終端被疊得整齊,放在德蒙枕頭底下,這是他“死”後一天,德蒙才意外發現的。想到伊梵洛連遺物都整理好,卻沒給自己留封信,德蒙心情說不出的覆雜。

本想留著這件遺物的,但毀了就毀了吧。

被劫的那艘飛船人少,但武器繁多,是一艘軍火走私船。圍繞他的人訓練有素,偏偏德蒙能打,從船尾一路直通到船頭,命令開船。

“我如果不開呢?”背對著他的駕駛員淡然望著屏幕,“我直接毀掉動力系統,讓船停在這,你是打算殺了我們再找下一艘麽?”

聲音德蒙很耳熟,轉椅轉過來,他看到了珀爾納特,不禁一怔。

珀爾納特直盯著他,“伊梵洛為了保住你,暴露身份把你送到維納斯,徹底失去了指揮權,最後又為了你回到天腦身邊,你現在去送死,是把他的拼命當什麽?”

他話未說完,就被德蒙掐住脖子按在地上,但還是語氣不變,盯著德蒙說完了。

德蒙十分不爽,“別說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你是最大的罪魁禍首之一。我當然會直接殺了你,你的船員不願意也會死在這,你不會以為你們打得過我吧。”

珀爾納特冷冷勾起嘴角,“可以。然後你就死在神機國,伊梵洛按你說的那樣被困入天腦,眼睜睜看他用命換來的你死在萊茵的火焰裏,連哭都做不到。”

“……你什麽意思?”德蒙掐著他脖子的手用了些力,珀爾納特只是微微皺了眉,毫不掙紮,深深審視他。

“我和他同事一場,也想救他。但一切已成定局,既然他願意犧牲,我想不到損失更小的解決方式。”

德蒙憤怒地重重冷哼,“就這樣?我還以為你要說出多高尚的話,原來就是讓他去死?你還敢談‘損失’?一切不就是你的貪心造成麽。伊梵洛可以有很好的人生,你沒權利也沒資格衡量他的價值。”

德蒙手下用力,珀爾納特聽了最後一句,忽然恍然大悟般撐了下眼皮,“……你還不知道?他只剩一年的壽命了。”

德蒙怔住,手上一停,“……你說什麽?”他對此全不知曉,第一反應是懷疑伊梵洛有不治之癥。

珀爾納特喘了兩口氣,見德蒙毫不知情,眼裏同情了一絲,“伊梵洛為了得到老一派的信賴,重新穩定軍心並獲得指揮權,註射了一種藥劑。這種藥劑會增強他的體能,也會讓他的生命停在三十歲……他居然一點沒和你說?”

珀爾納特的話像一枚炸彈,德蒙腦子裏閃過伊梵洛在維納斯星的一顰一笑,心不受控制揪痛起來,“……什麽時候的事?”

珀爾納特像是故意給他一記刺激一樣,一字一頓:“你出現在神機大廈頂層,他不得不救你之前。”

伊梵洛那時無奈又寵溺的神情沖上德蒙腦海,他胸口發悶。

珀爾納特揉了揉脖子,“所以我說了,我想不到最小的損——唔。”

他的頭臉被德蒙一手扣住,死亡的危機感襲來,眼睛微怔。

“只剩一年壽命又怎麽了,就算只剩一個月,一天,那也是他自己的命,一秒也不值當花在救你這種垃圾上。至於我,我不用他救,我的命自己負責,也犯不著你這種東西評價——你確定不開船了是吧。”

液態機甲從身上落下,德蒙手心騰起火焰,毫不猶豫要燒穿珀爾納特的頭,珀爾納特當即喊停,看得德蒙輕蔑冷笑。

“我送你過去。”珀爾納特爬起來,臉色有點白,明顯被嚇到了。

他似乎不甘自己這種反應,克制著手指的抖動,操縱飛船,向神機國駛去。

兩人一路無話,珀爾納特技巧熟稔,比德蒙預計的快了四小時,成功抵達神機國。

德蒙轉身要下船,珀爾納特忽然叫住他。

“什麽事?”德蒙不耐側頭。

珀爾納特旋過轉移,深深望著德蒙,“……在我的經驗裏,你這種人會死的很慘。”

德蒙嗤然一笑,這話有太多人對他說過了,“那麽在我的經驗裏,我會死在信仰裏,你只會死在一堆紙灰裏,抖成剛才那樣。”

他大步邁出,沒有一絲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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