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前, 伊梵洛一字一字教著蜜蜂, “蜜蜂”卻一眼不眨望著他。

“不可思議。”半晌, 他才怔然說, “這是完全區別於現有語系的語言，文明度極高，變化抽象，你是怎麽盯著就能解開的。”

“可能因為我是個老師。”伊梵洛隨意道，抓著重點，“你了解其他語系？”

蜜蜂卻還盯著他, “你是人們說的天才嗎？怎麽學的？”

“唔……”伊梵洛見他這麽認真，稍作思考, 才說, “從學了五種語言後，它們看起來就很簡單了。”

“為什麽？我聽德蒙說你是主教歷史的, 你為什麽要學這些？”

伊梵洛奇怪他的急切, 半真半假說，“和不同的人交流，我才能做成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麽？你是誰？”

一個急切一個探究, 對視幾秒後, 伊梵洛無所謂地轉移話題，“如你所見。好了，這個單詞是什麽意思？”

手指指向一個有三四個字符的單詞，“它似乎是冷的，需要被啟動的。和它相對的是這個單詞, ”手指移向下兩行，“這個，是不是可以燃燒？”

蜜蜂盯著伊梵洛不說話。

“你到底怎麽了，”伊梵洛伸手晃過他眼前，“不眨眼？”

“你真的很厲害……”蜜蜂喃喃，指向第一個單詞，“這個，是指白，第二個，是指紅。它們有著相反的能量，本是同一物質，但出於未知原因……”他頓了頓，“出於一種生物的能量，剝離了二者。白色的，十分適合這種生物生存，剝離二者的王族可以永生，而紅色的則是克星，能殺死這種生物的只有紅色聖石的能量。這則傳說我只知道這些，你……還知道更多信息嗎。”

伊梵洛沈默片刻，“怎麽引出紅色聖石的能量？”

“只有王族能使用，但是，只作殺人用途的話，所有族人都可以。”蜜蜂展開手心，一枚紅色晶石出現在伊梵洛眼前，“你真的很聰明。”

伊梵洛終於明白這種不對勁，猛然起身，可蜜蜂還未來得及動作，地面就是一陣劇烈震顫。

蜜蜂臉色大變，伊梵洛驚訝地見到熟悉的透明物體從蜜蜂體內析出，落下，慌亂地撲向石板。

石板已然皸裂，逐漸碎裂，一枚瑩白色晶石從中躍出，透明生物無論怎麽掙紮都被吸入其中，一時詭異地消失了。

同時，另一團幾乎不成形狀的透明物體從中脫出，跌跌撞撞爬進了蜜蜂的身體。

“伊梵洛。”蜜蜂動作僵硬，緩緩撐住身體站起。

伊梵洛微微退後一步，“你怎麽了？”

“……沒什麽。”蜜蜂沈默了半天，才說，“我找到真相了。”

伊梵洛沒有過問剛才的事情，撿起瑩白色晶石，“什麽真相？那是什麽？”

蜜蜂不懂他怎麽這麽淡定，但他內心疲倦，只是搖了搖頭，“你還是別理它了，現在它體力不支才會被卷進去，用不了多久就會出來了。我會用聖石燒掉它。你和德蒙快點離開，它已經通知了維修工——根本沒有所謂的維修工，我是說一些更危險的人。很快這裏會被無數武器包圍，滅口所有無關人員。把終端給我，我給你一份逃脫路線，以及所有武器的型號，說明。不過，你可能來不及看了。”

伊梵洛卻無動於衷，“你不和我們走？不想離開這裏了？”

蜜蜂僵硬擡頭，定定看他，最後無話可說般垂下肩膀，“求你件事。別告訴德蒙，我做錯了。我不想他因為我懷疑自己。”

伊梵洛沈默。

“伊梵洛，我……”蜜蜂無奈道，雙臂指向自己，“我是個機器人。那些東西都是我殺的，只為了一個實驗。你還記得那些我父母的屍體嗎，全都是我做的，一次一次重覆指令，殺光就重來。但因為德蒙這個變數，我感到找到了想要的答案，可以結束了。”他頓了頓，笑道，“說實話，我還是好想回到最開始，這次說不定我和父母都能忍耐住，再一起生活三十年，或者更久。我有些……不，我不後悔。”

他盯著伊梵洛，眉心緊了緊，哽咽起來，“我只是很難過。不要告訴德蒙我錯了，我不想看他失望。”

伊梵洛安靜聽完，點頭，“放心，他不會被任何事影響的。”

“希望如此，”蜜蜂苦笑一下，“好了別說了，你快點走吧，十分鐘後我會毀掉這塊石頭，這裏會爆炸。”

“你沒錯，”伊梵洛取出終端，“至少你找到了自己。”

剛才他不明狀況，現在還淡定得過頭就奇怪了，蜜蜂不禁疑惑，“你不急？”

“珀爾納特，幫我送些東西到附屬星，坐標發你。”伊梵洛快速對終端說，“等一下發你細節，我相信你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蜜蜂徹底懵了，伊梵洛把另一個終端甩給他，“把實驗目的，所有你知道的，全部給我，雜碎一點也沒關系，不用挑，全給我。”

