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蒙心裏一沈。一個腳步聲在聽筒邊逐步接近, 節奏規律, 沈重卻舉重若輕。

片刻的沈默後, 淒厲的尖叫響成一片, 女生不斷哭喊，“救我，救我，來個人……”

“四十七。”一個僵硬的電子聲響起。

女生哀嚎一聲，話筒傳出響亮的碰撞。對面再沒了聲音。

瀕死前的恐懼震痛耳膜，幾人相互對視, 每個人都目光發沈。

兩秒後，電子音響起。

“四十八。”

腳步聲漸遠, 一片死寂。

“怎麽辦……”小悶有點怔。

“和我想的怪物不一樣。”隊長說, 女生臨死的叫聲太淒慘，聽得他眼神還有點發木, “反正不是變異怪物什麽的。”

德蒙看向幾人, 可以肯定幾人裏除了冷哥，都是神機國單純的學院派，別說訓練應變能力了, 神機國就連處死犯人都只由上尉以上單獨執行, 再往血上打個補丁。

所以他鄭重詢問，“我想弄清楚這裏的事，也想救人，你們不必冒險，可以想辦法離開或者原地等著。”

幾人猶豫起來, 神機國人道德感高，德蒙也知道他們不會立刻為了任務扭頭就走。

“你想怎麽救？”

德蒙聳肩，“再往前走不難看見其他學生，然後……隨機應變吧。”

德蒙不等幾人討論完就走，大概走出幾十米後，幾人追了上去，賤賤從他身後一個熊抱撲去，被他躲過。

“反正也是回不去，不如看看發生了什麽，”他好像無時無刻心情都好，被德蒙躲過熊抱後，在他胸口劃了個圈，“而且人家擔心你。”

“……”德蒙忍無可忍回頭看幾人，“不管管？”

懶哥絕望扭臉：“管不了。”

萬幸的是，辦正事時賤賤沒有胡鬧，一路上幾人時刻警惕，又發現了幾處血跡，以及微妙的人體內部器官。

血跡一直拖出老遠，他們循跡過去，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正是終端裏傳來的那些。

幾人屏息凝神，靠近，躲在墻後偷偷看去，只來得及看見一個屍體被拖進電梯井。升降梯關門，看得出是下降，沒有顯示樓層。

五人互相看看，“等電梯上來再下去？”“……下到幾層？沒顯示啊。”“可是它還會再上來嗎……”

德蒙忽然沖向電梯，當著幾人面踹開了鐵皮門，抓著電梯繩索攀爬下去。他攀得相當穩，繩索幾乎不抖一下，想必電梯裏的東西也發現不了。

幾人驚訝地向下看去，電梯井很快帶著德蒙沈入黑暗，過了大概幾十秒，繩索停下，他們看見德蒙留了光線指引他們向下爬。

等五人下去，發現德蒙已經拆了電梯上方的維修出口，自己先走了，只給他們留個空電梯殼，光也是這麽來的。

冷哥：“我喜歡這個調調。”

賤賤：“你們獨比的世界我不懂。”

這一層不如之前的安靜，連機械運轉聲都比其他嘈雜，其中似乎夾雜人聲。他們不再發聲，警惕打量四周，走上一座鐵橋，忽然一怔。

橋下方是什麽東西的制造車間，一張張人皮從流水線滑下。

質檢人員光滑銀亮，明顯是個機器人，可是身上幾乎沒有接口，完美的液態一體，手指節的細節都十分逼真靈動。他拎起一張皮，面上肌肉形狀的機體絲絲縷縷牽動出一個笑，讓幾人打心底毛骨悚然。

