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伊始(十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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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梵洛微怔。

德蒙視線直直探入他, “我明明知道和你一起控制住機器人, 通道會更快變安全, 還是沒阻攔你送死, 因為你出面一定能打開出口的門,可我這邊是未知數。成功後我能力所及去找你,但你如果已經死了,我也不認為是自己有所隱瞞是錯。”

——他說得對。伊梵洛垂眸。換自己的角度來看,就算自己死了,也一點不會怪德蒙。

話說的對, 可太難聽了,換個人聽八成會結仇。伊梵洛無奈地彎彎嘴角, “我知道了。不過, 你還真是情商——唔!”

德蒙一直攬在他腦後的左手忽然一松,只剩右手臂還墊在他腿窩下, 伊梵洛上身失去支撐, 心驚之下用力摟緊德蒙脖子,把自己往上提了一下。

兩人面部距離一下拉近。而德蒙就等著這一刻一般,綠眸一彎, 徹底侵略他眼底。

伊梵洛在面具下微驚。眼前的德蒙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個人。

德蒙的左手食指輕輕略過伊梵洛左胸口心臟的位置, 像撩撥一片輕柔的羽毛。

胸腔的震動清晰傳遞給伊梵洛,對方的雙眸誘著他無法移開視線,輕柔的語氣讓他耳裏發癢,“你這裏太軟了。”

德蒙又湊近他一點,吐息輕輕噴在耳邊, 伊梵洛瞇了一下眼,喉結不由自主浮動一下。

比起沒想到裝omega居然會被德蒙調戲,不如說……想不到幾年不見德蒙都會撩人了。

而且撩得很成功。

心臟砰砰直跳,伊梵洛擡腿想下車,德蒙的話卻在調戲中多了幾分認真。

“知道為什麽麽?你給自己太大責任和壓力,一丁點的不確定因素,都會讓你自責,最後喪命。我不知道這是個幾年計劃,你承受了多少,像珀爾忒說的一個人在夜裏走了多久。但我必須說,你是個笨蛋,不適合的路就不要走了,你這麽柔軟的人,手上的刀捅不下去,刀就成了廢鐵。別說命了……”

德蒙目光落在他的唇上,撫著他心臟的手指緩緩上移,經過修長的脖子,擡起他的下巴,傾頭貼去,“心都這麽容易被虜獲。”

伊梵洛心跳猛地停住,德蒙的眼倏然上移,嘴角的笑瀉出幾分嘲弄,伊梵洛反應過來已經遲了,勾在他下巴上的手指已經向上一托,捏住面具上掀。

方掀起一個角度,藍鷹便松手落下,差點沒摔倒,面具總算是沒被揭掉。

他扶了下面具,呼吸因為心跳加速不穩,無言看向德蒙,心情覆雜,像是忽然發現自家白菜其實是豬甚至還想拱白菜了。

德蒙緩步到他面前,見他微微向後保持距離,心情十分愉悅,“這是和你學的,感覺如何?”

藍鷹語氣不動:“……出師了。”

德蒙:“你教得好。”

身後的人已經甩掉,藍鷹看了德蒙幾秒,這次德蒙沒有任何不自在。

“你為什麽來這裏。”

“你先告訴我?”

出乎德蒙意料,藍鷹竟沒任何猶豫,“如你所見,我想扳倒兩方其中之一,”只是本來打算慢慢來,沒想到第二天就聽說自己壯烈了,只有耗在這裏,“和你應該沒有利益沖突。”

德蒙判斷不出真假,中規中矩說,“我來了解一下伊始的狀況,好決定王國是否深入合作。”

“伊梵洛消失前段時間你們還在一起,現在你追過來還和他的朋友組隊,真不是為了他?”

德蒙不耐煩皺眉,“你這麽八卦?”

“你找到控制機器人的方法,一定發現了什麽。”藍鷹拉長了聲音,“就在那時,我收到了伊梵洛的聯絡。他要來這裏了……嗯?”

