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婭接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然後敲了一下屏幕, “音頻可能壞了, 你等等。”

“回去我幫你修, ”伊梵洛寵溺道，“你放心，這次不會讓你一直等我了。”

無辜的靡婭驚恐極了，微微張嘴：“……哇……你……你……我特麽再信你的邪我——”

伊梵洛忍俊不禁，“我也不敢相信，怎麽就因為一個人, 開始想家了。”

靡婭嘴張得更大了，“……你怎麽了？你是不是——”

伊梵洛打斷了他, “寶貝兒, 我很快回來，先不聊了。”

靡婭：“……你叫我寶貝兒肯定沒好事！！”

伊梵洛狀似隨意地轉了個身, 側臉正露給德蒙。

他心情頗好地wink了一下, 有幾分壞意：“晚上就有好事了。”

靡婭：“哇啊啊我要告訴趙——”

伊梵洛關閉了通話，不顧終端還在震動，直接關了機。

再回頭時, 德蒙已經站在他身後, 一言不發，神情難測。

蜜蜂也跟在德蒙身後，有點恐高，雙腿抖著往前走，面露反感, “……我爸媽說，腳踏兩條船是不好的。”

伊梵洛還是無所謂般笑得得體，“那你爸媽一定沒有告訴你，過分糾纏前任是非常難看的。”

“不一樣，”蜜蜂斬釘截鐵，“你不是前任，你怎麽看都是現任，昨天還被德蒙壓了。”

伊梵洛：“……”

德蒙沒在意他莫名的窘迫，故意嘆了口氣，走向伊梵洛，看向蜜蜂，“能有什麽辦法，就算他腳踏兩條船，我還是得寵著。”

伊梵洛斜視他，德蒙忽然伸手擰了一把他臀肉，“我就是這麽愛你。”

伊梵洛剎那間瞪大了眼睛，德蒙揚起得意又沒有感情的笑，兩人默契至極，一個擡手一個格擋，直接在金屬臂上打了起來，驚到了還不知道吐槽誰好的蜜蜂。

“……你們大人的世界我真是不懂。”

兩人打得酣暢，蜜蜂看了好一會兒都沒感到他們要停的意思，十分無語地坐下，發起了呆。

這時，他才逐漸看清腳下的東西，整個人都定住了。

“德蒙……”蜜蜂怔怔，“德蒙？”

聲音暗含顫抖和恐懼，伊梵洛和德蒙都瞬間停下，伊梵洛隨蜜蜂視線低頭一看，頓時不語。

德蒙沈默片刻，他本打算自己一個人弄清楚一切，再回頭轉告蜜蜂，沒想讓他在這裏受這種視覺刺激的。

可現實永遠不會讓人準備好。

“就是這樣。”德蒙沒什麽情緒地說，“你看到了，事情比想象的覆雜，再查下去，你可能永遠也過不上原有的生活，和幸福說再見。”

他頓了頓，又說，“去珍惜，也不意味著完全放棄，想清楚些，盡可能別日後後悔。”

蜜蜂靜靜盯著父母成山的屍體，已經懸坐在了金屬臂邊緣，身軀單薄得像隨時可能掉下去。

半晌，他才開口，“我去。我想知道真相。”

“為什麽？”德蒙問，“也許你找到真相，只是為了不為雙親的變化傷心？”

“你也說過，無法保證每個抉擇完全正確，總會有犧牲。”蜜蜂擡頭，目光堅定，“但我想成為你這樣的人，比真相更重要。我已經不想像以前一樣，只原地踏步，還以為在拼命尋找真相了。”

確定了蜜蜂最後的心情，德蒙簡短又不乏細致地快速將自己推測的情況告訴伊梵洛，調戲人的時候雖然不正經，但此時卻像對伊梵洛沒有半分感情，伊梵洛也沒帶之前被調戲的脾氣，大腦運作著聽完。

“要打開這個圓球查看是否有需要摧毀的結構，”伊梵洛已經站了起來，“這方面我比你擅長，你和蜜蜂可以觀察一下四周。”

德蒙有個疑惑，就是伊梵洛是怎麽帶著蜜蜂突破第一間車間的，據他所知，機械老化的部分已經因自己試驗那幾次重新磨合，監管設備接下來的攻擊速度只會越來越快，就連自己都要全心應對，更別提坐了好幾年辦公室的伊梵洛老師了。

但他又想到伊梵洛那身液態機甲，疑惑著可能是天腦並沒收回他少將時的裝備吧，也就不作多想，接受分工。

自從蜜蜂發現下方異常，頭就再沒擡起，目光沈重。德蒙四周已經觀察完畢，仔細查看一番弧形的支撐柱，一把將蜜蜂扛在肩上，躍下圓臺，竟就真的順著支撐柱半滑半跑地抵達了下方。

蜜蜂雖做好心理準備，冷不丁和這些屍體親密接觸，還是半晌沒能喘上氣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麽，”德蒙打開工具包，放到二人之間，席地坐上了冰冷、凹凸不平的屍山上，“動手打開看看。”