它突然擡起頭。幾人當即矮身，心跳到嗓子眼。天橋下是實心的金屬板，勉強遮蔽幾人。

那東西似乎沒發現他們，開始穿皮膚，哼起了歌。幾人面色更為迥異，它哼的是……神機國國歌。

盡管聽起來那東西在忙自己的事，幾人還是不敢再看，生怕被發現。

然而他們這麽靜下來，就感到橋身細微的晃動，輕到他們以為是身體隨心跳微微震動。

似乎有什麽沿著橋身輕輕爬過來，越來越近。

小悶嚇出了冷汗，整個人僵硬鴨子坐，冷哥默默靠在他肩膀上，給了點支撐。

正當他們互相給暗號倒數要跑，一個聲音響起，“我是藍鷹。”

幾人循聲回頭，柵欄邊緣浮起一個戴面具的腦袋。這人竟然攀附著橋底靠近，幾人沒來得及驚訝，就看他的身體詭異地扭起，健美到精美的成年人體被布料緊繃著，騰挪之間有種妖嬈的美感。一個一米九的大男人竟然真的從柵欄的縫隙裏扭了進來，仿佛不受重力影響，還沒發出半點聲音，神仙柔韌度。

幾人欣賞了一把鋼管舞，賤賤用嘴型：“這腰扭的……不愧是omega……”

藍鷹無語，伸手就捶了賤賤後腦勺一把，把人捶進了懶哥懷裏。

他指向上面，幾人擡頭一驚。

德蒙和上百個學生窩在暗處，貼著墻整條狹窄的天橋被他們黑壓壓占滿了。

而他們腦袋上還有一條天橋，比德蒙所在更高一層。

藍鷹手裏拿了繩索，向上甩去，哢噠一聲扣住了欄桿，自己麻利往上爬。

五人跟上，這兩層距離大概五米，卻距離車間十米多，幾人至少能安心說話了。

藍鷹正要交代他們什麽，就見暗處的德蒙直起身盯著自己，擡頭觀察一下結構，走到橋體和墻身的焊接邊緣，沒有繩索。

藍鷹一怔，向他搖頭，德蒙卻蹬上扶手向上一躍，手肘扣住柵欄，徒手爬過去，沒等站穩，伸手就扯他面具。

藍鷹下意識後撤。

“楞什麽，幫忙。”德蒙對五人說。

德蒙面無表情的時候，就像脫去所有感情，好像不怕任何後果。而別人基本無法拒絕他露骨的侵略，有種被逼入絕境的無力感。

冷哥十分果斷地從背後卡住藍鷹的動作，“聽你一次。”

幾人見他動手，都下意識沒再靠近，覺得沒自己份兒了。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藍鷹幾下就打趴了冷哥，並和德蒙接招，打了起來。

倆人難分勝負，賤賤看的著急，揮手嚷嚷：“別打了，人家是omega，你們親都親了……”

藍鷹沒什麽反應，一拳照樣打向德蒙，德蒙眼神卻頓時微妙了點，當即被打偏了頭。

藍鷹面具下伊梵洛一怔。倒不是心疼皮糙肉厚的德蒙，而是想起這家夥從小就喜歡保護omega，失憶不失憶都一樣，別人一軟他就沒轍了。

於是他偏頭看向賤賤，難以啟齒地抿了抿唇，“你們……看到了？”

似乎倔強不甘又羞澀還有幾分悔恨，幾人包括德蒙都怔了。

賤賤喉頭咕咚一聲，“我隨便說的……你們還真親了啊……”

德蒙：“……”

因為藍鷹一直表現得沒把那個暧昧的吻當回事，德蒙雖然奇怪，也幹脆權當了誤會。但他沒想到，事情被撞見後藍鷹會是這種反應。

不會是打不過想騙自己吧……但看著一點不像演的啊。

藍鷹又向幾人解釋：“只是發情期，我說過的。不過沒關系，有抑制劑。”他看向德蒙，“你也別誤會。”

……好像有點欲蓋彌彰？

真的假的？

德蒙最不會猜這種心思，腦袋嗡一下大了。還好，他從沒想過對伊梵洛以外的人動心，懶得再想藍鷹怎麽回事，只是對方面具他也不好再揭了。

“聽說是你讓他們來的。”德蒙說，“通道通往研究區，你能解釋現在這是什麽情況麽？”

