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伊始(十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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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蒙隱約感覺洛洛在提示他什麽。

這似乎不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夢, 無論是被關起來仍然能看到外界, 還是表盤上不對的時刻, 都說明夢境在強行給他信息。

金屬樹送他進來之前, 有個男聲說“歡迎回到伊始,您想要的全部在這裏,我對您無需隱藏。只是,破例要讓您進入我骯臟的精神世界了。我想把一切呈現給您,可由我的靈魂作為媒介,這是不可避免的一步, 希望您不要介意”,這段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精神世界, 靈魂, 無需隱藏?

還有,金屬樹要的答案到底是什麽?

說了正確答案, 金屬樹就會把“某人想要的”交出來嗎。

德蒙在腦內整理了一下。假設這裏是自己的精神世界, 現在,出現在自己精神世界裏的是自己最關心的人——洛洛和伊梵洛。但“某人”和自己應該沒有任何關聯,三十年前就在建造伊始的時候將機器人深埋進地下, 他甚至能確保此人和伊梵洛、珀爾納特也沒有任何關系。

那麽, 不管自己還是其他兩人,無論在各自的精神世界得到什麽信息,也只能和“某人”無關。

但是,如果和金屬樹交流的媒介是“靈魂”,就可以假設, 金屬樹確實已經將真相輸送給三人,只不過用的是三人腦內能夠處理,並足夠重視的信息。

德蒙感到摸到了頭緒,但稍微細想,又感到不對。

如果三人只能用自己的信息處理,並輸出自己的信息,那麽和“某人”應該得到的答案有什麽關系?他們都不認識“某人”啊。

等等……不對,將真相輸入金屬樹的人,好像是個和“某人”無關的外人。

也就是說,如果按這種交流方式,對方也只能對金屬樹輸入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那麽,實際上,三人是用各自的精神世界,和輸入者的精神世界相交流影響,並最終目的是拿出一個答案,和金屬樹交換為“某人”保存的真相。

也就是說,要從這些紛雜的信息中,提取出輸入者輸入的內容,整理出關系?

可是,究竟哪部分是自己的,哪部分是對方的?

德蒙閉了閉眼,洛洛和伊梵洛的信息無疑是自己的,可是洛洛所在的長街,有著自己從未體驗過的藝術氣息,那絕對不屬於自己的潛意識。

包括那個滿身的血的洛洛。

還有他的房間,可愛又有質感。

鳶尾花……奇怪,他在看到花之前,根本不知道有種花叫做鳶尾花,更別提對上號。

這簡直就像,自己誤入了洛洛的精神世界,一直在接受洛洛的信息?

想到這裏,“哢噠”一聲,木箱蓋自動彈開,像是給予了德蒙一個肯定。

德蒙卻更疑惑了。

他還是一只兔子,蹦到木箱邊緣,發現自己還在洛洛的房間裏。

他跳到鳶尾花花籃旁邊,這些紫藍色系的花朵形狀不規則,形如蝴蝶,聞了聞,果然是從沒聞過的味道。

他跳上洛洛的木椅,再跳到桌上,發現制作幹花的玻璃板已經很舊了,洛洛似乎經常做這些,也經常寫信,有一摞同樣的信封。德蒙用爪子費力扒開了抽屜,發現了一堆寄來的信件,有一摞十分整齊,信封相同,署名也相同,更重要的是有鳶尾花別在腰封上。