藍鷹尾音帶笑,“你眼睛怎麽直了,還狡辯?”

“不是。”德蒙收神,腳步快了幾分,“他要做什麽,看機器人麽?”

“關心他?”

“不,我……”他張張嘴沒說出口。

其實德蒙不想看見伊梵洛。阿多尼斯和他提去伊始時,他一秒也沒往伊梵洛身上想,直到貨船落地,德蒙看到那片伊梵洛墜入的海,才第一次意識到兩人可能相見。

而德蒙沒感到什麽偶遇的竊喜,只是心神莫名安定。他不需要刻意見伊梵洛,如果因為走在同一條路上才被伊梵洛吸引,那麽只要腳下不停,二人相見是命中註定。就像這次,假如不是之前幾個月自己已經重新整頓王國,絕對無法立刻抽身去伊始,阿多尼斯這封時機恰當的通知更讓他堅定了想法。

不過,提前碰到他可就麻煩了,德蒙保不準自己腦子一抽,像上次一樣冒險。

藍鷹:“嗯?”

“你很樂見我喜歡他?”被八卦夠了,德蒙沒了表情,“伊梵洛就算死在這裏,我也只能等忌日送支花。好了,你到底有什麽事。”

藍鷹靜靜看著他,看得德蒙簡直懷疑三人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過往。

“沒有,你不受他影響,是件好事。”藍鷹語氣恢覆了利落,“伊梵洛已經進來了。他有能改變伊始格局的信息,神機國人的立場你清楚,他不可能支持反天腦勢力,你也最好隱藏一下身份,如果你因為和伊始的牽扯被他抓住,嗔妄星的外部基地就麻煩了。”藍鷹從口袋掏出一個小球,遞給德蒙,“我欠你一個人情。如果伊梵洛有威脅到你的地方,就讓他聞一下。”

“這是什麽?”

“這是……”藍鷹猶豫片刻,“也許是蒙汗藥,選擇權在於你,他不會死,只是不便行動。”

德蒙握住那個小球,再看藍鷹,眼神護短而探究,就差寫著秋後算賬。“和伊梵洛身上的實驗有關?你最好別動他。”

“你……真是……”藍鷹笑著搖搖頭,“我該走了。”

說完他忽然轉身,反應時間都不給德蒙,像個午夜零點必須回家的辛迪瑞拉,再不跑趕不上南瓜馬車一樣。

德蒙把小球塞進口袋,一擡頭就看五個人的身影跑回來。

“怎麽回來了?”

“我覺得得弄明白機器人的事。”小悶說,“不能這麽走了,伊梵洛一個人還不知道這些危險。”

“你們是他什麽人?”德蒙終於問。

五人忽然都直了一下腰板,盯向德蒙腦後。

“學生。”熟悉的聲音響起,德蒙背脊一麻。

腳步聲穩重卻不沈重,逐漸靠近他背後,一襲披散的標志性銀發從他身邊略過一陣涼風。

伊梵洛還是那身銀白軍裝,語氣冷淡,眼神也冷淡,彎起嘴角時卻顯得格外溫柔,又因為並不示弱的眼神,有種惑人的魅力。

或許也沒什麽溫柔惑人,但德蒙就是覺得冰雪消融,萬盛花開,全身血液往一起聚,對方每靠近一步,德蒙都好像被什麽綁緊了一點,又壓抑又不斷生出沖動。

他假裝偏頭看風景。按照經驗,他得調整十幾秒鐘,才能在接下來的接觸裏不體驗心肌梗塞的感覺。

德蒙想還好戴了信息素栓塞,完全隔絕omega甚至alpha的信息素,不然真是要悲劇在這裏。

五個人本來隨性,此時卻全都站直了,整整齊齊。德蒙心說你們總算像他學生了,然後感覺這是他心裏碎碎念最多的一天。

“聽說我在神機國壯烈了。”伊梵洛笑笑。

明明是很輕的笑,德蒙卻發現五人全瞪眼屏息了,就像從沒見過他笑一樣。

“現在你們應該安心了。我不需要幫助,你們可以直接回去了,路線按藍鷹安排的走就是安全的。也不用擔心我在這的狀況。”人看向小悶,“聽說你入侵了系統?做得不錯。”

小悶眼睛發亮,挺了挺胸,卻靦腆點頭,“嗯。”

伊梵洛看向冷哥,“很感謝你能來,聽說你學會了團隊合作,我很開心。”

賤賤忽然舉手,“老大我不明白,我們十幾年前是你的學生,十幾年後你要覆出我也幫了,可你中間為什麽悶了八年啊?”