藍鷹看了他一會，“事情有變，我自己需要用這條通道。本來安排了時間，但那個學生會長似乎會錯了意。”

這倒不假，“這些殺人的東西呢？”德蒙追問，“你最好說清楚一點，不然沒人會信任你。”

藍鷹偏頭看下方的流水線，又擡眼看上方四通八達的天井，然後打開終端，將地圖給德蒙看，“地下通道可以組合變化，這是我重新改過的，可以直通生活區和研究區的中間，時間有限，我還沒來得急檢查地下都有什麽。”

當他拿出地圖時，德蒙確信了對方沒說假話。進入地下後，德蒙不止一次感到空間的銜接不對勁，比如墻壁材質不同，通道功用不同等。

藍鷹：“殺人的是什麽我也不清楚，我送他們回去，你們也別在這裏調查了。”

德蒙奇怪，“出口被封了，你不知道？”

藍鷹怔住。

“不光如此，和外界的聯絡全部失效，不覺得怎麽看，怎麽像你把我們故意關起來？”德蒙觀察著藍鷹的反應，“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是碰到了什麽突發狀況？”

藍鷹沈默。他面上覆著面具，看不出表情，德蒙卻能感到他站姿上微弱的緊繃，知道藍鷹可能被什麽坑了。

藍鷹正要開口，一陣神機國國歌又傳來，歌聲標準得像錄音機錄好提前回放。

他們一怔，下面流水線的質檢工已經不見，不知何時，站定在學生們所在的橋端，身體微微探向學生們。

在此之前，學生們的命運基本系在德蒙七人身上，擡頭關註他們的交流，直到聽見僵硬的歌聲，才一齊轉頭看過去。

或許是德蒙和伊梵洛打鬧的感覺多了絲八卦氣息，他們有人嘴角還掛著傻笑，看見穿了半張皮的機器人上來，眼中竟茫然起來。

不是納悶這是什麽東西，而是想不到不知不覺如此逼近死亡。

橋端站定的機器人突然疾步沖上去！

慘叫這才響徹車間，學生們連滾帶爬在狹窄的走廊上奔逃，卻一個接一個絆倒。

德蒙疾步躍下，機器人快得不可思議，已經抓住一個學生的腳踝，拎起來看看，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它的手變形成一張圓板，覆蓋到學生驚恐的臉上，不消一秒，恐懼掙紮的學生就垂下了四肢。圓板從他臉上拿下的時候，變成弧形，隱見五官輪廓。而學生的臉已經冷硬如蠟像，皮膚平整光滑，幾乎在接觸外界的同時，眉毛上結了一層霜。

他面對德蒙，睜著平靜的眼睛，眉心展開，嘴角放平，沒有驚恐或者任何一絲情緒。

德蒙在看到手部變形後，已經確認這是和伊梵洛之前看到的機器人，只不過做工和智能都更為高級。

為什麽這裏也有？甚至被秘密藏在地下？

來不及多想，機器人已經揚手割了受害人的脖子放血，血高高揚出來，被機器人揚手拋到十五米下的車間。

在它拽住另一個學生之前，德蒙抓住它的頭，一拳一拳砸機器人腦袋，金屬並不像他想象中結實，雖然十分柔韌，也在擊打下變形嚴重。很快，機器人就沒了動靜，只有喉部還斷斷續續唱著國歌。

“藍鷹！”德蒙回頭，“這些學生必須送走，還有其他出口麽？”

話音未落，他便啞聲，腦內一片空白。

密密麻麻的銀色機器人不知何時布滿腳下。它們仰著頭看向人們，有秩序地向不同方向轉身，排成蛇形，排頭對準樓梯，扶著扶手一步步踏上來。

藍鷹只是盯著自己的終端，一動不動，整個人沈寂得快要消失。他餘光動了動，德蒙知道他看到了機器人們，但不受任何影響，重新看向終端。

德蒙咬咬牙，到他身邊，觀察起終端上的地圖，幾秒後指了個位置，“這個連接口是不是能離開，通往哪？”

