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幾人以好奇為由, 分別問了老船員一些身份排查的事, 但看得出沒有結果, 而飛船，幾乎伴著這些以規則著稱的神機國軍人們越來越富於變化的表情，冷漠無情地抵達了伊始所在的無名星球。

德蒙雖故意嚇人，但所言非虛，伊始抓到天腦的間諜確實會直接滅口，這是他親自交易時, 接待員強烈提醒不要貿然進入的。

德蒙看這幾人的面色逐漸不茍言笑，假裝如廁, 最後一個下了飛船。

所有人開始卸貨清點, 德蒙和老船員們站在一起，盡量不作出奇怪的行動。貨量有阿多尼斯提前告知, 但神機國的幾人只估了個量。萬幸德蒙吐槽了一句貨這種東西是永遠對不上號的, 老船員沒太認真。

貨物種類五花八門，從食物到燃料，從有形的零件到無形的教育資源, 統統被裝進智能車, 幾人步行了數公裏，終於來到一道被隱藏得很好的門。

智能車一輛一輛進入門內，逐漸向下，德蒙等人也跟在後面，隨斜坡不斷向下。昏暗的路徑似乎沒有終點, 腳步的回聲空洞悠長。德蒙進去之前，目測距離海還有一段距離，估計要步行很久，便繼續思考排查方式。

昨晚幾人提到他們攜帶更為高端的防禦設備，認為機器不可能高於神機國的科技。

神機國的主要排查設備，是將人體微磁場結合四維變化的閾值，和基因庫對比。設備尤其對生物科技領域知識水平要求極高，而那是建立在天腦強悍的數據庫基礎，以及一個個在弱化倫理的天腦政體下得見光明的人體實驗之上得來。“伊始”就算必然在研究天腦，也未必有一個同樣弱化倫理的政治基礎，甚至反天腦截然相反。

那麽，更低維排查內容的可能是指紋虹膜等信息，神機國人完全拿得出逆向盜取手段，在雙方設備接觸的一瞬間，入侵獲取健在的資料，配合四維計算的包裹，將其扭轉為被檢測人的身份。

德蒙身上也戴著這東西，阿多尼斯的身體能與電信號相聯，搞到這東西不算難。

只是，他有點不解。同是神機國人，伊梵洛應擁有更高的資源權限，要進入伊始，並不需要沈入海水的危險方式。

在阿多尼斯聯絡之前，就連德蒙也想得到缺能源的伊始，一定不吝將入口置於地下。那麽，伊梵洛寧願承受那樣的危險，也不願意走簡單的路，真的僅為趕時間？他躲在那裏三天，就為了等人走光後挑個風景好的位置跳海扮睡美人嗎。

正想著，德蒙發現智能車的轟隆聲變少了。

他留心車輛，發現每隔不久會有一次停頓，每次停頓後，轟隆聲就減少，他在心裏估計大致的距離，重覆兩次走到停頓的對應位置，終於發現墻上他認為是安裝接合的縫隙，原來是門縫。

不同貨物在抵達相應位置時，門會瞬間開啟，將貨物轉移到其他通道。

那麽，自己這些“人”會從哪個通道進入呢？

他想推開新兵蛋子五人組繞到前面，還沒開口，就發現離自己最近的“小悶”嘴唇緊抿，顯然精神高度集中，被自己碰了後一哆嗦。

他這才發現五人都十分緊張。德蒙忽然意識到，盯著眼前沒有盡頭的黑暗，僅剩的視野被長龍般的貨物擋了一半，行走半小時以上，已經足夠給這些年輕人十足的心理壓力。

“你幹嘛。”小悶輕聲問。

德蒙假裝調皮眨眨眼睛，“想告訴你，很快就到了，再忍一忍，大家都這樣。”

聲音極低，因為老船員們一直保持安靜。

小悶清秀的眉頭舒展了一些，故作輕松道，“是啊，反正走到頭就好了。”