“你……要這些幹什麽。”蜜蜂遲疑又疑惑，“太多了，來不及的。”

“我來的目的就是弄清真相，你可以像信任德蒙那樣信任我，我不會讓德蒙死的。”

蜜蜂驚了片刻，“那你還那麽喪——現在我可知道喪什麽意思了！！你從最開始就騙我？”

他雖震驚，手上卻已經無線連通了伊梵洛的終端。

伊梵洛不打算浪費半秒，邊接收邊查看起內容，越看越沈默。

蜜蜂忽然瞪向他：“你這個人！”

伊梵洛：“？”

蜜蜂提高音量：“你騙德蒙騙得很開心？！”

“你讀了我終端？”伊梵洛恍然大悟，“那你應該相信我愛他了。”

“……不，如果可以我現在就想沖出去讓他分手。”蜜蜂欲言又止，“良心不會痛的嗎，你不難過嗎。”

二人一陣沈默，蜜蜂那邊又讀取了一會兒，低聲說，“抱歉，我懂了。”

伊梵洛笑了笑，“在不在一起有什麽關系，知道世界上有他這樣的人本身就很幸福了。你別說出去，我難得說真心話。”

“不，你們一定會在一起的。”

“謝了。”

“……我認真說的。”蜜蜂不滿他的敷衍，“你這人看起來溫和，心裏卻理智得惡心。德蒙看起來理智，心裏沖動得一塌糊塗，絕配了。”

“……”

“所以，他做不到的你一定能做到。你放棄了的，他一定打死不放。我收回之前說過的你人渣，你一定是最愛他的人，沒有之一了。”

德蒙感到可怕的震動，直直沖進建築，先被腳下一片瑩白的材質驚了一下，剛喊了幾聲，伊梵洛就沖出來，攔住他的腰就往外扯。

看他沒事，德蒙先松了半口氣，“蜜蜂怎麽樣？人在後面？”

伊梵洛沈默不語。

德蒙怔了片刻，已經被伊梵洛飛快拉出了瑩白空間的範圍，快速收回了手。伊梵洛在德蒙直直的註視下，不堪承受般偏開了視線。

“你……”德蒙表情一片空白，又看了眼塌方越發嚴重的內部，不可置信地皺起眉心，“伊梵洛，你不會的。”

“蜜蜂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伊梵洛低頭說，“他看見了真相，無法接受自己和父母一樣是機器人，是他自己要留在——”

他的臉被德蒙狠狠一拳打偏。

“……誰都有喪氣的時候，以你的身體素質，不至於消極怠工到救不了他。”德蒙鼻根微皺，眼圈泛紅，混雜著強烈的憤怒失望，不可思議至極，“伊梵洛，你把他丟在裏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體已經蓄勢，仿佛下一秒就將離弦沖回地下，“告訴我，你沒有親眼看到他的屍體。”

“……”伊梵洛抿了抿唇，“對不起。”

德蒙拳頭捏得發顫，卻無話可說，說什麽都是無力的。

他說不清是對蜜蜂的死更難過，還是對伊梵洛的變化失望到底更難過。說實話，每當真正看到伊梵洛的變化，他還是感覺做夢般沒有真實感。對這樣的人責備無用，德蒙一口濁氣淤積在胸口，無力於現實，無處發洩，只是堆積得想吐。

“蜜蜂說這裏會爆炸，會有很多機器人來滅口，隱藏這裏非法制作人工智能的秘密。他盡力拖住了機器人，所以你跑吧，越快越好。”

他的說話方式讓德蒙一陣不適，不爽道，“你呢？”

伊梵洛輕輕碰了下出血的嘴角，靠墻坐了下去，心如死灰般說，“我是出不去的。”

德蒙無言以對，幾乎想笑，“……伊梵洛，我不信你會變成這樣。別鬧了，你不是該死在這裏的人。”

伊梵洛了淡淡搖頭，全身重量壓在了墻上，“不是出不去，是不想出去了。過去我也不信我會變成這樣。但現在……或許就像你所說，我就是死了戀人，沒了精神支柱，感覺什麽都無所謂了。蜜蜂狀態不好，我也提不起希望勸他出來，他可以說是被我害死，我就在這裏陪他好了。”

德蒙定在原地，神情僵在臉上，像撞見了無比荒謬不可理喻的事。

他看了看震動的天頂，又看了看出口，最後才重新看伊梵洛。

“……我真他媽希望我在做夢。”德蒙不可思議，他緊盯著伊梵洛，最後幹脆蹲到他面前，一把捏起他垂到胸口的下巴，強迫他對視自己。

“你的人生又不是只有一個戀人，再找一個不就行了，只不過小時候見過一次，你是有多蠢才計較一輩子？我當初怎麽看不出你這麽純情？”

伊梵洛視線移向德蒙，破功一樣微微一笑，“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不就是迷上了我這一點？”

“……”德蒙心跳漏了半拍，眼神更不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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