看得出來,洛洛在長期和同一個人通信來往,並精心用鳶尾花作為暗示。

從他細心挑選選鳶尾花的樣子來看,對方應該是他的摯友。

德蒙不知哪來的自信,覺得洛洛這個年紀時腦袋裏只有自己,通信對象一定是純友誼。

他又看了看書桌,洛洛雖然過得精致,桌上卻連個相框都沒有,不符合這樣心思細膩的人的作風。但想到對方的父母,德蒙也就明白了原因。

他掃視了一圈房間,感覺沒有值得特別留意的信息了,卻忽然被什麽吸引住,不可抑制地偏過頭,看向窗外。

巨大高聳的冰雕,在陽光下無規律閃爍著夢幻的光澤,在每一分光線變化中美輪美奐,從對光的反射方式來看,卻絕對是藝術品。

這是光雕,有一點造不好就是光汙染,像這樣每一絲反光都如微風輕拂般令人舒適的絕品,世間少有。德蒙更加確定,這工藝和創造能力,絕非自己能擁有的。

可洛洛不可能在這裏,唯一了解洛洛的人,就是伊梵洛了。

……等等,這麽說,自己進入的是伊梵洛的世界?

既然這樣……

德蒙靈光一閃。如果“某人”只是一個人,金屬樹也只準備了一份信息,現在卻識別了三個人的精神世界,將他們連成一體,那麽三人的精神世界很可能混在一起,而且每個人平均接到信息的三分之一。

行得通。德蒙知道這個猜測很合理。

他知道要著手收集信息,但當即想不通一個點。

在德蒙的印象中,伊梵洛和洛洛的關系並不友好。作為同一個異能實驗的犧牲品,或者說完成品,洛洛一直藏在伊梵洛身後,身份不能見光。即使這不是伊梵洛本意,洛洛也被他束縛,就算伊梵洛把他養得白白嫩嫩,德蒙也不認為性格外柔內剛的洛洛會親近伊梵洛。

那麽伊梵洛對洛洛的態度應該也差不多。可從現在情況來看,伊梵洛不僅是了解洛洛,連人家隱私都了解,甚至清楚洛洛的成長環境。

在伊梵洛的世界中,洛洛具有如此豐富細致的情感,真實可信的生活環境,到底說明什麽問題?看到洛洛的瞬間,自己為什麽叫出的是伊梵洛?

還是說,只是因為進入的人是自己,所以金屬樹選擇性讓他看到了洛洛?

德蒙想了一會,沒有頭緒,便直接收集信息,抽出抽屜裏的信。他想到洛洛十分珍視這些信,拆信的動作不禁小心翼翼起來,生怕破壞了洛洛僅剩的美好回憶。

信封上沒有地址,只有署名,寫得花哨。德蒙辨認不出應有的文字。

“我也沒想到會遇到你,洛洛。很可惜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但我常想我是就好了。”

信紙上居然真的有長段長段的內容,不像德蒙做過的其他夢,涉及覆雜內容時,夢境就含糊不清。

“沒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在那邊要格外小心。也不要和我通信了,盡管我很開心,但在神機國發紙質信封很麻煩吧。我本來以為很多,但後來才知道,據說十幾公裏才有一個郵筒,還是供懷舊人士用的。和我這裏不一樣,沒有郵差,你是托專人送過來的吧,不太安全,別被發現了。我們有很多共同點,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但緣盡於此吧。”

德蒙翻個面,沒有了,內容到此為止。

德蒙所在的凈土星還是有紙質信件的,但也越來越少,早被終端通信取代。他這才想起被忽略的點,神機國沒有郵差。

他打開第二封信,竟然還有具體內容。

“收到你的聯絡我很高興。想不到你會說‘不想放棄我’。洛洛,你真的好可愛。”

德蒙:“……”

不知為什麽,德蒙感覺有豬要拱他家白菜,十分不適。

“作為回禮,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再過幾年,我就有機會回神機國了。到時候我一定會去找你。不過在那之前……算了,你想和我聯絡也沒關系。神機國的政治關系確實好覆雜啊,天腦只負責一小部分,想做些什麽,沒有足夠的影響力和財力,真的很難。這幾年我是不會回去的。”

下一封。

“對不起,讓你受這麽重的傷。洛洛,別再聽天腦的話了,我不想看見你沒命。如果我還有機會回去,一定會帶走你。別再回我了。”