德蒙一怔，忽然感覺不對勁。

小悶顯然沒註意到墻上的縫隙是一道道門，下意識認為只要走到盡頭，就到了排查身份的入口。

那麽，貨物既然是被固定的門篩選，難道不該是全隊門的順序排列，走到通道某一點的瞬間，全部貨物包括人被選入同一通道，而不是這樣前進一點停一點嗎。

也就是說，他們絕不該站在隊伍的末尾，而應該夾在中間，才能對應上所有的門，如果門只對應其中幾扇，他們應該直接處於隊伍的最前方。

而出口如果在盡頭，他們更應該處於最前方。

“餵，”德蒙穿過幾人，拍上一名老船員的肩膀，“咱們是有什麽理由一定走在後面嗎，還得等貨先沒，浪費時間。”

老船員身子一僵，步子更大，就像避之不及。

德蒙正覺不妙，所有老船員忽然旋身，幾把明晃晃的槍口對準他，安全栓大開。

被發現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

來不及疑惑，德蒙身後的隊長已經向前沖出，從腰帶裏正要掏什麽出來，就被德蒙當抹布一樣撈住臉，“唔”了一聲摔到身後。

幾人明顯沒想到德蒙是自己人，認為槍口指著自己，看德蒙動手，眼神裏還有先制住沒有武器的德蒙的意思。德蒙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心說伊梵洛你教出的好徒弟就這樣，當即鎖住眼前的船員喉嚨，往後一掐，陷入對方脖頸的手勁，讓人毫不懷疑男人粗獷的脖子下一秒會被擰成麻花。

“把槍放下。”暴喝低沈，正氣威嚴凜然，在細長的金屬隧道中嗡嗡回響。新兵蛋子們聞聲停下動作，而德蒙顯然把男人的身體當了擋箭牌，不顧對方的顫抖，無情的冷淡中透出威脅，“或者我擰斷他的狗頭。”

反天腦組織比他想象的在乎倫理，其餘幾名船員都猶豫片刻，正當德蒙要發問，他們忽然轉身就跑，利落得如同機械，分散後各自拉開一扇門，猛逃了進去。

與此同時，整個通道一震，燈光明滅，陷入一片昏暗。

一道道開門聲響起，貨物運輸的回聲驟然加快，一個個消失在門內。

“警告，不明身份人士闖入，請無辜人員在十五秒內離開，倒計時開始。”機械電子廣播語速飛快。

幾人對視幾眼，都來不及多問什麽，立刻行動。回去已經來不及，德蒙看他們從門上下手，卻無法像幾人那樣直接開門，而門正在貨物快速運輸後一個個無情關閉。

他松開手，男人頓時跪在地上咳嗽，德蒙抓起他，“帶我們走。”

男人根本站不起來，渾身顫抖，冷汗流了一臉，卻和德蒙的力道無關，“走什麽走，走不了了，這幾秒裏沒有我能開的門了……”他絕望極了，哭腔不止，“十五秒，原來是真的……那些水會灌進來，他們沒有一個想帶我走的，王八犢子……”

德蒙沒聽他說幾個字就不再理會，瞇了瞇眼睛，四處看了看，確定一個位置，朝後面幾人揚聲“不想死就跟過來”，便拽著小臉蒼白的巨漢，奔向一處記憶中教學資源進入的貨物通道。

“十一，十……”倒計時冰冷無情。

德蒙舉身狠狠撞向大門，五人組果斷幫忙，六人合力撞了四五下，倒計時已經只剩七秒。

男船員跪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看他們做徒勞功，被冷汗浸濕的嘴角忽然抽了抽，抽出一個不似笑的冷笑，惡毒至極。

他掏出一把□□，用力比上太陽穴，似乎為了珍惜這七秒讓所有人聽明白，語速快得幾近癲狂，惡毒殘忍道，“你們知道會怎麽死嗎，那些酸液會噴湧著灌進來，僅用幾秒就灌滿整個通道，直到不能再進為止，然後，你們會被卷入完全黑暗的海水深處，孤獨痛苦地死！而我，至少可以先你們一步走，看盡你們怎麽活該！唔！”