伊梵洛微微一笑:“和你為什麽八年了還和吃軍規之前一樣話多一樣。”

賤賤:“……”

德蒙:“……”

問候過後,伊梵洛和幾人交代了一堆德蒙聽不大懂的事,他只能從裏面聽出伊梵洛的處境也很覆雜。最後把地下結構圖給了六人,德蒙這才知道那個海水之下有移動的通道,和學校下方的構造相仿,而離開的貨船藍鷹已經準備好。

口頭送走六人,伊梵洛終於看向德蒙。

視線相對,德蒙聽見自己剛按捺下的心跳又撲騰一下。

——好,你喜歡蹦來蹦去,我就不管你了。

德蒙面無表情對自己的心臟說。

“聽藍鷹說,你很可靠?”

心臟又蹦了起來。

“怎麽不說話?”伊梵洛靠近他。

德蒙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栓塞突然不起作用,滲進來一絲對方的信息素,導致莫名的發情。

他撇開視線,掩飾住閃爍的眼神,斂聲,“還好。”

伊梵洛沒出聲。德蒙側眸看他,發現對方竟在打量自己,從頭到腳,視線緩緩移動,只是不像觀察陌生人,倒像一種……內斂的欣賞?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再說伊梵洛多看兩眼軍人的身段也無可厚非。

“說正事吧。”二人視線對上,伊梵洛開口。

有什麽黏糊不清的東西一下子從兩人中間消散,德蒙心裏咀嚼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猶未盡,卻已經順著情緒冷卻而理智,帶伊梵洛走向機器人所在的車間。

通道幾乎已經被珀爾忒的人充斥,二人小心翼翼繞過,抵達時,之前密密麻麻的機器人已經失去行動能力,德蒙從離開車間時已經控制好,只是一直沒明白藍鷹到底怎麽順利離開的。

通道內是一條自成體系的流水線,先引人在意的卻是無法掩藏的血腥和屍臭。

“他們保存了人皮,”德蒙說,沿著流水線每一個節點,手指依次點過,“剝皮,處理,成模,最後這一步我不懂。”

他們來到六十米後的位置,“這裏,似乎每個機器人擁有一個艙位,和自己的皮囊融合。”

蛋形的艙位密密麻麻塞了滿墻,在燈光下泛著暖光,幾個機器人沈睡在內,還未完全融合的皮膚半掛在身上,一個女孩翹睫閉合,嘴角微彎,面頰血氣溫潤,安然得令人悚然。

“這些東西很有可能混入了伊始。但珀爾忒毫不知情,否則不會暴露這麽大的秘密。”盡管還要和伊始合作,德蒙還是決定毫無保留告訴伊梵洛,因為這些東西的存在超過了他對伊始的控制能力,“我甚至在想,會不會是機器人反抗人類之類。”

“不會,”伊梵洛擡頭打量四周,“沒了人類的思維,機器人所有程式的意義都不覆存在。如果你學過機器人心理編程,就知道它們會陷入無限循環程序,最後高溫短路,直到燒焦為止。它們太脆弱了,任何一個哲學問題放進去,機器人都可能‘崩潰’,所以不能在高等心智上設計使用,只能設計一些簡單的反饋。”

德蒙確實沒學過,但他覺得奇怪,自己居然聽都沒聽過。

一個問題自然而然浮現,“那天腦是怎麽成型的?”