“珀爾納……珀爾忒。”藍鷹食指劃掉那頁，“我被他發現，才通過這裏臨時躲到通道，他們的位置我不好改動。如果有人封住了門，那麽出口或許也被封住了。”

“但出口位置珀爾忒不是不知道麽，否則也不會被你立刻跑掉了。”

藍鷹搖搖頭，“我的敵人不止珀爾忒一方。研究區也是。知道我開通道的是研究區，企圖困住我的是珀爾忒，但是……”

這次找到地下機器人到底是不是湊巧？是老狐貍希望他把那塊秘密找出來，還是珀爾忒一直以來的陰謀被老狐貍發現了？這片校區是半年前才騰挪出來準備武器學院遷出的，如果是研究區老狐貍，他怎麽會忍心讓學生們死，如果是珀爾納特，又憑什麽不幹脆一點，發覺自己要逃直接抓住呢？出口到底封死沒有，如果封死了，自己一來一回註定會被珀爾忒找到了，可這也許是學生們最後的希望。

如果封了，就是老狐貍作祟，如果沒封……

他忽然定住，“我下去一趟。”

德蒙：“什麽？”

藍鷹抓住他手腕，把終端裏的地圖傳入德蒙，“小通道裏不會有這些東西，碰到高大的空間不要進去，等我聯絡你。我下去看看。”

德蒙還沒來得及問，藍鷹就從墻壁邊緣真的爬了下去，如同一只壁虎，身上不知套著什麽設備。

“他什麽情況，”懶哥有點震驚，“剛才那些意思是，他惹了一堆麻煩，現在自己跑了嗎。”

賤賤懷裏拖著三個女孩後退，呆滯看機器人越走越近，嘴皮子顫抖說話已經不經大腦，“獨逼這種生物，出現又離開，基本都是主動承擔致命危險，反正我是不懂，解釋一下是能死嗎。”

隊長皺眉：“也有可能是逃跑。”

冷哥：“也有可能是覺得你自作聰明，不想和你玩了。”

隊長：“……”

德蒙翻起了地圖，“你們帶人，我引路。”

百來號學生的路並不好引，萬幸在五人支撐下有了些許秩序。德蒙確認了上方沒有機器人，便將地圖傳給五人，不斷把人往上引，自己殿後。

五人組多次想支援他，都被他一句沒事頂了回去。實際上，重要關頭他用了火異能，沒想到火光過去後，機器人紛紛失去了活性一般一動不動，德蒙爭取到時間，給幾人指了去路。

待所有人拐彎後，德蒙燒斷了退路，躍下下一層天橋，剛想燒毀所有機器人，就擔心起藍鷹所在。

獨比不出現還好，如果出現了再離開，肯定是搞事去了。

賤賤這局話，也是讓德蒙膝蓋一疼的。

德蒙腦子裏莫名冒出一句“發情期omega就別逞強了”，目前最有能力救人的是自己，還能讓個身體不適的去？

至於因果，德蒙懶得想太多了。

他順著藍鷹離開的路線走去，來到一個被機器人包圍的鐵門。

弄掉機器人，打開門，德蒙沒走幾步，就看見藍鷹的背影正坐在地上，翻著終端，看起來有幾分茫然。

德蒙正要說話，就聽他自言自語了一聲“一百零三人”。正是外面學生的人數。

藍鷹又沈默了一會，肩膀微微下榻。盡管聚精會神一動不動，可德蒙知道這種人不會大哭大鬧的人，一旦顯露出一點頹喪感，所面對的頹喪就是一般人想大哭的等級。

“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德蒙問。

藍鷹身子微微一頓，“你是怎麽進來的？”