他的腦袋忽然被一腳踢倒，德蒙奪了他的小型槍，甩手“砰砰砰”打光子彈，金屬槍身狠狠砸向微微翹起的大門邊緣，不出兩下便砸出痕跡銳利的凹坑，門邊因此豁起一道口子，德蒙伸手正巧能握住門邊，咬牙將整扇門向外撕開，門縫微微松動——

“啊——”身後忽然一聲淒厲如惡鬼的怒吼，不似人聲。

倒地的男人敏捷撲上，惡犬般大口咬住那只手，齒根陷入肌理深處，鮮血嘩然湧出。

他喉間依舊發出不成聲的嘶吼，一聲接一聲，瞪向德蒙的眼睛充血赤紅。

德蒙吃痛皺眉，動作卻並不停頓，門被拉開一個小縫。

男人被其餘幾人拉開，被狠狠一拳打碎眼眶，血和淚一起上湧，氣勢毫不受阻。他噴著唾沫邊吼邊沖向德蒙，憎恨的爆發力之下，幾人竟沒制住他，被他渾身發顫撲到了門邊，渾身的力氣壓上去關門，和德蒙較勁，“憑什麽！”他猙獰如鬼，“憑什麽我要因為你死！憑什麽是我！你他媽現在連死的機會都不給我，那就一起死！一起死！一起死！”

他一頭狠狠撞向德蒙，德蒙眼前一花，拉開門縫的手一松，眩暈間後退了半步。

幾人同時狠狠拉開男人，一腳將他踢開幾米，並合力拉開了門。

“四——”

遠處“嘩啦”一聲巨響，卻像近在咫尺，刺骨涼意襲上每個人。

“快。”德蒙恢覆神智，一個一個將五人推入扯開一角的門，快速交代道，“這應該通往教育機構等等相對沒有人身危險的地方。”

“三——”

德蒙一頓，低頭，發現腳下已經浸上色澤不明的海水。

“沒用的。”老船員本還爬了幾步，被海水碰到的瞬間，卻放棄般癱在了墻根，絕望嘲諷地咯咯笑起來，“你以為開了個口子進門就能活麽，都說了標準是充滿為止……喲，你殺人滅口啊？”

“二——”

他表情忽然怔怔消失了，不可置信地睜著眼睛，“你幹什麽。”

德蒙大步跨到他臉前，面無表情扯著領口拎起他，高高托舉，一頭塞進了門口。

“是你？”“他人呢？”“你他媽——”

“一——”

推著男人的大腿把人掀進去，德蒙擡身，利落鉆進了洞口。

幾人都滿身是汗，狂暴的海水和刺骨的寒意從門外襲來，浪花重重擊在門上，一波接一波，越升越高，男人不可置信地盯著德蒙，嗓音卻不改絕望和惡毒，“水會從這個洞灌滿這裏，你……”

靠在墻邊的冷哥面無表情擡腿，穩穩踏住他的嘴。

幾人望向德蒙，德蒙抹了把汗，血蹭了一臉，隨意打量一下通道內部，長腿一邁，拉一臺智能拖車到門邊。

所有人都意識到他要做什麽，但沒人瞬間置信。

德蒙利落地攀上，拖車高度不夠，他便微微踮起腳尖，弓著腰，脖頸貼上通道頂端，雙手撐住通道兩壁，腰背調整位置，正好封住那個洞口，當即“嘶”了一聲，緊閉上眼，支撐身體的手臂用力捶了一下墻，看得人背後火辣辣地疼。