伊梵洛正打量天花板,忽然讚賞一句,“聰明……但我也不知道。天腦擁有可怕的四維運算能力,但我不認為它一點心智都沒有,它甚至向我表達過同情。”

“你不需要它同情。”德蒙護短道,見伊梵洛瞳孔移向他,又補充,“沒人需要機器人同情。”

伊梵洛嘴角不鹹不淡一彎,沒聽到一樣繼續說,“它的感情很真實,會滔滔不絕也會無話可說。我幾乎快信了,甚至對天腦發過火,但又無法否認自己的理論。”

他定定盯著德蒙,“證據不夠,你明白我說什麽麽?”

對方要說不說,德蒙腦子白茫茫一片,搜索不到伊梵洛說的重點,更猜不出來。

德蒙從沒想過懷疑天腦有什麽意圖,他所在的暮之光王國反智且在精神上反天腦,提到天腦,大部分人態度都是“黃昏時期有用現在早該廢掉”,德蒙不是當地土著,看法中立,卻也下意識認為天腦是一臺沒有感情的計算機,運行結果難免生硬。

所以就算他想救洛洛,也沒有沖上去炸天腦,而是積攢國家實力獲得話語權。天腦政權不完全透明,暮之光王國的對應方針是經濟數據說話,德蒙希望能影響天腦對洛洛的處置,換回洛洛自由。

日日夜夜,星河流轉。這些年,他也說不清是想到洛洛多一點,還是伊梵洛多一點了。

伊梵洛一直深深註視他,似乎希望他知道什麽一樣。

德蒙盡力試了試,“按你的理論,如果這些機器人非要做點什麽超越自身設置的目的,就只能說明……”

“碰”。

兩人背脊一直,轉頭看聲源。

順著來路,有個人影跌倒在地,似乎被這些景象驚嚇。

二人對視一眼,無形的默契交錯流淌。

伊梵洛後退兩步,德蒙沖上去,打算揍翻這個偶然闖入的珀爾忒手下,然而越靠近,卻越覺得對方身形單薄得不可思議。

對方一身吊帶褲和白襯衫的校園風搭配,黑色短發柔軟服帖,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鏡,白襯衫硬挺的腕部設計被翻上一截,露出纖細骨感的手腕。他跪坐在地上,抹了抹地面的血跡,又擡頭環視整個車間,怎麽看都人畜無害。

甚至有幾分眼熟。

忽然,對方轉頭,眼睛一瞇,也發現了他。

管它的,趕出去再說。德蒙答案清晰。

對方卻張了張口,不確定道:“伊梵洛?”

德蒙心裏一怔,耳邊呼過一陣風,伊梵洛從他身邊掠過,德蒙看了眼,發現他眼神冰冷。

但再看時,已經融成一片不解。

對方微微一笑,像是十分欣慰,藍眼睛彎成一泉,書卷氣十足,“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你還活著。”

德蒙看向伊梵洛:“……熟人?”

“這是誰,你朋友?”陌生人起身,站到德蒙面前,湊過臉打量。

德蒙沒太在意,只是感覺伊梵洛有點不對勁,用眼神無聲詢問他怎麽了。

忽然,對方悶哼了一聲,似乎腳下一滑,德蒙順手接住對方,而對方沾血的手扶在他左胸口,貼出一片紮眼的血痕。

“啊,抱歉,”對方擡頭對德蒙笑笑,“弄臟——”

一只修長的手狠狠扯過他的左手腕。

“回去。”伊梵洛扯著他手腕,語氣嚴肅冷硬,“做你該做的事,別打擾我……珀爾納特。”

這個名字德蒙有印象,是一位總和伊梵洛一起上鏡的前輩。在神機國那個辦得像男團出道一樣的科研界偶像節目裏,倆人一起上過一期政治史方向期刊導讀。

有個鏡頭德蒙過目不忘,疙瘩一樣死在心裏。

倆人坐同一張沙發,伊梵洛不知怎麽,似乎頭暈了一下,視線渙散,眼皮打架,越說沒事越提不起神。主持人都沒法裝作他眼睛進沙子了,直問他這段時間不是一直按節目安排作息麽,怎麽可能困成這樣。