“學生死光了，就剩我一個，來找你了。”

藍鷹回頭盯了他一會，似乎放松了一點，但好像多了層束縛，更不自然了些，“也就是說學生們沒事。你回去吧，裏面的東西我自己調查。”

“沒有，”德蒙隱瞞了自己火異能克制機器人的部分，“機器人還在追人，他們暫時躲在通道裏，但遇到危險只是時間問題。”

藍鷹拿出終端，指著地圖問他哪條路，德蒙指了一條前往珀爾忒的路線，“這邊應該最安全，珀爾忒總不至於自己出危險。不過，珀爾忒順著找到你就很簡單了，學生們總不會對珀爾忒說謊。

“你是在猶豫怎麽選麽？是為了讓學生逃跑暴露自己，還是讓學生面對死亡危險，自己盡可能掙紮一下？”他對藍鷹露出一個近似威脅的笑，其實這笑本意不是威脅，但每次都能達到威脅效果，“你不打算告訴我，來這裏的目的？聯手弄明白伊始，不是也不錯？”

藍鷹笑了笑：“我該毫不猶豫選前者，因為前者好聽，是嗎？”

德蒙聳聳肩，坐到墻邊，似乎就打算和他耗下去了。

想起就硬的人坐在自己旁邊，伊梵洛卻提不起嘴角。

那個被自己送行的軍人仿佛還在眼前，再就是那個學生瞬間冰凍的面孔。

再是弗裏德，再是過去的實驗裏一個個向他求饒的孩子，再是天腦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再是一次次潛入和暗殺。一張張面孔裏夾雜了各種表情，甚至包含了厄琉斯和盧西亞諾的。

像給了軍人痛快一般，自己在弗裏德死後，暗自和每一張臉約定好，絕不讓這段經歷白費，絕對為每一張臉都討回公道，為自己的每個行為負責，親手做出改變。

可自己卻在猶豫，是舍棄一部分生命，還是為了一個意外幹脆舍棄自己和過去的所有努力？

眼前德蒙一直盯著自己，伊梵洛欲言又止。

德蒙帶著傷在大雪裏蠻橫地突破機器人重圍，只為了讓自己見識一下新的可能性。

所以他突破了自己，嘗試了準備已久，只差一個開端的行動。

德蒙小幅側向他，“這個決定很難做？”

藍鷹猶豫片刻，還是說了，“不是決定難做。是……”他對這樣的德蒙說不出口，擋著臉也說不行，太窩囊了。

德蒙卻接了下去，“是開始懷疑自己。一開始的程度，就做不下去，以後問題可能會滾雪球一樣多，還是停下吧，但機會難得，停下和放棄沒區別。”

理是這個理，而且常見得很。但參照物可以由早上喝咖啡還是粥，代換到生和死，對人的影響也小到嗚哇媽媽他說活著就是為了搶我咖啡，大到嗚哇我買個粥的功夫他就死了。

藍鷹還以為他要說什麽，悶了口氣。

德蒙畢竟沒有讀心術，還是個鋼鐵直A，自己把他想象得太理想了。

“或許沒那麽困難。也許我只是找借口，”藍鷹無奈道，“在拋棄一群人，和拋棄自己裏面，選前者的借口。說實話，我懷疑自己永遠想不清楚。”

德蒙沒說話。

藍鷹希望德蒙說點什麽，但到嘴邊只是站起了身，“但我大概做不到。為了自己的目的拋棄別人，我擔心自己連腰板都挺不直了，更別提責任和理想。我怎麽會在這種問題上猶豫。”

他自己都有點驚奇。

只因為德蒙在這裏，他竟然立刻做出了決定，而且是最誠實坦蕩那個。

他笑了笑，推門要走。

“你去哪？”坐在地上的德蒙感到不對勁，下意識覺得該拉他手臂，但因為生疏還是沒拉。

藍鷹手放到門把上，微微側頭，笑意還在，因此電子聲有點扭曲，“我去找珀爾忒，讓他立刻打開校園入口，放學生回去。只要活著的人統一口徑說被我用藥迷暈，什麽都不知道，在珀爾忒那邊就不會出問題。”

