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不, 他沒死, 他一定沒死, 我還有方法救他……我有嗎, 我一定會有的，我一定有的，我一定能救他的。

火光沖天。

冰冷狹窄的黑暗艙體如一枚小小的膠囊，裏面堪堪蜷縮著長發的男孩。他眼裏火燒一樣炙熱，緊抿著嘴角，僅僅是稍微用力, 圓潤的臉蛋上都會擠出酒窩。

但酒窩裏沒有一絲甜意，只有忍耐和憎恨。

艙體在他心裏的倒計時結束時射出, 遠遠脫離了天啟星系。

……

他不懂怎麽進食, 不知道胃裏的絞痛是什麽，不知道星系間的距離, 僅是用耳朵裏聽的消息推測出艙體, 就絞盡腦汁。

但沒有關系，他早就知道離開實驗室的培養皿會遇到很多認知上的問題，所以早就旁敲側擊問了洛洛很多……洛洛。

只提到名字, 他都受不了。

頓了頓, 他壓住了心底無限的崩潰。

他已經崩潰了很久，知道這個狀態再維持下去，只會讓他越來越頹廢，越來越來不及救洛洛。

……

洛洛說維持人體需要的是營養液，也就是那些從他拔掉的管子裏的東西, 那麽離開實驗室後，他應該換其他獲得營養的方式。

他撐到了落地，爬出救生艙，遠遠看見三個人從風沙中走過來。

……

德蒙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駕駛座上，屏幕光的變化照醒了他。

又夢見萊茵的記憶了。從八年前被萊茵的異能打中後，他總被這些東西時不時打擾。

……那些星際混混不會把人當人看的，更別提孩子。

他想著那三個人的穿著，思緒放空了一會兒，揉了揉有點刺痛的太陽穴，才心不在焉地註意起屏幕裏珀爾忒的狀況。

很顯然，依舊被圍攻在小行星帶裏。

又是半個小時。

德蒙不會出手相救。

二人的合作關系雖是沒有珀爾忒和背後的萊茵，就沒有現在的暮光國，沒有德蒙珀爾忒做事也困難，但二人目標始終背道而馳得太遠。

德蒙和萊茵合作不算太勉強，但和珀爾忒合作完全不同。承認萊茵不擇手段應該提防，但終究暮之光王國的流血傳統，讓他認為選了什麽就承擔什麽，他人之間出了人命紛爭見怪不怪。沒有人手和技術，德蒙要在有限時間內為改革而鋌而走險。

但如果和珀爾忒合作，德蒙就隱約感覺不妙。

萊茵是反對天腦卻沒有明確作出行動的，珀爾忒則是反天腦組織的新頭目。

如果和珀爾忒進行了長期合作，那麽沒臉出現在伊梵洛面前已經是次要的了。

想必珀爾忒也是冒險的，這次和珀爾忒互探口風，德蒙本就沒打算談妥，劍走偏鋒的事本就該見好就收。

他在想的是，珀爾忒栽在神機國手裏之後，自己和萊茵接下來的動向。

如果珀爾忒老巢被端了，萊茵在進行的實驗和為此構建的網絡也就不覆存在，暮光王國在暗中對技術和人才的引進上也會出問題。

捫心自問，珀爾忒如果被抓就麻煩了。

德蒙知道自己必須尋找時機。

但他沒想到就這麽盯了一小時，珀爾忒還是要跑不跑的狀態。

自己這通貨是不該接的，臨時提前聯系了自己的對方也不該這麽執著。

德蒙有點心煩，但不會影響他的判斷。神機國的發展註定了重科技輕軍事，那些常見還是不常見的戰略德蒙早就爛熟於心，按照對雙方機型、能源配置、地理分析的了解，只要神機國再磨蹭一陣子，而珀爾忒再不回應，德蒙就能肯定神機國在戰術上還得再周旋半小時，自己可以用這時間聯絡聯絡趙萬裏……或者再睡一會兒。