珀爾納特伸手按住伊梵洛肩膀,低頭看他,德蒙心裏咯噔一聲,看見珀爾納特嘴角一抹近乎嘲笑的暧昧。

珀爾納特說他每晚都和自己在一起。

整個演播廳沸騰炸鍋,連伊梵洛都不困了,撐開眼睛看他,德蒙頓時有了赤手空拳神機國一日游的沖動,而珀爾納特看了伊梵洛很久,才繼續說,伊梵洛整宿給他煮咖啡,所以自己才那麽精神。

生硬得不行。但煮咖啡好像是倆人之間德蒙聽不懂的梗,珀爾納特那個“只要你一個人聽懂就足夠”的眼神,醋了德蒙一壺。

珀爾納特被他拽出幾米,為難地推推偏移的眼鏡,“別這樣,我擔心你,偷偷跟你學生來的,你就這麽趕我走?不問我為什麽來?”

“沒興趣,我也擔心你,這裏不安全。”伊梵洛回頭看了德蒙一眼,給他個你先走的眼神,覺得德蒙一定get得到。

德蒙:……=L=

伊梵洛:……?

德蒙不耐地皺眉,轉開了頭。

伊梵洛:???

兩人繼續拉扯起來,你一句不行我一句行,十幾秒後“咣”一聲巨響,兩人都停下。

德蒙一腳踹在鐵皮墻壁上,回音繞梁久絕,似乎自己都使了十成力氣,小腿有點抖,但卻面無表情。那副一向沈著穩定卻目中無人的神情,覆上一層壓不住的暴戾。

“你們要磨蹭到什麽時候,事還做不做了。”德蒙視線低沈,只看自己的腳尖,嘴角卻並無笑意地一勾,“讓他走?外面那麽危險,你放心得下麽,不該送送?裏面沒有危險,不如一起進去,反正最後你也會講給你的朋友聽。”

伊梵洛:“……”請你停止散發酸氣。

珀爾納特友善一笑:“我應該能幫上忙。”

珀爾納特說得沒錯,進來後只是看了一下內部墻壁的磚紅色鐵皮,就湊到了德蒙身邊,“你知道嗎,這種材料現在已經被淘汰了。就算在技術稍微落後的伊始,也很難找到。”他仰頭望著高大的紅色穹頂,目光飄遠了一瞬,又收回來,溫潤一笑,“這是至少三十年前的東西了。”

德蒙隨意地點頭,故意靠近珀爾納特一點,“你對這些有研究?”

“偶然碰到過,”珀爾納特推了下眼鏡,藍眼睛溫潤中帶幾分狡黠,“你還沒和我說裏面有什麽。”

德蒙剛要開口,就被伊梵洛不輕不重地拉開一點。德蒙還以為他有事,就見他只是掏出張濕巾,十分隨意地擦拭德蒙胸口沾了血的位置。

這好像是潔癖常備。德蒙意外得知伊梵洛是個潔癖後,了解過相關原因,一看驚了。居然會有人覺得血裏的細菌滋生速度當做肉眼可見的等級,並認真認為這些可見的量會隨呼吸、間接接觸進入體內。

知道對方怕臟的程度超乎想象,但德蒙心臟還是不行了。就在他眼前,伊梵洛微彎著腰,頭低在他面前,側臉被銀發遮住一部分,被伸手卡在耳後,猶抱琵琶半遮面般露出銀色長睫下海藍色的眼睛。

確實好看,但這世界上只有被他擦胸口,心臟才會跳個沒完,腦子一片空白。

回過神來,德蒙已經猛後退了大半步,隨便擦了一下胸口,移開目光,“不用。”

伊梵洛面無表情,一把又扯過他,言簡意賅,“用。”

德蒙:“……”你是有多怕臟。

珀爾納特:“你是伊梵洛朋友?認識多久了。”

德蒙看了伊梵洛一眼,“第一次見。”

珀爾納特意味深長“嗯”了一聲,“他可從不對第一次見的人這樣。”他笑看伊梵洛,“你們怎麽回事?”