德蒙張了張嘴，瞟了眼室內另一側，沈默，最後點頭“嗯”了一聲。

藍鷹正要開門，卻虛握起門把，半晌沒動。

“德蒙。”他低聲說。

“嗯？”

藍鷹忽然松手，“幫我點忙。”他走到德蒙面前。

德蒙茫然，“什麽忙？”

“給我點勇氣。”

藍鷹蹲到他面前，手肘撐上他耳後墻壁，修長的手掌捂住了他眼睛。

他力道溫柔，德蒙感到隨時都可以掙脫，沒有一絲不悅和威脅，只是納悶對方要幹嘛，怎麽給勇氣，難道還能給個愛的抱抱麽？

藍鷹的手指末端沒有完全覆蓋住他的眼尾，德蒙餘光得以掃向地面，怔住。

藍鷹另一只手輕輕垂到腿邊，手裏握著面具，擱置到一旁。

他把面具揭了？

德蒙忽然想起那個隔著面罩布料柔軟的吻，在藍鷹手心下微微撐眼。

上次的吻……也是故意的？

男性的呼吸輕輕落在他唇邊，德蒙吞咽了一下，臉熱得發漲，掙著脖子要起來。

對方手勁猛然增大，將他壓回來，德蒙只聽對方喉間帶著笑意輕“呵”了一聲，似乎很享受自己的反應。

下一秒嘴唇就被覆蓋住。

瞬間的綿軟酥麻，德蒙腦子胸腔一片連鎖爆炸……炸了後卻感覺沒那麽不能接受。

兩人唇瓣安穩輕柔地貼在一起，沒有進攻，沒有欲念。藍鷹的吻單純到像是一個祝福，卻在輕碾中帶著依戀。兩人相差的溫暖互相過渡，親密到能感到藍鷹心臟篤定的脈動，最後融為一片溫柔繾綣。

對方的心意自不用說。

德蒙心悸。他意外地喜歡這個吻，甚至下意識想回吻。對方給予的安心和溫柔，讓他覺得對方好像從一個自己不了解的時間點跳到現在，而在那個時間點上，兩人相戀已久——不是想多了，而是除此之外，德蒙也是想不到自己和尚一般的直A生涯中除了洛洛還接觸過哪個異性了。

就連洛洛，都好像是充話費送的，因為記憶缺失，見到之前完全沒印象。

藍鷹緩緩從他唇上退去，微微粘連的觸感讓德蒙心又是一悸，喉結吞咽。

餘光裏藍鷹扣回了面具，按住德蒙眼睛的手也松開。

德蒙眼前又是那個不知根底，似乎去留無意的藍鷹了。

看德蒙楞神，藍鷹微涼的手指輕輕掠過他下唇，介乎不舍和調戲之間，酥麻到德蒙心坎。

德蒙知道自己臉肯定紅得很，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

說“喬凡尼啊我在外面被omega強吻了”麽？

藍鷹輕笑，“充電完成。”

德蒙心又一癢，心情介乎被調戲和被表白之間。

他一語不發看藍鷹走了，起身看向藍鷹本來應該進入的方向，心放寬不少。

同樣的機器人，這很有可能是伊梵洛來的理由。將剛才的臉紅心跳拋到腦後，德蒙打開終端的地圖頁面，走了進去。

伊梵洛有生物機甲，離開德蒙後，直接攀爬繞過機器人所在，不受阻撓地進入去見珀爾忒的通道路線。

德蒙說那一百多人學生在這條路上，他本想直接告訴學生返回，卻意外一個都沒看到。不知道他們是臨時離開了，還是……出了什麽意外。伊梵洛腳步更快了些。

珀爾忒一直很難見，他主動送上門都很難見。

伊梵洛把監獄攪成團，沒有一個工作人員不躺在地上嚎。藍鷹把這些人關在一起，從抓人到關人，不知過了多久，珀爾忒才姍姍來遲。

珀爾忒看起來為難極了，“你就這麽求著我抓你嗎？”