冷哥的腳微微松開，男人默默噤了聲。

海水似乎已經灌滿通道，只不時傳來空洞的氣泡悶響，德蒙的衣服肉眼可見濕到正面。

他微微瞇了瞇眼，克制著喘了口氣，就這麽一下，水頓時從縫隙噴射而出，再被他後背用力頂回去。

小悶當即跑上去，雙手抱住德蒙小腿，微微向上拖起，幹脆讓他踩上自己肩膀。

隊長多拿了一臺拖車，和德蒙一樣踩上去，嚴肅道，“你頂上面，我頂下面。”

三人卡在門上足夠擋水了，失去了分工的賤賤有一絲落寞。

他眨眨眼，綻放雞賊一笑，拆了一臺拖車，在三人不明狀況的眼神裏，分別在他們腰上纏了一圈軟金屬，然後彎成一個托，擰緊。

“你又想幹什麽。”隊長咬著牙根，“這種時候你別亂來。”

金屬托阻攔了水滴的下滑，淺淺盛在彎托裏，賤賤一把拍上德蒙的大腿，把閉目集中的德蒙拍得睜眼。

賤賤擡頭挑眉一笑，手在德蒙腿根上畫了兩圈，語氣十分老鴇，“男人後背可以爛，下面可不能爛。”

德蒙：“……”

他撐在墻上的拳頭莫名緊了兩下。

小悶面上浮紅，僵硬扭頭道了謝。

冷哥起身走向隧道深處：“我去看看哪裏有出口。”

一切分工暫時就位時，一個聲音黯然插入，頹然悲憤。

“這算什麽？”

冷哥回頭。其他人擡頭。

“我他媽還得對你感恩戴德嗎。”船員瞪著德蒙，“你們這算什麽，害了人還建立友情？很偉大嗎？我還得佩服你嗎？”

懶哥打了個哈欠，“你們吃飯嗎。”

“噓。”小悶噓他。

冷哥看德蒙：“留他幹什麽，回去舉報我們？”

德蒙渾身冰冷，有點疲憊，他盯著船員，平淡說，“水降下去之後，我放你出去。在你舉報之前，我會卸掉你一條腿。”

船員眼底覆上戾氣，“卸我一條腿？是我請你上的船？是我請你做的這一切最後卸掉我一條腿？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話？”

德蒙重新閉上眼睛，因為疲憊，順口說了原因，“舉報對我的影響，相當於體力勞動的你付出一條腿。不然，你以為自己還有什麽能賠給我的。至於救你，只是我不想對你們造成影響。我做的我承擔，不耽誤你想讓我死。”

船員正要說話，德蒙看向冷哥，“他再說一個字，你就殺了他。”

冷哥點頭，其他四人不語。

海水大概浸泡了十分鐘，終於慢慢消下去。

冷哥找到了出口，暫時沒有深入。賤賤壞笑著取下德蒙腰上的承托，然後把他往懷裏一撈，接住，看向他後背，沈默了一會，“大廚，今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糖醋德蒙斜了他一眼。

賤賤改口：“不了不了，糖醋魚吧，海物。”

幾人急忙處理傷口，隊長雖上去幫忙，但除了皮膚紅腫，沒有任何外傷——德蒙有異能和身體回覆，半分空隙也沒騰給他這個普通人，照單全收了洞口的酸液，隊長能做的只有借他幾分力，分擔德蒙的辛苦。

當然，德蒙體質再強悍，該見的血還是染了滿背，萬幸神機國軍方的黑科技特效藥一等一的好，而且這幾人——尤其是隊長，不要錢一樣往他身上灑，試圖把他變成松露德蒙。

血很快結了痂，德蒙感到背部不自然地發癢，估計是加速覆原，切身體會了一把什麽叫科技差距懸殊。

船員被綁在一邊，懶哥已經打開一個金屬容器，菜香逼人。神機國人從身體任何位置掏出一口鍋……或者快速烹飪設備，德蒙都已經見怪不怪了。幾人圍著吃飯，令糖醋德蒙無言以對的是，懶哥糖醋排骨糖醋魚全做了。