伊梵洛低著頭仔細擦著德蒙胸口,似乎要把人家擦得雪白幹凈了才算,沒理會珀爾納特,但這種不理會無形之中落了下乘。

“不。”德蒙無所謂開口,“他就是會這樣。”

一句話拉回伊梵洛的位置。話音剛落,德蒙似乎看到伊梵洛嘴角微彎,但下一瞬間就被耳邊落下的發絲遮住。

他心裏一動,嘴上卻順了下去,持續著無所謂到欠揍的語氣:“你怎麽知道他沒一夜情過?”

伊梵洛:“……”

珀爾納特無言以對了好一會。

伊梵洛的一夜情對象莫名舒適很多,還對伊梵洛道了個謝。

三人繼續向通道內部走去,人皮制造融合部分過後,便是控制室。

地上一堆癱瘓的機器人,最顯眼的就是一座已經被破壞的透明石頭,它被鑲嵌在地面正中央,披覆著金屬外層,德蒙沒有回答珀爾納特關於如何關閉啟動的問題,只對伊梵洛說,“這就是能控制機器人行動的中樞,被我恰巧毀掉了。”

他沒說是用火異能毀掉。石頭一片焦痕,伊梵洛卻沒多問,“炸毀了?”

“嗯。”德蒙帶過去,“按藍鷹給的地圖看,它在學院正下方。三十年前定好的話,這座學院還沒蓋成。也許伊始也還沒分裂成兩派。再往裏也沒什麽東西了,有人利用這些機器人在制造什麽,又為什麽讓它們制造人皮偽裝成人,卻把它們關在這裏。我猜,可能是最開始創建伊始的人做的。”

其他的話德蒙沒說,他等著伊梵洛發覺某些機器人之間的聯系。伊梵洛盯了那塊石頭片刻,又看了一眼珀爾納特,忽然伸手進去,插進被焚燒出一個坑的位置。德蒙離他比較近,隱約看到寒氣溢出,知道他用了冰異能,還沒等說話,胳膊忽然被拽住。

地面一陣搖晃,連結透明石頭的紋路竟逐漸分離,向四周退去。伊梵洛左手撈過德蒙,珀爾納特在驚訝中被伊梵洛的右手拉住,勉強保持了平衡。

塵封多年的金屬氣息從下透出,幾人很快便頭腦發脹,萬幸墻壁的孔洞嗤嗤釋放著水分與氧氣,他們神智逐漸清醒。

地下一片水霧迷蒙,當一切散去,露出一座塔狀金屬機構,塔尖連著那塊透明石頭,而塔身是精密覆雜的線路集成一團,粗中帶細,盤根錯節如老樹根,滲入更深的地下。

“這是什麽東西?”德蒙喃喃,可不等他說完,就發現水霧之下,那些線路如觸角一般蠕動起來,纏上他的腳踝。

德蒙下意識想用火異能,但最終壓下沖動,先考慮伊梵洛的做法。伊梵洛十分淡定,他看向德蒙,語速變快,好像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必須抓緊時間,“先不反抗,看看它們要做什麽,無論發生什麽,先不要破壞這裏。”

這些東西以人力難以突破,纏上人的瞬間冰冷又可怕,伊梵洛沈穩的眼神卻讓德蒙和珀爾納特鎮定下來,任那東西包裹全身,直至頭部。

德蒙視野逐漸被黑暗籠罩,時隔多年,他竟然還是害怕被封閉的感覺,下意識掙紮,只知道手從縫隙中穿了出去,正要繼續扭動,那只手忽然被握住,對方手心溫暖,穩穩按住他後松開一點,十分溫柔地按壓兩下他的掌心,似乎在安慰他。

