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德蒙在一起, 蜜蜂會感到心底充滿了溫熱的力量。和伊梵洛在一起, 就容易變得冷靜一些, 心底的力量還在, 只是被降溫了般不會沖昏頭腦。

他快速將家裏發生的怪事凝練成幾句話，交代給伊梵洛，有幾分忐忑地觀察對方的面色。

“這不是小事，我不能隱瞞。如果你有顧慮，可以不用陪我。”

但伊梵洛神色如常，看不出半點猶豫, 只是目光沈了一些，蜜蜂感到他莫名地有著某種目標性。

越往前走, 一股凜冽的氣息越是明顯, 並非溫度寒冷，而是從內至外讓人如置什麽凝固的粘液一般, 蜜蜂看了眼伊梵洛, 帶路走向了通道口。

“奇怪。”他定在原地，“我記得，我推開了什麽東西, 把它摔碎了。”

地面光潔如新, 別說倒地的物體了，連個碎渣都沒有。

伊梵洛也記得聽見摔碎的聲音，然後才是蜜蜂的尖叫，但他視線被室內吸牢了般，快步走向中央處。

這室內全部由透明堅硬的材質所造, 在大門前似墻似柱地高高隆起一塊，如同雕刻一塊石板。

蜜蜂也好奇上前，這才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刻了許多小字。

“你認識這些文字？”伊梵洛突然問。

“當然不，我最近才獲準離開房間。”蜜蜂莫名，下意思回答。

伊梵洛忽然盤腿坐下，蜜蜂詭異地聽他身邊響起數聲“嗡”，接著每響一下，眼前都多幾樣東西出來。

蜜蜂本不認識拓印用的東西，看他冷著一張臉沒有一絲多餘動作地將內容一張張拓印下來，也就清楚了用途。

他疑惑：“這些文字怎麽了嗎？”

伊梵洛頭尾先拓印了下來，暫時停下對比起手裏原有的一份文件，蜜蜂好奇看去，那文件也都是這些他不認識的字，只不過對應著似乎翻譯過的通用語。

“你……不會是打算就這麽盯著，把它翻譯出來吧？”

蜜蜂不由震驚。

“能掌握大意就行。”伊梵洛凝聚著註意力，眉頭微鎖，“助詞和個別名詞的意思已經有了。”

蜜蜂不想反駁伊梵洛，但他也學過通用語和原始語言，知道這絕不是看一眼就能翻譯出的東西，不由意外，“你說得簡單……快起來吧，這是浪費時間。要翻譯我們出去翻譯也行啊。”

回應他的是伊梵洛的冷冷一瞥。

那不是故意威懾，也不是被打擾了發脾氣，不包含任何情緒，只是理性而直接地面對當前障礙的眼神，沒有任何溫度。

“一直做準備的話，能做到。”他沒有情緒，幾乎是機械化般道：“這件東西很重要，我盡快做完，需要集中精力，你先安靜。”

蜜蜂啞然。比起被瞪了，他更驚訝伊梵洛明明很急，卻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急躁，於是乖乖點頭，輕手輕腳坐到一旁。

說是盡快，二十分鐘過去了伊梵洛還是眼也不眨，蜜蜂看他竟然真的手寫了長長的翻譯，並不斷改錯修補空缺，心中稱奇，卻也耐不住腿麻，四處查看起來。

記得第一次進入，蜜蜂滿腦子都是嘹亮的警報聲，把他嚇得渾身激靈，但真正恐怖的卻是心頭愈發強烈無法揮卻的恐懼，無數畫面撲向他，有父母的死亡，有兇悍猙獰到無法稱為父母的二人迎頭襲來的攻擊，自己哭喊著父母的撕心裂肺。

他在畫面中死了一次又一次，瞬間墜入黑暗，失去全部意識，又溺水者從地獄中蘇醒一樣，猛然浮出水面，接受所有能逼瘋人的陌生，無比清晰的死亡體驗比起畫面更為真實。

而這一切全部發生在一瞬間。

逃！逃！逃！身體還未反應，大腦瘋了般尖嘯。

僅用“害怕”完全無法形容他的恐懼，那是令人泛冷的，無從更改的命中註定。

可伊梵洛在這裏，蜜蜂竟嘗試著壓下了恐懼。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長緩的呼氣吐氣後，他睜開眼，整個室內逐漸映入眼中。

這空間不知為何所建，石板上所刻語言連伊梵洛這個高級的喪星人都不懂，搞得像失落文明一樣，和外面的科技感格格不入。

它占地很小，沒有其他出口，高達三米的厚重石板之後，不出五米便是一座操縱臺，相比之前碰到的任何一樣東西來說，都足夠平平無奇，蜜蜂僅是外出一年多，都能清楚看到被送至此處的機器人身上體現出的科技進步，更別提此處機器身上時光的痕跡十分明顯，甚至讓他懷疑早在初建工廠之際，這座沒什麽威脅的操縱臺就從未翻修過。