“我們的定食是營養磚，這種飯菜是特別為你準備的，你要多吃。”懶哥對糖醋德蒙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非常媽癌晚期。

說是吃飯，幾人也沒用三分鐘就快速吃了個飽，可以直接端鍋走人。

德蒙和幾人解釋了發覺問題的原因，雙方某種程度上算難兄難弟，很快達成了順路的共識。但盡管這樣，也識趣地沒有互問身份。

幾人一直打量德蒙，尤其是毫不掩飾目光的賤賤。

“誒，你真不疼？”

“不疼。”德蒙堅持不要麻醉，冷汗還在冒，“我提醒自己不疼，就不疼。”

幾人又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裏的同樣想法。

小悶開口，“你和我們……一個朋友挺像的。”

“沒錯，”懶哥迫不及待，“他也挺喜歡拆別人零件，還特別能忍。”

“冷酷殘忍。”“公正無私。”

冷哥和隊長同時說，然後對視一眼，沒再出聲。

賤賤忽然深情款款：“是隊長，深愛的那個人。”

“別鬧。”隊長皺眉，卻沒否定，“我們那裏，十個人有五個暗戀他。”

小悶突然接話，“那我們六個裏不是有三個暗戀他？”

德蒙彎起嘴角，鼻腔裏噴出個笑，又叉了塊兒排骨。

懶哥懶洋洋掃了一圈他們，摸著肚子，打了個嗝，“我們那裏，三個暗戀他的人裏，兩個只是希望他暗戀的是自己。剩下那一個，十個裏也沒一個是了解他的。唔……”

賤賤一把摟住他脖子，塞了塊兒排骨進去，“最後一塊兒犒勞大廚。”

懶哥無奈回看他。

“你認識我們說的人嗎？”小悶問。

德蒙轉了轉叉子，狀似沒有興趣說，“在神機國人氣這麽高，又能配得上這些評價的人，只有伊梵洛了吧。”

“你認識？”冷哥問。

德蒙頓了頓，幾人還在看他。

“應該……只是見過，”德蒙垂眸，“金色長發那個？確實很英俊。”

“那是吉爾菲·霍華德。”隊長皺皺眉，似乎因他認錯人不滿。

德蒙彎起嘴角，“那就是沒見過了。”

“你應該見他一面，”小悶不可思議，“你們演技也一樣好，一定能當朋友。”

能當“朋友”啊。

德蒙起身，“下次再說吧。該離開了。”

他率先走出幾步，隊長揚聲提醒，“餵，他怎麽辦？不是要卸腿嗎。”

“哦，”德蒙走回來，“我忘了。”

隊長：“……”

他活動活動手腕，興致缺缺嘟噥，“怎麽卸呢……”

老船員驚恐地瞪著他，似乎忍受不住這種壓抑，服了軟，“你不這麽做還好，做了不是逼我舉報你們？”

“不。你一定會舉報的。”德蒙想了幾秒，似乎自暴自棄了，隨便卸了幾下，把人從門上的洞扔了出去，“好了，我們走吧。”

幾人：“……”

小悶扭回頭：“……我現在感覺，一點也不像。”

……

門外。

被丟出去的船員驚魂未定，直到門內腳步聲越來越遠，他才放松下來，驚魂未定發起呆。

通道剛被腐蝕性的海水浸潤過，此時一片濕潤的寂靜，他正想找一扇門蹭過去，就看幾扇門齊刷刷打開，露出幾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些拋棄了他的同事們。

船員當即咬牙切齒，怒道：“你們還敢出來？一群——”