下一秒,兩人交握的手被緊緊束縛在一起。

全部被束縛的同時,德蒙腦中聽到一聲喟嘆,似乎松了口氣,又像噩夢清醒。

黑暗的視野忽然一片亮堂。

純白色的空間裏,只有自己。德蒙能感到伊梵洛和珀爾納特也在這裏,只是看不見人影。

他無法發聲,徒勞地四處打量,那喟嘆又開始了,德蒙聽了一下,才發現不是喟嘆,是難以自持的哭聲。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聲,像是激動難以自持,又像崩潰受夠。

“主啊,原來你們真的存在……我,唔……抱歉,”他哭噎,“我不該哭的,可我,噢……”

聲音消失。

幾秒後,同樣的男聲再沒哭腔,成熟幹練,“歡迎回到伊始,您想要的全部在這裏,我對您無需隱藏。只是,破例要讓您進入我骯臟的精神世界了。我想把一切呈現給您,可由我的靈魂作為媒介,這是不可避免的一步,希望您不要介意。”

聲音再次消失。

德蒙已經感覺不到握著自己那只手,他好像突然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觸感真實,鼻息間有淡淡的花草香氣。

世界不再是一片安靜的純白,逐漸人聲鼎沸。

藍天白雲滲出,在鉛灰色的雷雨間搖晃了一下,又晃到一座高聳的冰雕,最後全部畫面定格,逐漸顯出,德蒙置身在一條幹凈充滿花香的街道,斜坡蜿蜒綿長,街邊滿是花柵欄。

陽光正好,一個抱著調色盤的小孩從他身邊跑過去,銀灰色的短發微微卷翹,皮肉帶著水嫩的稚氣,還是個胚子就能看出四肢修長,比例漂亮。他身穿深棕色背帶褲,白襯衫,畫家帽,圓頭小皮鞋,臉上肉嘟嘟的,天藍色大眼睛滾圓,可愛極了。

洛洛?

德蒙開口叫他,發出聲音後,卻聽自己叫的是“伊梵洛”。

可能因為進來之前伊梵洛拉了他的手,自己下意識嘴瓢,德蒙剛想糾正,並好好問問洛洛這是什麽地方,就聽“啪嗒”一聲,洛洛懷裏的調色盤摔在了地上,顏料塊從凹槽裏磕出,碎成好幾塊。

洛洛背對著他,頭微垂著,雙手無力垂在兩側,好像頃刻間失去了一切。

藍天白雲被黑暗籠罩,電閃雷鳴,鉛灰色的陰雲聚集,豆大的雨點逐漸打濕一切,從斑斑點點到徹底澆濕。

一切都蒙上一層濕冷的灰黑,花瓣被雨粒砸得紛紛雕零,釘到粗糙的石階上,葉脈組織被砸得綠汁橫流。

洛洛很快被澆透,看著就很冷。德蒙知道這裏類似夢境,卻還是忍不住脫下外套,想罩到肩背單薄的洛洛身上。

德蒙靠近一步,洛洛忽然動了動。他緩緩轉過頭,面上流下數道水痕,被雨水沖刷過的藍眼睛一片灰暗,透著令人心疼的難過。

德蒙忽然心頭堵悶,自責極了,心裏只有一句“對不起”。

情緒來得突然卻真實,盡管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想對哪件事說對不起,他就是感到了實質的虧欠和心疼,到了自己都難過的地步。

眼淚混著雨水從洛洛臉上滑下,纖細的眉毛為難地皺起,洛洛嘴唇忽然顫了一下,手背擦了一下臉頰。

“我不是伊梵洛。”他哽咽,眼淚掉得更兇,“我不想當伊梵洛。”

德蒙心疼極了,他清楚這是幻覺或者夢境,洛洛毫無邏輯地行動,沒有緣由突然哭成這樣。面對這些,德蒙應該感覺莫名其妙和詭異的,可洛洛那雙眼睛就像在和他對話,隱藏所有過往,收住對他的所有感情,比起真實有過之無不及。