德蒙越發好奇是誰在挖他家白菜,覺得自己心思詭異,不知不覺洛洛的人生和他的行為扯上關系,盡管還沒到能成功影響洛洛,將其人生搬到正軌的地步,德蒙還是下意識護犢一樣感到領地被侵略,想排除情敵般……渣男的感覺。

剩下的信件太多了,好在是按時間排序的,德蒙直接打開最後一封,帶著隱約的不爽,想看看兩人最後的結局。

最後的信紙上只有幾個字。

字跡不同之前的花哨有致,粗細不一,筆畫扭曲。

“洛洛,我要死了。”

德蒙深深怔住。

一瞬間,他想,洛洛一定難過極了。

他又翻了翻信,確定這是最後一封,又想到洛洛送信時期待的表情完全不像是發現友人要死的樣子。

這說明,夢境裏的時間是混亂的。

那麽,邏輯是相同的嗎?在這裏,信件要靠專線郵出的話,也能得到相應的回覆麽?如果得不到,這個錯誤的邏輯是否傳遞出什麽信息?

德蒙有了想法,打開一張信紙,用兔爪的指甲尖蘸了墨水,奮力寫下歪扭的字。

給這個時間點不存在的人寫信,會有回覆麽?

“你現在在哪?我要去找你。”指甲尖扭曲地寫下。

德蒙覺得寫這些就夠了,找到信封想送出去,又想起鳶尾花還沒放上去,認真挑了一根深紫色的,叼起來蹦回桌上。

他吐出鳶尾花,就在鳶尾花落在紙上的瞬間,門鈴忽然響了。德蒙看過去,一封信從郵口丟進了室內。

猜對了。

他有點興奮,蹦下去拆信。

同樣的字跡,寫著,“你是誰?”

德蒙抱著信紙回到桌上,想了想,寫信,“你不認識我,但我需要你的幫助。”

回信的信紙下方過了一會,自動出現一行字,“你是人麽?”

德蒙覺得十分有戲了,回信,“我是一只紅色的兔子。”

對方回得特別快,“你是怎麽聯絡我的?”

這下德蒙感覺奇怪了,明明是這個人主動聯系了自己。

德蒙回,“寫信。”

對方,“不是這個。”

德蒙看向了紙上的鳶尾花,鬼使神差地,他覺得對方信上也應該附有一根鳶尾花,像一直以來和洛洛通信的一樣。

他將紙上的鳶尾花推到對方信紙上。

對方,“謝了。”

德蒙沒來得及回信,鳶尾花竟然和對方的信紙信封一起消失了。

與此同時,窗外的光雕忽然刺眼非常。

德蒙瞇起眼睛,忽然發現視網膜上印下了文字形狀的光斑。

“不要把線索給任何人,德蒙,快來找我。”

會叫他名字的只有洛洛,德蒙重新看了一遍第一封信,啟程去找送信路線,他相信洛洛應該就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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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梵洛在山林中行走了數天,眼見又是入夜,生了堆火,坐下取暖。

夜裏靜悄悄的,伊梵洛知道不會有野獸來,因為這是個會確保三人絕對平安的夢境,信息輸入者那麽尊敬“某人”,絕不會允許分毫的失禮。

兩天下來,他基本可以確定這是個三人精神世界互通,並等量分享同一份信息。只要將三人找齊,就有達成金屬樹要求的可能。

萬幸的是他很清楚這是什麽地方。十幾年前,他剛剛破格入軍並直升少尉,就開始接到天腦斷斷續續的任務,最開始不見血,後來才知道那些試探摸索都是為了見血做準備。那個時候他和洛洛的長相相差不遠,可以說剛開始接觸天啟星系以外的世界。