他走上前，更確定了想法。這臺看似最為重要的東西，難免斑駁的銹跡和早已凝成殼的灰塵無不宣告著老舊和……

“它不重要。”

蜜蜂腦子裏突然蹦出這個詞，他渾身一寒，猛然轉頭，只看到了石板後方。

什麽也沒有。

他心有餘悸，但想到伊梵洛就在他五米內，努力放下心，查看起操縱臺。

操縱臺上的指令並不覆雜，就連鍵位安排也是小時候學過的經典款，甚至就怕因為不常用被人遺忘一般，每個按鍵下方都雕刻著用途，加上友好到堪比新手導航的系統，蜜蜂很快就弄明白了這機器的意義。

“伊梵洛，”他說，“這個機器可以顯示整棟建築的情況，比如控制工廠。它沒有監視設備，但有顯示數據，而且……”他猶豫，“好像能叫人過來，這有個按鈕，寫著聯絡主星的維修人員。”

伊梵洛半天沒吭聲，似乎還在專心對比，不時傳來筆尖落在紙面上，令人安心的“嚓嚓”聲。

他回過頭，“伊梵洛，你還要多久？”

伊梵洛還是低著頭，蹙眉思考著。蜜蜂上前兩步，忽然在光滑的石板上看到令他發冷的一幕。

在蜜蜂的頭部，包括上半身胸口，都被一團蠕動著的透明物體牢牢包裹著。

它不受重力影響，不規則的邊緣在水中一樣飄蕩，沒有頭臉，蜜蜂卻覺得它緊抱著自己脖子，扼著咽喉。

他失聲慘叫起來，可伊梵洛還是沒擡頭。

蜜蜂這才意識到，伊梵洛不是過於專註，而是根本聽不見他！

察覺此處他渾身泛冷，而頭上的透明物體動了一下，似乎也察覺到了他。

在石板上，那幾乎是一個奇妙的對視。

令人絕望的不是對異生物的恐懼，而是熟悉。蜜蜂拔腿沖向伊梵洛，大喊大叫，可無論如何，伊梵洛就是無動於衷，更令他絕望的是，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引入石板，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就真的融進了整個石板裏，只留下一個軀殼噗通倒地。

別鬧了，人怎麽可能進到石頭裏？這是個夢吧，不是真的吧？

“怎麽了？”伊梵洛聞聲擡頭。

透明生物在他被吸入石板那一刻鉆進了軀殼，此刻撐著身體站起來，神色如常，“沒什麽，跌倒了。”

伊梵洛看了眼他腳下平滑的地面，沒多問，繼續低頭翻譯。

透明人走向伊梵洛，似乎控制不好步伐，走得一晃一晃，但伊梵洛並沒擡頭。

“我一直想問，你是在對照什麽東西翻譯？”

蜜蜂的視角裏能看到，透明人手中藏著一枚紅色晶石，直覺告訴他那是必須要避開的危險物品，他拼命捶打起墻壁，“伊梵洛！快跑！和德蒙離開這裏！”

伊梵洛擡頭對透明人彎了彎嘴角。

“你想學？正好，我有不確定的東西。你住在這裏，也許能幫我。”

他隨意擡手，透明人便坐在了伊梵洛旁邊。

蜜蜂絕望更甚，來自石板深處的引力不斷下拉著他，意識被不可忤逆的巨浪一次次沖潰，但他還是咬牙挺了下來。

為什麽不放棄？為了伊梵洛嗎。

不是。蜜蜂忽然發現，他是更害怕被拉下去的結局。

每被拉下去一寸，自身的意識就被回憶的浪潮侵蝕一部分，蜜蜂清楚徹底下去那一刻，所有記憶都被切換，他就再也不是自己了。

他忽然想到很多值得珍惜的事情，比他原本以為的更寶貴。

和父母的，在雪地裏探索的，十多年來的，有趣的無趣的。

其中最寶貴的，就是遇見德蒙。

他想跟著德蒙離開這裏，想看見德蒙喜歡的東西，想知道德蒙生長的喪星是什麽樣的，雖然一意孤行，可他這輩子沒感受過這樣的勇氣和希望。

可是，如果伊梵洛死了，德蒙一定會很難過。

蜜蜂望著石板外的兩人，停了所有動作，只是帶著心裏的答案和微小的不屈，讓他毫無力道地捶了最後一下，確定了自己確實無力改變的現狀，蜜蜂反而安心松下了一切強撐。

所有阻力消失，他瞬間順流而下，在不存在的通道裏一路墜落。

本是黑暗可怕得很，但不知為什麽，心底有東西照亮了黑暗，甚至不用他刻意振作。

既然所有的答案都在這裏，為了救伊梵洛，也沒什麽不好的。

無數聲音和畫面湧進蜜蜂眼底，甚至不能說是眼底，他已經分辨不出身體究竟分為幾部分，只能用原來的人體器官描述自己應有的感受。

“我……這是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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