洛洛常掉眼淚,但碰上真讓他難過的事,反而總會安靜回個微笑。德蒙一直視而不見,可在這個幻境裏,他的偽裝消失,哭得像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

德蒙有點不知所措,覺得和夢裏的人說話,安慰他們沒有邏輯的行為十分蠢,可心臟誠實地揪得疼,想幫洛洛擦幹臉上的雨水,擔心對方脆弱的身體禁不住這場寒氣刺骨的暴雨。

德蒙大步跨過去,洛洛受驚後退,眼裏滿是恐懼和拒絕,轉身跑得飛快。

街道早在變天的同時,變得空蕩無人、門窗緊鎖,德蒙已沒有任何退路,二話不說追了過去。

小路延綿沒有盡頭。德蒙踩在陌生的石磚上,可以確定這裏既不是粗糙的凈土星,也不是精細到用金屬覆蓋一切出行的神機國。

僅是一條小路,就能看出這裏很美。不是單一或者繁覆的美,它擁有奇異多樣的搭配方式,換一個角度看就能激活另一種感官刺激,看著看著,就讓德蒙多年沒有過的好奇心源源不斷湧出,找回初看世界的孩童的眼睛。

就像這裏的一切都為藝術而生。

洛洛還在跑,德蒙從不知道這人腿比自己短還能跑這麽快,洛洛忽然一頭縮進墻邊一個……耗子洞?

德蒙:“……”你當自己是愛麗絲嗎!

德蒙不想還好,這麽一想,就發現自己的長腿長毛了,變成了一只把懷表當斜挎包的橘紅色兔子。

……還真是愛麗絲漫游仙境副本?

那個裝置到底什麽意思?最開始他碰到洛洛,還能解釋對洛洛抱有多年的愧疚,現在變成兔子已經完全和洛洛無關了吧。

他鉆進耗子洞,正這麽想著,就發現空氣一寒,自己竟然通過耗子洞回到了現實。

還是在地下,控制機器人行動的操作臺下,氧氣和水汽留下的冷意和濕氣還在,無數粗細不一的金屬線路集成一團,密密麻麻,形成一座塔狀的金屬樹,頂端環繞著那枚透明寶石。

伊梵洛和珀爾納特不知道去哪了,德蒙也變回原來的樣子,也並沒有被束縛住。金屬樹向他伸出一只觸角,德蒙聽到一句告訴我答案,下意識握住它,心裏下意識想著洛洛去哪了。

觸角忽然抽離,極為反感一般撤回樹身,德蒙聽見有人嘆息。

“答案錯誤。”

德蒙眼前一片雪白,他遮住眼睛,光芒散去後,發現眼前的手是橘紅色的兔爪。

自己又變回了兔子,鼻間若隱若現的花香也提醒他回到了夢境。

耗子洞內很黑,黑得像沒有盡頭,德蒙摸索著向前走,隱約看到一點光亮。

他跑過去,發現那光亮是巨大的閃電。

雷鳴轟然震響,閃電的明暗切換間,德蒙看到一地死狀淒慘的屍體,層層疊疊,漚在血水裏。

忽然有人從身後輕輕拉他的袖口。

小心翼翼的力度讓他想到洛洛。德蒙回頭,身邊果然站著洛洛的陰影,乖巧地垂著頭。

洛洛還是很低落,“德蒙,我是誰?”

閃電又起,把洛洛照得極亮。

血一層一層染紅他半個身體,漂亮的頭發和藍眼睛也蘊著血,他手裏滑稽地握著伊梵洛的長刀,長刀也在滴血,茫然大睜的雙眼像在懇求他。

場面陌生得驚人,德蒙來不及心疼,直接用袖子擦他的臉,“怎麽回事,洛洛?”

洛洛的長刀掉到地上,眼裏失望極了。

“不,我已經不是洛洛了。”

“什麽意思?”德蒙不解,卻發現洛洛在變高……不,是自己又變成橘紅色兔子,身體縮成小球,頓時騰空。

洛洛的臉離他越來越遠,又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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