就在這裏,他遇到了第一個少時的朋友。那些任務總在夢中折磨現在的他,伊梵洛一點不意外自己的精神世界裏是這些東西。現在,他知道必須收集信息,可全然不知道去哪裏找。

那些任務太廣了,之前德蒙的倒影忽然出現在水面上,問他是不是洛洛,還問他自己是不是失去一段記憶。

伊梵洛本以為是德蒙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發現了自己的身份,可看到第二個問題,伊梵洛明白對方很可能是珀爾納特。敢問這些,珀爾納特已經進入德蒙的精神世界,並領先二人取得了互相聯絡的方式。

他沒有告訴珀爾納特,但懷疑珀爾納特已經從德蒙那裏得到了線索。

不同於一知半解並打算合作的二人,珀爾納特領先知道更多伊始的背景,甚至很可能不打算分享,拿了二人的線索後會先行離開,到時候伊梵洛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

金屬樹裏一定有外星人和伊始的關系。沒人知道他會不會聯絡外星人,給神機國帶來什麽損害。

珀爾納特似乎察覺了伊梵洛的沈默,沒等說話,伊梵洛忽然看見他手上多了一朵鳶尾花。

珀爾納特如果在德蒙的精神世界,那麽德蒙可能在自己的世界。

鳶尾花是他給朋友寫信用的,那時自己住在維納斯星,德蒙很可能就在那間臥室裏。

可自己要怎麽和他聯系?

珀爾納特用德蒙拿到的鳶尾花聯絡到自己,並猜測自己就是洛洛。那麽自己要怎麽聯系到,那個時候的自己?這裏可沒有鳶尾花。

只有一樣東西能聯系到過去,但那太牽強了。

伊梵洛捧了把地上的雪,把它捏成了一個尖塔,用細小的斷枝輕輕寫上,“德蒙,來我這裏”。

可如果金屬樹的目的就是用參與者能理解的情形,不斷提供信息的話,自己應該能傳遞給德蒙,畢竟維納斯星藝術學院的標志性光雕,每天都準時在窗外給他帶來一截明媚的夕陽。

死馬當活馬醫吧。

制作光雕是他當時憧憬的小夢想,他刻意把書桌挪過去,只是即使是當時的他,也知道這個夢想遙不可及。他只是為了任務,暫住在離目標位置比較近的維納斯星,找回自己空蕩蕩的屋子,藏身在內,不敢也不能和任何舊人打招呼。

他出神了一會,感覺心情有點低落,不悅地閉了閉眼,清除了過去的夢想。

一陣沙沙聲忽然從山林內傳來,伊梵洛冷靜睜開眼,山林裏果然有東西在靠近,他正要防衛,就看見草叢裏鉆出一只橘紅色的兔子。

一人一兔都微怔。

這只兔子十分討巧。

它小巧玲瓏,橘紅色的皮毛溫暖而鮮亮俏皮,像一團熱烈卻不灼人的小太陽。它耳朵很小,背在腦後,臉圓圓的,黑眼睛又大又黑,自帶睫毛,有點呆萌地歪了下腦袋。

它背上背了個鏈子,看起來像懷表的零件,只不過掛懷表的地方被砸碎了,懷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好幾支鳶尾花被鏈子捆成一束,背在它背後。

兔子小巧的鼻尖忽然聳動起來,小小地打了個噴嚏。打完了似乎有點疑惑,歪歪頭,鼻子又動了動,又打了個噴嚏。

它耳朵耷拉下去,挺立的上身也縮下去,竟顯得沮喪。

伊梵洛走過去,蹲下,就看兔子扭了扭圓滾滾的身子,腦袋從鏈子裏脫出,雙爪刨鏈子,把花束解開,用腦袋拱到伊梵洛面前。

伊梵洛拿起了鳶尾花,看看兔子,正不明所以,德蒙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點燃的火光裏。