一只手伸來。他被掐住脖子，懸空蹬腿，發不出一點聲音。

對方明明平時是力氣最小的，此時卻舉重若輕，毫無神色變化。

船員終於失去聲息，軟綿綿垂下四肢。幾人對視一眼，將船員放下，一道水花濺上幾人光裸的小腿。

霎時間，皮膚變褐，轉瞬薄如脆紙，脫落間露出流光溢彩的金屬骨骼。

幾人低頭，覆又擡頭，扯著屍體邁入通道深處。

貨物通道既然分出那麽多，地下通向的位置應該十分覆雜，不禁令德蒙好奇地下究竟是什麽構造。

貨物如他所料，的確進入了學校的庫存。據在船上得到的信息，所有人的子女都在一所學校，再結合隱約打聽到的分區，不難猜測“伊始”的教育機構沒有單獨的行政單位，只依附於研究區域，教學研究實踐為一體，學生直接輸出到技術崗位。

確實是符合伊始物盡其用，小氣吧啦謀生的作風。

德蒙猜測，天腦研究區作為戰略核心地，不出意外聯系著安全局等等防衛部門。武器研發部和能源開采區應該在一起，因為它們屬於分裂的另一派。如果是這樣，武器研發部說不定會從研究區搬出去的，這一點他和船員確認過。

確認了沒有重大危險，德蒙便想直接從穩定派的勢力核心切入，節省時間和心力。他和五人組以類似給自己兒子們講私貨的覆雜心態，告訴這幾個伊梵洛的後輩此處可能的功能區劃。幾人人生地不熟，便放棄了德蒙在船上偷聽的分頭找人，決定一起走。

於是德蒙又假裝不知道幾人目的，表演了從適當提防幾句，到假裝放下戒心的過程，曲裏拐彎到感覺自己是個滄桑老父親。

按理說絕不該多帶人的，但……還能怎麽樣？看他們被一窩端嗎，還不是只能選擇一起作死。

德蒙想，才不是因為這是伊梵洛的學生。他絕不會為了尋找伊梵洛的行蹤，出手變動自己的計劃。

說是一起，也只是定在同一地點，約定下次碰面時間後分開行動。

教學物資貨物通道連通著學校的地下倉庫，德蒙單獨行動，將自己包裝到箱內，換上標簽，經歷一通運輸後，混入標簽上的分類地點，聽人聲說出去找人搬。

外面目前只剩一人清點貨物，感覺他走遠，德蒙無聲脫身，照著對方後腦敲下，換上對方衣服摳下終端紐扣，把人結實捆住，關進箱子，起身面對倉庫。

倉庫很小，顯然貨物被分出好幾批，是最後拆分的階段，德蒙對應終端中的貨物分類，快速熟悉了一通，確認所在位置是高級校園內，便在別人抵達之前，推著貨車提早離開。

走動的學生和教工都不少，數個個人終端屏幕中，都顯示出有人成功入侵伊始的警告。得知每個地區的警衛在加緊搜尋，德蒙壓了壓帽檐，加快腳步。

觀察一路後，德蒙摸進檔案室，刷了教工終端後只能在電子資料庫找到些地圖資料，一邊下載資料一邊記在心間，目光黏上地圖上的校長室。

他心裏泛起琢磨。如果說分析伊始狀況必須正面接觸高層，這所相當於大學的機構的校長，在研究區占多大的位置呢？現在變動計劃，能以什麽效率獲得穩定派的詳情呢？

他將接觸校長設為第一個目標，下載學校其他教授的聯絡方式，手上的教工終端忽然自動開啟，強制轉到閃著駭人紅光的警告界面，嚴肅冰冷的警告響徹耳根的同時，與學校警告系統一起響徹校園。

“發現闖入者，正向A7區移動，重覆，闖入者正向A7區移動——”

被發現了？德蒙身處A7，腦子一緊。不管怎麽樣不安全了，來不及想原因，他聽見門外的腳步聲，扭身打開窗，卻看到平地上滿滿的學生，似乎因為剛下課就收到撤離消息，擁擠得並無秩序。

