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沈默, 伊梵洛看不出德蒙眼神的含義, 對視了一會, 德蒙忽然帶了點笑意, 嘴角微彎，“吃飽了嗎？”

德蒙用眼神指指伊梵洛腳邊的營養餐。

蘆筍生菜牛排，提神茶，都在保溫包裝裏。是船上的庫存，不出意外是德蒙用火異能做熟的，現在被伊梵洛吃剩小半塊。

德蒙起身, 自然而然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靠著墻, 拿起那塊牛排吃，也不嫌涼。

伊梵洛有給他做點什麽的沖動, 但最後冷著臉壓了下去。

抵達神機國決不會安全, 就算列昂盡量幫他掃出了降落地點，也是以非官方的方式，無論被哪一邊發現德蒙都不行。而且, 自己和德蒙同行無疑是給了新勢力把柄, 伊梵洛得適當處理。

伊梵洛用冰異能重新束縛住德蒙，他心裏不知能否制住對方，但萬幸效果不錯，德蒙被他捆得結實，連掙紮都沒有, 看得伊梵洛在心裏稱奇。

終於有一次德蒙按他的想法出牌了，真是太難得了。

……不，也有可能是對方體力太差不便再用異能了。

“身體怎麽樣？”伊梵洛想確認一下。

德蒙在束縛下動了動肩膀，“很疼。把水遞給我。”

伊梵洛拿起水杯，看著雙手和上身都被束縛的德蒙，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點點餵給他喝。德蒙邊喝，邊不時看向他。眼神正常，但直得伊梵洛心裏有點癢。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在嗔妄星外部基地相當於給德蒙擋了刀，所以德蒙才這麽聽話。

和德蒙一起下飛船後，兩人都沈默了。

城市本由金屬部件造成，現在別說遠處冒著數處黑煙，就連二人腳下的金屬地皮也被剝卻，大概用在別處，只留下一些壓痕。

高樓大廈多處被燒得發黑變形，巡邏機飛行的聲音不絕於耳，城市卻一片死寂。這裏本來應該是來往絡繹不絕的港口，現在卻無人問津。

兩人的到來引起了註意，伊梵洛遠遠看見幾個冒著火焰的異能者向他們跑來，似乎因為這裏沒人，和他們合作的伊始人連制服都沒換，就追過來。

伊梵洛只得悄聲帶走德蒙，藏身到一處大廈中。

伊始的人很快就聚集此地，伊梵洛打開藍鷹的終端，能從小道消息的側面了解到，珀爾納特已經知道自己到了，並帶人找過來。

珀爾納特的手下還包括神機國的新勢力，裏面有不少想取代伊梵洛位置的軍人。比起這些，伊梵洛更擔心天腦的排查，至少目前情況下，他不知道天腦的立場，如果自己和德蒙同行，天腦會如何命令軍方。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列昂的下次聯系。

伊梵洛打開終端的神機國新聞和軍人內部頻道，看到比他想象中更慘烈的場景。不由輕輕閉了閉眼。列昂已經按他說的做，可護衛移動期間，由於組織性不夠，慘遭了一波變異者的偷襲，別說別人，列昂本人的信譽都因此遭到譴責。

可列昂還在完成命令，逐漸將天腦附近的船艦以及護衛隊都轉移到外界，搜尋落單的難民，以及攔截從伊始過來的異能者。

艦船在途中也遭到不少破壞，珀爾納特的人也逐漸發現變動，在捉捕列昂，並控制列昂的勢力。

這任務範圍大且難以實行，難免有不可控制的意外，再加上敵暗我明，全然站在正面的珀爾納特要對付列昂太容易了。

伊梵洛和列昂溝通著，不斷給列昂應急計劃，這些有的立竿見影，有的卻因為伊梵洛對改變了的神機國不熟悉，換來更大的危機。

兩人都承受著巨大的精神負擔，百年歷史中神機國從沒有遭受過如此大的突襲，不光是他們，將士也都反應慢了半拍，各種恐慌和精神影響蔓延了全國。

每有地區因為伊梵洛的決定出現死傷人數，伊梵洛都感到難以呼吸。

最開始還好，積累越來越多後，列昂和他都只剩滿頭的冷汗，雙眼充血赤紅。

唯一支撐他的信念就是一艘艘被攔截的伊始貨船，盡管只成功攔截了兩三艘，也代表著上千的異能者無法進入，救了至少上千人。

時間不知不覺已過兩日，這兩日伊梵洛帶著德蒙不眠不休地跑，距離天腦越近，伊始和新勢力的巡邏越多，德蒙只是不能動還好，伊梵洛卻瘋了一樣，他知道自己的狀態已經不對，卻無法停下，腦子裏不斷提醒自己“只要盡可能攔截，只要天腦用機器人控制住異能者，只要異能者大部分被控制住，神機國就是安全的”，來給自己沒做錯的信心，否則，只要深入細想，那些傷亡就像自己一手造成的一樣，隨之帶來無盡的自我懷疑。

異能者比他想象的還多，每次轉移都十分艱難，更何況列昂只能在成功攔截後，才有話語權說服更多的人違反天腦的安排過去幫忙。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精神折磨。

德蒙想寬慰伊梵洛，但和他說了數次話，對方都充耳不聞，只是緊盯著屏幕，不敢有絲毫松懈，而且時間越久越嚴重。

如果是其他情況有人懵成這樣，德蒙的性格會想打醒對方。但伊梵洛每分每秒都在等著來電，每分每秒都分析局勢做決定，德蒙只能一言不發，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分擔心都只是打擾。