他和兔子一起擡頭,只見火焰裏映出的德蒙瞳孔赤紅。

伊梵洛心裏緊了一下。珀爾納特連德蒙異能變化的狀態都弄清楚了。

更令人在意的是,珀爾納特似乎不是故意聯絡伊梵洛,更像滿足了什麽條件,被動之下傳過聯絡,他正茫然打量雙手,四處環視,完全沒註意伊梵洛這邊。

兔子往火堆前湊了湊,伊梵洛擔心它漂亮的毛被燒焦,伸腳踢了兩蓬雪,蓋滅了火焰。

兔子擡頭,毛嘟嘟的大眼睛裏只有他一個人。

伊梵洛心情忽然很好,在兔子好奇的目光裏,四處摸索一陣,找到一根亮綠色的嫩枝,揉軟了探到兔子面前。

兔子沒受驚也沒跑,聞了一下嫩枝。見狀,伊梵洛抽開一點,用嫩枝輕打它的鼻頭一下,“不是吃的。”

他把嫩枝圍到兔子脖子上,打了個小巧對稱的蝴蝶結,接著把五朵鳶尾花捏成一束,夾進它基本不存在的脖子裏,滿意起來,“嗯,這個配色舒服多了。”

兔子努力打量自己,伊梵洛越看越喜歡,伸手捧起它,有點感慨,“你知道嗎,我小時候非常想要一只紅色兔子。”

兔子怔怔望著他,他湊近它,鼻尖輕輕貼一下鼻尖,兔子忽然劇烈撲騰,從他手心跳進雪地,故意扭身用屁股對著他。

伊梵洛不知原因,但被勾起興致,一把撈回它抱在懷裏。兔子發瘋一樣蹬他胸口,伊梵洛幹脆滾到地上,把兔子壓到懷下,只留個腦袋,讓它頗為無辜地瞅著自己。

伊梵洛想逗兔子玩,假裝威脅它湊近。兔子掙不開,怔怔看著伊梵洛越靠越近,忽然伸爪捂住了臉。

伊梵洛一怔。盯著兔子,又看了眼鳶尾花,有了某種預感,慢慢松開它。

如果德蒙能看到自己精神世界裏的洛洛,自己絕不能被發現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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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伊梵洛那一瞬間的警惕,與之前的調戲反差太大,德蒙微喜,知道伊梵洛可能發現自己不是一只普通的兔子了。

抓緊時機,他翻身就用兔爪在地上刨字,然而又被抱了起來,德蒙下意識想說話,結果鼻子一癢,又是一個噴嚏。

他越發不爽了。精神世界為什麽排斥他在伊梵洛面前出現?金屬樹既然在主動傳達信息,自己怎麽就不能和伊梵洛溝通?

一根手指忽然豎到德蒙眼前,伊梵洛輕“噓——”一聲,聲音立刻被風雪掩蓋。

德蒙擡頭,伊梵洛已經抱著它躲進了草叢,有東西沙沙從他們身邊經過。

那東西德蒙十分眼熟,竟是透明生物。

他和伊梵洛第一次是在流亡星球見到,這種像史萊姆的外星生物擁有改變外貌的能力,能和人類溝通,而且能操縱一種紅色石頭使出火異能。

難道因為現在兩人在一起,金屬樹就給出了兩人記憶裏相通的東西?

透明生物在雪地裏蠕動著,一直到地上的鳶尾花面前,它用透明的觸手捏起那些沒能被系在德蒙脖子上的鳶尾花。

就在一瞬間,就像所有條件答滿。風雲變幻,晝夜交替流轉,積雪飛快融化,枯萎的樹木重獲新生,枝繁葉茂,覆又幹黃折斷消失。黑暗彌漫,不知流轉了多少年,一棟棟低矮的金屬建築憑空而起,又破敗風化,無數人影影綽綽地出入,德蒙想,如果那個懷表還在自己身上,時間已經走了數年……他忽然懷疑,懷表走到13的時候,自己是不是就能離開?