他看準了建築上的墻柱，正要攀下去，不遠處忽然炸開巨大的玻璃炸開聲，只見一扇玻璃窗銀光乍裂，被一個黑影從中而落，伴著學生驚恐的尖叫穩穩落地。

發著紅光的光屏中出現一張人像，一身黑衣，頭戴黑色面具，赫然和此人重疊。

德蒙不可思議了一下，心說這是五個裏哪個被抓住了？換黑色衣服還戴面具，生怕別人認不出？

德蒙看向追捕黑影的人群，確定了人群中一點，攀下樓繞到人群後方靠近它。被他盯上那個制服帽子比別人高一檔次的警員正和終端通話，鷹眼狠瞪著屏幕，鼻子氣得直抖，“到底什麽時候能派人來？警報都響多久了？我早就說過，安全部門不應該把研究武器的學生也轉移出去……你們當這裏什麽地方，還要我低聲下氣求你們麽？”

德蒙在人群流動中無聲靠近他，他臉紅脖子粗，像是出離憤怒了好幾回合。距離大概兩米時，德蒙終於看到了終端屏幕。屏幕裏端正坐著一個接聽員，面帶機械化的微笑，情緒絲毫不受影響，好像外來入侵的不是自家組織核心機構。

面對警員的要求，接聽員只是微笑重覆道，“他們即將趕來。請稍等。”

“去你他媽的，即將了半小時？”警員額角青筋一鼓，“最好祈禱別碰見我，晚一分鐘我往死裏肏你一次，omega。”

接聽員微笑，機械化的笑容平靜得幾近惡毒，“他們即將趕來。請稍等。”

警員猛關了終端，從領口扯下就要摔出，咬牙切齒了半天還是忍住，切換了隊伍頻道，“繼續追，把人堵在A8。”

德蒙低聲開了教工終端，“今天我檢查的那批貨，現在立刻轉送進A8的臨時倉庫，和闖入者有關，越快越好。”那邊問了一句，他只低聲怒喝“出了事你負擔不起”，便直接掛斷。

他緊跟在警員不遠處，警員過了一會兒註意到他，語氣不快，“教工別跟過來”。

德蒙聳聳肩，“我是個能打的教工。”

警員看他一眼，“有多能打？”

德蒙微微一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追捕談不上不順。黑影逃竄很快，卻似乎不清楚地形，不時猶豫，警衛便一直有可乘之機。眼見黑影轉了個彎，德蒙忽然幾拳揍翻了周圍的警衛，在警員一臉蒙圈中搶了他的終端，他瞪圓眼睛，剛要大喊，就被德蒙哢噠一聲卸去下巴，翻倒在地。

德蒙沖著後腦一腳踢暈他，旋身追向黑影，控制嫻熟的火異能精巧地燃掉幾枚打在身上的子彈，他有自信肉眼絕對看不出子彈消失的方式。

身後警衛們窮追不舍，偏偏在拐彎時被一輛輛載滿了箱子的貨架攔住。背後一片罵娘，德蒙心知他們不能開槍不能跑。

德蒙跑出一陣，確信警衛們被教工推來的貨物攔住，便放下了心。

“出來吧，沒人追你了。”他說。教學樓學生早已撤出，一片空曠的回音。

寂靜過後，一個戴著黑色布料面罩的腦袋從一扇門後探出了頭。

“是我。”德蒙揭了揭帽子，露出一秒戴著偽裝的臉，發現對方幾乎和自己一樣高，“你是隊長？”

五個人裏隊長是最高的，可德蒙隱約記得沒自己高。

黑腦袋點點頭。

“其他人呢？”德蒙問，“你們想好怎麽離開了麽，這麽冒失？”

黑腦袋沒說話，看了看四周。

德蒙盯了他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麽，跨向他，一字一頓，“還是說，你想借二人獨處，像上次那樣，被我摁在墻上X？”

黑腦袋：“……？”

德蒙上前牽他的手腕，頭湊近他耳朵，“面具py？我很喜歡。”