他閉眼休息，腦子裏突然刺痛一下。

是菲洛。沈睡在他腦子裏的那只透明生物忽然主動聯絡了他。

上次它主動露面，還是伊梵洛去人造星嶼的時候，德蒙本放棄了追過去，菲洛卻突然出現把他帶了過去。

“阿多尼斯在這附近。”菲洛說。

德蒙一怔，看了眼伊梵洛，猶豫片刻，輕輕脫開伊梵洛的異能束縛。他本想打個招呼再走，以免伊梵洛回神發現自己沒了，更加焦慮。可走到伊梵洛眼皮底下，伊梵洛都還是緊盯屏幕的時候，德蒙無法忍受自己浪費一分時間，二話不說出去了。

德蒙和伊梵洛一路找交通資源開過來，兩天半的時間已從港口越發接近了神機國核心，現在距離天腦所在的神機大廈十公裏左右，出門已經能看到行色匆匆的行人和零星的醫療隊伍，這些是歸功伊梵洛叫護衛隊轉移搜尋路人的。

現在天腦派出的有能力擊暈異能者的機器人已經清掃到半徑十公裏之外，這十公裏是絕對的安全區域。德蒙特別想回去鼓勵伊梵洛一句，說你隔空預測發展並將現狀調整成這樣，已經非常好了，只需要堅持、再堅持一點點。

德蒙手心不由捏緊，只要從阿多尼斯身上套到萊茵的狀況，自己就能幫伊梵洛分擔，也能救到更多人了。

據菲洛指示，德蒙一路偷偷前進，躲過了數次排查，終於在兩小時之後抵達神機大廈底部。

神機大廈就連底部也由透明晶石砌成，德蒙在石頭夾縫中，看到一只哆哆嗦嗦的透明生物，它身體已經融了一半，勉強躲在裏面，不時抽動著。

“……阿多尼斯？”

德蒙試探問，透明生物動作一停。德蒙把它帶到無人處，阿多尼斯變回他所熟悉的人類長相，卻只能變回半邊，而且不斷塌陷。

菲洛淡淡說：“他快不行了。”

德蒙不由抓緊時間，“萊茵到底做了什麽？”

阿多尼斯費力在一次次失敗中變出人類聲帶，“萊茵……已經瘋了，他在女王死後，找不到屍體，就拿自己做實驗，想用異能毀滅天腦，給女王報仇……他成功了。只要……以我們族人的身體為媒介使用火異能，就能將異能轉移給人類，而不僅限於非人類……德蒙，他在找你。你不能被他捉到，你和萊茵都是由女王給予異能，他如果以我們為媒介連接你，你的力量會被他奪去，到時他就有可能毀滅天腦了。”

德蒙：“有什麽能擊敗他的方法麽？”

阿多尼斯搖搖頭，“我不知道。本來我們擁有透明晶石，住在裏面可以永生不死，後來它就消失了，我們只能借助紅色聖石的力量尋找新的歸宿。我今天才知道，透明晶石居然被帶到這裏來。它可以抵消紅色聖石的力量，可萊茵的能力已經很強大，再升級不知會造成什麽後果。”

德蒙心下了然，正想多問，阿多尼斯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

它的發聲器官很難維持，不斷融化，德蒙一怔，知道它是強弩之末了。

“上次……給你那些資料……只要翻到兩千頁就行了……”

它身體忽然急速幹癟，縮小，最後露出一枚小小的終端，是阿多尼斯自己的。

德蒙收好那枚終端，望向神機大廈頂端。

列昂說透明生物現就在大氣層上方，緊盯著天腦的位置。

如果這一整棟神機大廈都是由它們賴以生存的透明晶石構成，它們為什麽和萊茵合作卻不知情呢。萊茵是在人體實驗室中逃出的，和一只叫做洛洛的透明生物結伴，但身為透明生物女王的洛洛中途犧牲，萊茵便聯合了女王麾下的透明生物，一邊求生，一邊覆活女王。

……如果它們不知情，圍繞在這裏，是要做什麽？

雖然能力相克，但它們因為女王的關系，現在依然是萊茵的盟友麽。

一個可怕的猜測出現，德蒙忽然感覺全身發冷，他想回去找伊梵洛，一回頭，卻看見朝這邊匆匆走來的神機國軍人。

德蒙順著他們焦急的目光擡頭，竟看到萊茵。

萊茵一身伊梵洛用過的液態機甲，憑空立於雲端，德蒙這才明白，也許這不是什麽機甲，根本就是由透明生物改造的。

透明生物穿透雲層，隨萊茵揮手聚積到身邊，他渾身火焰騰起，金眸諷刺盯著方圓十公裏內聚集的人們，帶著一串透明生物猛沖了下來。

每隔著一只透明生物釋放火異能，就有一只透明生物融化落地，取而代之是另一人身上轟然騰起的火焰。

所有人都怔怔看萊茵下來，看事情發生，速度太快，過程太快，尖叫甚至十餘秒後才響徹神機國。

德蒙想起阿多尼斯和趙萬裏的囑咐，都讓他遠離萊茵，不要被找到。

他本該跑的，但憑理智來看，萊茵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現在萊茵正快速用著異能，不像在嗔妄星外部基地那樣，兩人之間現在沒有感應。

德蒙瞇了瞇眼，盯準了萊茵手邊空閑的透明生物。

都說萊茵會吸取他的異能，那麽既然自己與他的異能都是女王給予，自己為什麽不試試奪走萊茵的異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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