可惜,他居然為了用表鏈帶走鳶尾花,把礙事的懷表扯下來丟掉了。

忽然,瘋狂流轉的時間暫停,一切都被定格,包括他們三個。

靜止的暗色中,盛夏的樹冠被暴風撕扯變形,瓢潑的雨線如註傾斜。

只有一處是動的,洛洛突然出現,還是夢境裏那身棕色背帶褲和白襯衫,目不轉睛,徑直走進一處建築。

見此場景,透明生物倏然變形,正是兒時德蒙的模樣。

伊梵洛和德蒙一人一兔都緊了緊手指,看著金發男孩拿著鳶尾花跟了進去。

德蒙十分想跳下去,可伊梵洛用力抓著他的兩條短腿,直到金發男孩的身影徹底消失,伊梵洛才急步進去。

建築外部看似別有洞天,內部卻漆黑一片,和德蒙進找洛洛卻進了耗子洞的體驗很像,他幾乎在心裏翻白眼,這個金屬樹還真是只給重點。

現在自己和伊梵洛已經碰頭,並立刻碰到新的線索,德蒙想猜得沒錯,只要再找到珀爾納特,三人互相給出消息,自己也許就能開口說話了。

無論在地上刨字,還是企圖用指甲在伊梵洛手上抓出字跡,伊梵洛都看都不看。德蒙想,這金屬樹也是十分不講道理了。

忽然,一個方形的光點出現在黑暗裏。

伊梵洛快速過去撿起,德蒙發現這是個信封,隨著伊梵洛開啟,裏面掉出一根鳶尾花。

德蒙一怔,扭頭看自己背部,五根鳶尾花已經少了一根。

伊梵洛展開信紙,字跡是德蒙不久前還見過的,就是和洛洛通信的人。

信紙上還是詳細的文字內容。

“洛洛,我好想把信發給你,但不行了。所以我只能寫給自己聽。這裏好累,好危險,只是安安全全活著都好難。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實現約定。”

德蒙看著看著,忽然聽到有人在哭。看了一圈依舊黑暗的四周,才發現壓抑的抽泣來自信紙。

“我真的很怕,可是想到是給你寫信,又不知道從哪開始說了。這封信寫完我就燒掉,恐懼是不是會少一點?既然要燒掉,我還寫什麽寫,噗。”

內容結束,德蒙擡頭看伊梵洛,伊梵洛也看他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觸動。

德蒙有點不解,他幹脆咬了伊梵洛一口,在他松懈的手心裏扭扭脖子,抖落了剩餘四朵鳶尾花。

花朵剛一落地,一封明顯厚出很多的信封就出現在二人腳下。

伊梵洛無奈看它,撿了起來,信封一開,果然露出四朵鳶尾花。不過和之前那支一樣,已經從新鮮花朵變成了風幹後的書簽。

這次的信紙長有一米,直接四合一成一張,伊梵洛剛抖出它,德蒙就兔耳一震,聽到一聲尖利的慘叫,無限的恐懼和無助。

慘叫只持續了兩聲,之後一片死寂,響起一個德蒙在通道裏聽過的聲音。

機械的腳步聲,以及聲音幹癟的:“十一。”

地面,或者說整個空間都轟動起來,上下顛倒,德蒙被伊梵洛緊緊護在胸前,仍舊被折騰得七暈八素,伊梵洛更不用說,摔了好幾次,黑暗中似乎有了邊緣,就像兩人被困在一個箱子裏。

伊梵洛扣住邊緣,盡力一邊定住身形,一邊看信,空間才停止了翻騰,靜止不動。

德蒙被伊梵洛攬在懷裏,扒著他的手臂,伸脖子看信。

“洛洛,你也沒有父母,你有想為他們做過什麽嗎?我既希望你做點什麽,又希望你別和我一樣。”

黑暗中忽然出現一條兩米長的光痕,豎向展開,德蒙這才發現兩人並非站立,而是躺在某處。從光痕展開的動作來看,就像箱子小心翼翼開了一條縫,讓他們向外偷窺。

不用刻意偷窺,就看見不到一米處的地面上,橫著一張被剝皮的臉。

臉的主人是個從身材衣著來看都頗有氣質的女人,可惜死前的表情太過猙獰。

忽然,那張鮮血淋漓的臉看過來,被染紅的眼白一轉,沒有眼皮的眼球瞪向二人所在的箱子縫隙。

比起恐懼合格詭異,德蒙反而生出奇怪的感覺。

女人嘴角艱難地動了動,口型無聲說:“別怕。”

“唔!”