黑腦袋一拳揍向他，被他一把扯住手腕往墻上一押，順便膝蓋制住黑腦袋的腿部動作，於是兩人幾乎緊緊相貼，姿勢更暧昧了。

德蒙憑經驗判斷，黑腦袋不是打不過自己，更像分神，或者……他用力偏頭的架勢似乎是有潔癖。

他想趁機把人綁了問問目的，但此人身高和肩寬甚至手腕粗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讓他十分舒適愉悅，德蒙下意識貼得更緊了點，嘴唇隔著面罩貼了貼他，“比上次掙紮得還厲害？”

黑腦袋似乎懵了一下，手腕掙紮都停了。

“嗯？”德蒙維持著撩O專用磁性嗓音，帶著笑意溫柔問，“想我怎麽X你？”

黑腦袋扭回頭來，怔怔對上他。德蒙逗夠了，正打算綁這個很可能是真·臥底，並可能因為所處勢力威脅到自己的人，忽然覺得唇上一軟。

他眨了眨眼，確認兩人嘴唇沒貼在一起。當他以為是幻覺時，黑腦袋又湊過來，唇貼上他的，這次久了些，隔著布料緩緩輕吮了一下。德蒙下意識後退半步，對方的手輕輕搭上他胸前，靠前半步貼上，唇上輾轉換個角度又吮了一下，軟膩的舌尖碰上他的下唇，酥了德蒙半片腦子。

有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餵，老安，”老安是德蒙在船上的假名，“我們按你說的做成了，不過接下來怎麽辦？”

德蒙轉過頭，五人組從一個資料室走出。

“這是誰？”第一個出來的賤賤問黑腦袋，“你和這裏的教工認識？”

“你們以為這是我？”德蒙默默擡了擡帽檐，和賤賤對視。

對方一怔，重新看向黑腦袋，多了絲驚恐，“那你誰？”

冷哥忽然舉槍指向黑腦袋，“你說的出口是不是真的？”

黑腦袋似乎有點無語，一個都沒理，看向小悶，“確定控制好監控了？”

聲音是處理過的，自帶電子音。德蒙在藍鷹身上聽到過一模一樣的，很有辨識性。

小悶點點頭，黑腦袋便揭了黑布頭套，露出一張白皙圓潤的的……

面具。

德蒙十分不可置信，不確定道，“藍鷹？”

藍鷹點點頭。

室外腳步聲逐漸傳來，藍鷹拉住德蒙，對幾人說，“先跟我走。”

他們跟著藍鷹左拐右拐了半天，只見藍鷹拉開了墻上一個不起眼的通道，然後不顧小悶的掙紮將他托起，一頭塞了過去。

那通道看起來只是管道通道，根本容不下人來往，小悶進去後卻直接消失，聲音都沒留。

其他四個神機國人很快明白了情況，一個個主動進去，下餃子一樣，只剩德蒙還沒消化明白。這個暮之光王國國王儼然一個隔壁村村長，被高科技震驚，一個勁探頭去看墻壁的通道裏有什麽。

“你是想我抱你進去嗎，村長？”

“什麽？”德蒙沒明白村長指誰，眼睛黏著通道回頭，忽然被撈住腰，向上一舉，丟了下去。

再睜眼是一片刺目的白熾燈，德蒙看清這裏是一片充滿武器的走廊，藍鷹從他身邊落下，德蒙這才註意到墻上開了個黑色的洞，一眼看去遍體發寒。

幾人都是從這裏出來，藍鷹出來後反手握住一個位置，黑色半圓消失，墻壁恢覆原狀，而藍鷹手裏多了根白色的柱狀物，轉瞬消失了。

光屏在藍鷹面前鋪開，他反手撥弄兩下信息，似乎在趕時間，邊看邊說，“接下來，你們得配合我離開這裏。出去再問怎麽回事，我們現在珀爾忒的地盤，一切謹慎，我不是珀爾忒這邊的人。但你們五個在這，我不方便多說。”

“我倒是想問你怎麽會在這？”德蒙毫不在意他的話。

五人明顯也有一肚子話，眼看就要集體發問。藍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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