又一波瞌睡席上心頭，德蒙一邊跟自己說別睡，一邊自言自語哪有什麽時機，有天腦在，怎麽定都是平衡的，再怎麽思考能有天腦快速……不，肯定有辦法的。

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麽，但如果伊梵洛在，一定會這麽認為。

半夢半醒間，德蒙噗嗤一笑。

自己要是不這麽想，就算以後有機會和伊梵洛聊個天，也聊不起了。

他繼續看屏幕，盡管屏幕裏還是他爛熟於心那幾種走向，卻莫名多出幾分有趣。

現在這個神機國的指揮官是個認真人，想必是科科考試第一，但毫無實踐中的創造力，看他就當了解一下目前神機國的軍官水平了。

他看了幾秒，忽然奇怪，拖了這麽久，為什麽還沒有替換其他指揮官？

這才發現，神機國的艦隊似乎也發現了這是無意義的重覆，可還是混亂地調整回重覆的模式，就像被影響了戰局，可珀爾忒的貨船因貨品脆弱卡在碎石間不便移動，並無異變。

這個走勢的分布本是為壓迫和包圍，已經無法搶占先機，為什麽還要刻意重覆？

寧願放棄目標也要做的是搶奪這艘貨船的所有權？

德蒙怔了一下，自己這是碰上神機國內訌了？

果然沒過多久，另一撥人就強勢襲來。

還沒等德蒙反應過來，對方的艦隊就果斷撞翻了前一波圍著不放的艦隊！

看似沖動，實則無情且果斷，搶占了時機後二話不說，扭頭就暴力碰撞貨船周遭的碎石。

這樣即便是給了艦隊圍攻貨船的機會，也給了珀爾忒逃走的機會，遠比前者冒險，敢這樣做，是有十足的把握，膽識和魄力。

清掃碎石的方式也是暴力卻有效，這個果斷冷漠到看似喪失理智的做派熟悉得很，德蒙由衷看著舒服。

如今神機國將領都是新手，沒什麽戰爭的前提下都缺乏所謂以不變應萬變的素養。因為神機國的軍官選拔方式之下，身體素質能當軍人的未必有謀略的才智，有謀略才智的alpha又未必能耐得住性子像伊梵洛那樣鉚勁研究戰局，每出新的武器，就把所有已知星域的代表類型都運用一遍創新出報告。而神機國的科技更新頻率何等可懼。

這樣雷厲風行的將領出現，不用言明時機已到，德蒙指揮艦隊進入戰局。

德蒙艦隊目標掩護珀爾忒逃走，並加快清掃力度，但在珀爾忒逃走之前，必須提前離開，以確保不被抓住。

對方的旗艦遠遠立於後方，德蒙和地方將領遠遠過了幾招，珀爾忒後方支援傳來聯系，說明退路已經完善好，只等珀爾忒出去。

快到讓德蒙不解之前幹什麽去了，後方支援也只說他們執行藍鷹的命令時出了差錯。

神機國艦隊顯然也沒想到對方後方支援突然出現，艦隊的作風有了保留，但仍窮追不舍，不讓寸毫。

咬得再緊也是局勢已定，只不過珀爾忒的逃離路線可能被追蹤。德蒙看準時機，命人再幹擾最後一波，立刻撤回。

就在這時，神機國艦隊忽然轉移方向，與己方纏鬥起來，竟放松了珀爾忒。

德蒙挑起眉毛，心裏暗暗評價。

靈活度很高，應該是看準了自己沒有幫忙的意圖，抓住自己幹擾的節奏，既然抓不住珀爾忒就把註意轉移到跟蹤路徑上。

判斷極為快準狠，可惜大魚還是放跑了。

他從位置站起來，按下艙門鍵，在腦子裏叫了一嗓子菲洛，男女莫辨的聲音回應了他。

德蒙不想用指揮戰鬥系統以外的東西攪合戰局，多年的訓練已經培養了他在這方面躍躍欲試的興趣。但涉及到多人的利益，他雷厲風行地把腦子裏那些無所謂的態度去掉，被菲洛包裹著暗中接近神機國的旗艦。

讓菲洛侵占聯絡系統，下達假命令，讓自己的人可以逃脫。

這是最快也最省力的方法，但無論敵方己方，德蒙都不能告知。

“這麽輕描淡寫。”菲洛淡淡嘆說，帶著德蒙穿梭過炮火的縫隙，“我可以保證你不死，但你能保證你方艦隊離開後，自己還能回去麽。”

德蒙不說話，依附在了敵方旗艦上。

稍微放心後，警惕的心跳也微微提高。

裏面究竟是哪個老將，還是說新來的年輕人？

他讓菲洛滲入旗艦縫隙打開門，還沒穩住，旗艦忽然一陣俯沖！

德蒙暈了一陣，努力克制自己找回神智，才發現旗艦猛沖向了珀爾忒已經成功脫離的貨船！

……瘋了嗎這個指揮官？無論珀爾忒的貨船還是後方支援都有足夠的火力攻擊！

門終於被打開一條縫，德蒙隨口道謝，卻聽菲洛低聲道：“不是我。”

德蒙一怔。

門是被內部打開的。溫暖的氣流從門內卷出，德蒙扒在門下，身體依附在旗艦下方，怔怔看著門邊站著的人。

對方沒有任何猶疑，銀色的液態機甲包裹著他漂亮優美的體魄，直直撲向了炮火所在方向。

是伊梵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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