“把通道出口打開。”藍鷹清晰說，“不然這些工作人員會一起死。”

伊梵洛和珀爾忒共事幾年，最為印象深刻的就是時間觀念。對方從不會浪費一秒在一眼看得到結局的事上，哪怕在外界要維持一個知性溫暖的純良形象，珀爾忒也會在浪費時間的事上突然變臉。他不在乎一個人的死活，總不至於不在乎所有人的。畢竟找新的團隊熟悉磨合，至少也需要一個月，足夠影響珀爾忒的進度。

在這件事上威脅他還是有效的。珀爾忒看了他很久，伊梵洛並不慌張，很了解對方如果無意，根本不會理自己。

“藍鷹……”珀爾忒緩緩開口，伊梵洛感到對方在探測自己。

珀爾忒又笑了，無法壓抑的一串低笑，和看見他殺了俘虜時一樣，“你還真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一瞬間伊梵洛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神機國軍人和你所說無異，從沒見識過外界的爭鬥，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軍人，缺少素養和信仰……那麽你的動機又是什麽？至少在我眼裏，在神機國裏軍人最受道德束縛，可你什麽都沒有，又為什麽冒險？”

“……你到底想說什麽？門開了麽？”

“你來找人時就開了，”珀爾忒嘴角一勾，十分嘲諷，“二百餘名學生會安全離開，你的好同夥也會帶你找到的資料離開。不過我一點也不擔心那些資料，倒是你的終端，沒發現入侵痕？”

伊梵洛面色紋絲不動，卻有了不好的預感——自己的身份已經被知曉。

珀爾忒向他伸出手，“你哪一方都不是，但和我是同一種人。夜路走多了，不來我這裏歇歇腳？”

話是這麽說，藍鷹卻早被團團包圍。

拒絕自然會死，暫時答應是明智之舉，但伊梵洛一時不想回話，他和珀爾忒的另一面太熟悉，被問了這句話，第一想到的不是求生或者反駁，而是數次疲憊過後，對方一次次遞來熱牛奶的溫暖。

最開始他是警惕的，後來竟生出幾分狹路相逢的惺惺相惜，反應過來的時候，溫水早燉爛了青蛙，熱牛奶也越喝越上癮。

珀爾忒走向他。珀爾忒的面容和另一個身份相像，但伊梵洛懷疑兩張臉都不是他真正的臉。

此刻珀爾忒那張充斥著陰郁美，笑起來有幾分邪氣的臉，竟神似純良的珀爾納特，用同樣的眼神和他對話。

伊梵洛隱約明白珀爾忒的感受。

假如自己是藍鷹，遇到了必須殺珀爾納特的時候，多少也會有些糾結。只是他從沒想過，珀爾忒也會對自己猶豫。

珀爾忒每靠近一步，藍鷹四周抵著他的槍口就越近一步。

伊梵洛在面具下輕輕閉了閉眼睛，他想，既然珀爾忒已經知道自己是伊梵洛，就能用冰異能了……可偏偏對方是這種態度。

“他可和你不是一種人。”

低沈又無謂的男聲隨意響起。

黑暗中忽然閃過一道紅熱，接著腰上一硬，藍鷹猛睜開眼，已經被德蒙摟腰一帶，直接抱到懷裏就跑。

火星飛濺在視野裏，身後一片慘叫，藍鷹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暫時安全了，隨即不解，“前面還有機器人，你要怎麽出去？美人計就那麽好中嗎。”

德蒙正要說話，聽見美人計噎了一下，用“原來你打這個主意”的眼神瞟他一眼，才說，“不是。這裏安全了，機器人已經被控制住，我曾經在其他地方也碰見過這些機器人，具體細節後說吧。”