一聲細小尖銳的嗚咽響在腦後,德蒙一怔,仰頭一看,發現一個男孩就蹲在他們上方,捂著嘴,手指捏得發白,按回湧出的哀嚎,兩行眼淚不受控制往下淌。

就是他單手撐開了箱子蓋,黑暗中,他的臉被光線照亮一條線,德蒙正想看清,所有光線就消失了。

不是箱子蓋上,而是被擋住了。

接著,蓋子被猛然掀開,男孩被機器人掐著脖子拎起,痛苦地蹬腿掙紮,可還是被高高拎起,離開了女人的視線。

伊梵洛和德蒙貼在箱子底部,機器人像沒發現他們,兩人這才得以打量環境。

這裏居然和地下通道裏,機器人所在的車間一模一樣。

殺人用的車間,剝皮的車間,融合的車間,一眼望到頭,只不過缺少連通金屬樹的控制室。黑發男孩背對著他們,忽然掙紮著轉頭,似乎想看向地面上的女人——

德蒙眼睛突然刺痛,一怔,眼前的信紙竟然突然自燃,一大蓬火焰呼地隆起,頃刻燒得只剩尾巴!

伊梵洛飛速撈起那片只有巴掌大的紙,抖掉火星,紙上的焦黑依舊在蔓延,所經之處零落成灰,“洛,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該犧牲的我犧牲了,不該犧牲的,也因為我犧牲了。我想,我還會繼續走下去。可是,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這行字也立刻化成飛灰。

與此同時,一道明亮的火光沖向黑發男孩,德蒙一怔,火光竟然是正使用異能的自己!

“德蒙”很矮,十歲左右的樣子,用起異能卻毫不手軟。他身影燎過一片,火焰所經之處的機器人全部僵硬停止動作,尤其是最後握著男孩脖頸的機器人,直接被燒得融化。

男孩落到地上,拼命咳嗽,站都站不起來,只剩崩潰的哭泣。

“德蒙”出神看著他,平覆了一般,紅色瞳孔變回綠色,周身狂暴四溢的焰舌弱下,只輕輕晃蕩。

男孩邊哭邊擡頭看“德蒙”,抽噎著無助極了,但似乎感到了安全,他又一次回過頭,想看地上的女人。

德蒙剛要看到他的臉,他就被“德蒙”掐住脖子拎起來,架勢毫不輸剛才的機器人。

那一刻,“德蒙”搶先男孩回頭,看向了箱內的兩人,視線相交只擦過一刻,就扭頭盯向男孩,正要把他放下。

“德蒙”忽然怔了。

男孩沒有掙紮,雙腳沈在半空裏,只握著脖頸上的大手,居然輕輕笑了一聲。

男孩盯著“德蒙”,幾乎憐憫詢問,“只剩最後一步了,還原當年的場景。你就這麽害怕——”

哢的一聲。男孩的手和頭垂下。

身上所有火焰被澆熄了般,“德蒙”垂頭看了他半晌,視線分不清是垂憐還是冷漠,最後深深閉上眼睛。

他的身體周身散出紅色的灼氣,高溫扭曲了一切,隔空燃起火焰,暴漲又濃縮,濃郁得無法視物。

熱風撲面而來,一人一兔都被這亮度晃得閉上了眼,“德蒙”仰頭痛苦地怒吼,身形最後完全被覆蓋進灼熱的火光,一個高大的人形火焰正在逐漸膨脹。

房屋在高熱下扭曲變形,崩塌焚毀,僅剩金屬骨架和一些同樣質地的設備還有輪廓,空間忽然急速扭曲,不再像畫卷一般平鋪在眼前,無形的屏障碎裂,德蒙和伊梵洛都瞬間無法呼吸。

