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的時候, 德蒙已經半拖半抱住伊梵洛向上游去, 視線一點不舍得移開伊梵洛, 又不敢多靠近一分, 感覺這時候任何靠近都是趁人之危。

望著這張想了多年的臉，德蒙想起八年前，伊梵洛離開凈土星的時候。

自己繼承王位焦頭爛額，花了大半年才終於穩定了之後，才有空去看一眼伊梵洛的動向，發現對方頹廢著放棄了軍人生涯, 不由失望之極。

伊梵洛在國防大學當講師，他無法騷擾, 幹脆寫了凈土星這邊的教材, 企圖納入自己教學系統的同時進入神機國教材系統，但僅僅是做到了納入參考。

他這才從趙萬裏口中得知, 伊梵洛的軍事研究在未來十年內都是最權威頂尖的, 更別提他現在轉了研究。凈土星這點東西根本夠不上神機國的眼。

德蒙十分不解，既然伊梵洛這麽厲害，為什麽見報只是在娛樂範圍。然後很快反應過來, 在暮之光王國聽起來很厲害, 但在神機國聽起來……價值相對不高。

像伊梵洛那樣綜合的軍官不是沒有，但大多都是上了年紀後因養生才主攻研究。

伊梵洛做出的判斷，確實不是神機國那點可憐的國防經驗教出的。而是他背後自己去了解的東西。德蒙頭一次去看伊梵洛寫的書和報告，感到渾身發冷。

和他比起，差如宏淵。他頭一次感到自己的無知。

即使生活在和平年代, 伊梵洛還是將自己要求在一個戰火紛飛的年代中，在他拼命的時候，自己卻一直在頹廢放棄。德蒙甚至毫不懷疑，將暮之光王國交給伊梵洛，伊梵洛只要稍作熟悉，就能比自己做得好太多。

更何況，那是軍方沒有半點社會獎勵的神機國。而自己在凈土星，好像達到什麽成就都是順風而行。

兩人相差了二十年的人生。

德蒙想到就心口發窒。

可他不想放棄，放棄了，相差的就是六十年的人生。

每多猶豫一刻，相差的就是二十年零一刻的人生。

伊梵洛在自己的專欄中，和研究報告末尾都有參考書目。德蒙將它們統一收集好，按自己的步調逐一學習，沒有基礎的補基礎，有基礎的發現也要重新推翻。

前前後後，出於興趣使然和安排，用了五年。相比伊梵洛在各種時間印記上暴露的學習進度，竟然快了幾年。

但德蒙只感覺心口更堵。

他想起伊梵洛的隊友說的話，伊梵洛並不喜歡這些東西，他想做的是畫畫，當初是畫了滿街的畫才折斷了畫筆，毅然從軍的。

如果伊梵洛在凈土星就好了，至少在強迫自己的路上，稍微能有幾分社會認同。

雖然這麽想，德蒙一點為凈土星驕傲和邀功的心情都不願意有。

德蒙只想問伊梵洛開不開心，最想聽到伊梵洛說這些工作做起來順手，很有成就感。

一點也不想聽見一句勉強的“好可怕啊”。

從水面探出頭，德蒙抱著伊梵洛撲到岸邊，大口大口喘起氣。

伊梵洛的石頭沒有融化，所謂冰異能好像並不是真正的水。德蒙回過神，忽然不知道自己把伊梵洛拽上來幹什麽。

害怕他一個人在下面那麽黑？不想看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伊梵洛下定了決心，而自己是在毀了他的行動。

可萬一他沒有成功抵達，永遠葬送在黑水裏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德蒙沈默。

自己沒有能力保護他，至少不能影響他的判斷。

他深深看了一眼睡容平穩的伊梵洛。鼓起勇氣將他按照記憶，貼著巖壁放下去，一路護送回最初看到伊梵洛的位置。

直到再沈不下去了，德蒙就停在原地看著伊梵洛一直下沈，途中有一次沖動想拉對方回來，但忍住了，直到伊梵洛到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浮上水面，頭也不回地回了飛船。

夜色，下水道內。

“到了？”

“嗯，平安抵達。”伊梵洛有幾分不可思議，“老實說，我以為多少回碰到一些障礙的，居然這麽順利。”

“……你要聽嗎。”通話另一頭的弗裏德顯然不認為，“你差點掛了。”

“嗯？”

“你下去之後，我發現三百米處的水流控制器沒打開，但再管就來不及打開下面的了。”

水流控制器沿著巖壁每三百米一個，開關可控，但在伊梵洛落入水中的前三百米，弗裏德需要一眼不眨地監控每個走向，保障伊梵洛可以落入控制器範圍內。

“這就是撞大運吧。”伊梵洛評價。安裝控制器花了他不少功夫，靠外的控制器是自己一次次找機會親自投放的。靠內的則按照當初人造沼澤的方式找到位置，派人在不知情情況下從排水渠道一個個放進去，途中不知多少個失去聯系，最後安排了互相牽引的機械，才將它們準確定位。

“這不是最撞大運的。你中途消失了。隔了幾分鐘才出現，我趁機調好了。”

“消失？是信號的問題？”

“還真不是，幾分鐘後也是從水面入水的，不知道你出了什麽事，我是沒聽說過這種水流，這是把你直接噴出去了麽。”

這事伊梵洛聽著也神奇，想著跳水前做過的祈禱，噗地笑了一聲，“愛之水流。”

差點把弗裏德肉麻下線，“身體狀況怎麽樣。”

“有點冷。”伊梵洛一身覆著冰霜，在下水管道裏堪堪撐著身體，再往下一點就浸到黑水裏，剛要張嘴，又一波臟水從頭頂澆透全身，他無奈道，“還有點無法呼吸。”

“等到晚上就可以出去了。”弗裏德同情道，“是不是很臭，排糞便的。”

“……你真不是故意的？”

“你這樣懷疑我，我不如選化工管道。”

黃金加身的伊梵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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