伊梵洛哦了一聲，“所以想起我也許知道什麽，來救我？”

德蒙拐了個彎，“我懷疑那是伊梵洛進入伊始的原因。”

藍鷹不置可否，長長哦了一聲。

德蒙張了張嘴，有幾分不耐，煩躁說，“但我再說一次，不是為了伊梵洛。”

“我知道，”藍鷹點頭，“你是為了我omega的美色。”

“……”德蒙抱著他的手移到他頸後，架勢像要弄暈他，“你以為我不會揍你？”

“我是omega，你不會揍我。”藍鷹伸了伸脖子，明顯看到德蒙眼睛瞪了一下，後頸上的手也僵了。

估計德蒙是真的想打自己，但就是下不去手。

德蒙的軟肋太好捏，伊梵洛根本憋不住，笑得肩膀發抖，德蒙終於無法忍受，一拳捶在他頭頂，但動作生硬得很，怎麽看都是減了力道，而且挑了好幾秒角度，和彈腦門效果等同。

可惜自作孽不可活，伊梵洛一下咬到了舌頭，“嗚”了一聲，整個人一縮。

德蒙怔住，“受傷了？”

咬了舌頭沒法說話：“……”

德蒙呼了口氣，似乎有點苦惱。過了一會才說，“我不是因為那些救你。”

“嗯。”伊梵洛結結實實靠在他懷裏，“我知道，你說我沒做好準備，應該做出不傷害他人的選擇。”

德蒙忽然垂眸盯他。

伊梵洛也不怕他盯：“萬幸我選了前者，這也是你的選擇，所以你沒有任何反應，我不會怪你。”

德蒙微微挑起一邊眉，語氣竟有幾分不可思議，“我……沒想到你是真的傻。”

答案出乎意料，伊梵洛頓時懵比。

“我沒反應是因為知道機器人可控，控制住機器人之後才能幫你。”德蒙瞇了一下眼睛，盯著他，伊梵洛情不自禁出神，忽然腦袋一偏，真的被打了一拳，轉頭看見德蒙一臉的忍無可忍，腦子裏更都是問號了。

“你的腦袋應該被狠狠修理一頓。”這下打得不輕，德蒙隨意甩了甩手，“學生自大帶人進來，是你的問題麽？？通道裏有機器人，連珀爾忒自己都不清楚，機器人殺了人是你的問題麽？知道情況的人忽然給了你任務，門這麽巧合地關上，是你的問題？”

伊梵洛眨了眨眼睛。

其實他想說，難道不是麽……

“他們的確是因為我——”

“和你沒關系。”德蒙打斷他，像是想再給他一拳打醒一樣，“是因為他們自己。不是因為你沒判斷好任務，不是因為你影響了學生的行為，不是因為你失誤導致學生提前進門。換個人來接這個任務，被機器人害死的學生還是死於定任務的人；換個事情影響，學生還是會因為輕率喪命；至於通道裏的機器人，連珀爾忒自己都不清楚，你怎麽不覺得是珀爾忒建了地下通道的錯？這背後所有人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卻認為自己該為這些死？”

伊梵洛頓了許久，才說，“可那確實和我有關。”

德蒙斜視著他，對視許久，探究道，“藍鷹，你知道麽，初見你時我覺得你聰明又謹慎，堅硬強勢，無懈可擊。後來，我才發現……”

德蒙嘴角強勢地彎起，伊梵洛心底漏空，忽然感覺被徹底看穿，再沒有任何遮擋物。

德蒙像個志在必得的贏家，一字一頓：“你軟得很。”

伊梵洛一時失語。

無數次噩夢的黑暗裏，幼年的自己在大聲哭泣。

德蒙：“比我認為的還要軟，我這麽說了你也沒聽懂。藍鷹，如果是我的話，半路出了意外，學生擅自進入，我會認為學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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