正當德蒙以為會被燒死,“德蒙”卻忽然不見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殘垣。

與此同時,伊梵洛在他頭頂小聲罵了句臟話。

德蒙挑眉看他,心說你還會這句。

伊梵洛沒理會這只還會挑眉的兔子,起身查看了半晌,德蒙也在原地思考接下來和伊梵洛怎麽出去,沒過多久,就看伊梵洛折了回來,手搭在箱子蓋上。

“別亂跑,”他盯著兔子,“我等一會就帶你出去。”

說完,扣上箱子蓋,哢噠一聲鎖了。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讓德蒙眨眨眼,蹦起來,用腦袋撞上方,果然沒有任何反應。

德蒙:“……”

你們神機國的一個兩個就那麽喜歡讓人蒙在鼓裏嗎。

###

眼前的“德蒙”一消失,伊梵洛就可以肯定珀爾納特進了德蒙兒時的記憶,應該得到什麽線索已經離開了。

珀爾納特通過德蒙記憶中的透明外星生物改變了在夢裏的自身能力,用德蒙的信息達成條件,回到現實。

想到德蒙的信息被知道,珀爾納特出去後不知會做什麽。伊梵洛心裏罵句臟話,立刻思考起該怎麽辦。

場景還在這裏,那麽信息就沒有被全部收走。即使珀爾納特離開,他的精神世界卻還在。

有什麽不對勁,伊梵洛靜下去思考。

珀爾納特得到了三部分的信息,那這三部分最後融成一個什麽結果?將信息輸入金屬樹的“輸入者”和最後要來得到信息的“某人”,要達到一件相同的認知,珀爾納特自己擁有的,伊梵洛和德蒙各自擁有的,現在顯示出來的結果雜亂無章。

珀爾納特怎麽會這麽快得到結果?

男孩臨死前說了“最後一步”,珀爾納特完成後離開,也就是說,關聯德蒙的一部分信息是異能和異能暴走。

德蒙兔拿到鳶尾花,連同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得到男孩的信和自己的聯系,也就是說,關聯自己那部分的信息是男孩的過去。

珀爾納特此時已經走了,而且顯然無意透露任何相關消息。那關聯他的三分之一信息究竟是什麽?

伊梵洛環顧這個片焦黑的廢墟,走到剝皮裝置前,仔細觀察片刻,基本可以確定就是地下通道那片車間。只不過是還沒裝設控制室。

……對了,在裝設控制室之前,那個“輸入者”是不知道“主”——即即將接受信息的“某人”的存在的。所以才在留言中痛苦落淚。

伊梵洛腦子一亮。

也許珀爾納特離開,精神世界也應連同鏈接一起斷開。那麽現在他們在的是“輸入者”的環境。或許已經不需要珀爾納特那三分之一,只要找到之後會來修覆車間的“輸入者”即可!

想通這些,伊梵洛志在必得關起了德蒙兔。

兔子在裏面砰砰撞頭,伊梵洛有點心疼它的腦闊,快步走到男孩面前。

他翻過男孩的身體,果然已經燒得看不清模樣了。

伊梵洛有幾分失神。

他認得男孩。第一次出暗殺任務時碰見的,他完成任務後無法抽身,有個男孩就寫紙條告訴他離開的方法,好像自己殺的不是他那邊的人一樣,對方一點也不關心,只說覺得二人很像,希望看自己活下去。

男孩一路跟著他,沒給他真實信息,最後送了根鳶尾花給他,留了句“再也不見”。

自己當時腦子一抽,要了他的地址,對方笑笑沒給。

但後來,自己回去半個月左右,收到了對方主動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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