這毫不見腐敗，且在肢體碎裂的邊邊角角都露出金屬線的人形屍體，自是被看個一眼，就會被歸類到機器人裏的。

蜜蜂手指微顫，接過德蒙給的螺絲刀，盯著身下看了一會。

太多了，臉頰破碎的，身軀扭曲的，被燒掉膠原皮層的，丟了下巴的……層層疊疊，不知道這一層下還有多少。

他終是穩了一口呼吸，定神撈起最近的一顆紅發的機械頭，連帶起它沈重的身體。

它和母親穿著一樣的居家衣裙，臉上的人造皮膚是完整的，做工十分精良，發根處甚至有些油脂。蜜蜂肩膀發顫，來回呼吸幾次，才伸出食指，屈出關節敲了敲它翻著眼白的眼睛。

關節一滑，手感還是濕潤的一般滑溜。

德蒙和蜜蜂瞬間強烈不適，蜜蜂縮手，德蒙卻拿出一把小刀，輕輕割開它的皮膚。

紅色的肌肉組織立顯，並滲出紅色液體，不過也許是時隔太久，那些液體已經半凝固且泛黑。它們稱得上真正的有血有肉了，蜜蜂半是諷刺地“呵”了口氣，接過德蒙的小刀，繼續割下。

肌肉組織終歸是假的，只有材料的手感和外觀像，切開就發現只不過是一層硬皮，下面是鼓鼓囊囊，緊貼身體的紅色透明液體層，沒了肌肉的塑性，很快就在傷口處逐漸突出起來，稍微一劃，極似人血的液體便流淌而出，就連速度都很像。

兩人合力褪下機器人上身的人造肌肉和血液層，終於見到了仿制人身的金屬骨架，設計極為高明，仿制的部分承受承重，真正運行的部分卻是德蒙完全沒見過的材料，入手冰涼光滑的銀色金屬，似玉非玉，說不清的通透。

兩人對視一眼，找到一個個銜接點，逐個拆開，最後只保留了細長的人身材料，如果用人體來定位它的形狀大小，它就是細了不止一圈的頭頸肩臂，而腹部和臀部則細成桿，緊貼著脊骨。

蜜蜂看著完整的機器部分，忽然開口，“我見過它。”

但又疑惑歪頭，“可我……想不起來了。”

他站起身，四處高望，身子不停轉換視角，“德蒙，幫我個忙，這裏應該會有……電源之類的東西。”

“電源？你來過這？”德蒙問。

“沒有，”蜜蜂斬釘截鐵，又頓了頓，“我只是見過這些東西啟動的樣子。不該是這樣，要變成……”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卻明顯心不在焉，眼睛到處找著東西，發現什麽般眼睛一亮，快步跑了過去。

他停在墻邊，刨起墻邊的機器人，費力拉開放到身後，以將那二立方米的地方摳空的氣勢一臺一臺搬到旁邊。

“墻邊可能有，可能被擋住了。”他費力道。

迅速地扒開三臺機器人，墻面稍微露出一些，卻也暗得什麽也看不起了。德蒙湊過去，異能將一枚小小的火焰旋在半空，照亮墻壁，空白一片。

“什麽也沒有。”德蒙說，卻感到餘光被一陣白光照亮了。

蜜蜂渾身發顫，兩人轉頭看去，只見被剝光的機器人軀幹已經亮起，它不止是白光，而是成千上萬細小覆雜的彩色光線在其中運作流動，最終混成並不耀眼的白色。

它身軀扭了扭，德蒙和蜜蜂頓時繃緊了渾身肌肉。只不過它被拆了所有骨架部分，失去平衡，像嬰兒學步一樣站起便跪倒，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脅。

武器也被二人去除，它看起來竟十分脆弱無助。

還沒等二人松口氣，腳下便一陣不穩。

不止是腳下，兩人不用低頭便知發生了什麽，方圓五十米地的機器人竟全都活動起來！

破敗的身軀緩緩隨肢體末端顫抖，互相別著胳膊擡起，瞬間整片地皮竟似蟲群蠕動，它們越動越互相解開，靈活度僅過兩秒便快速提升，德蒙一把撈起蜜蜂，卻一時不便爬上弧形支架，沒登幾步就被扯住腿，滑落原位。

他擡頭看向已經被伊梵洛拆了一半的圓球，伊梵洛整個上身埋在裏面，似乎並未留意這邊。

德蒙想到這人現在細皮嫩肉到會在房間裏被自己壓倒，也就省了下意識叫他配合的心，食指對蜜蜂比了個“噓”，把人推上弧形支架，“你先上去。”

蜜蜂雖年紀小，怎麽說也是個alpha，除了慢些沒問題。

“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打擾他。”德蒙降低聲音，把人往上一推，看向已經爬起一片的機器人，萬幸它們動作遲緩，沒發出任何不對勁的聲音。

不妙的是這些人身上的武器鋒利如初。

德蒙有一瞬間想過是伊梵洛按到了什麽，他們才會蘇醒，但馬上便發覺大多數人只是動了一下，掙紮一番，現在真正爬起的只有附近的十幾臺機器人。

恐怕是真的有開關。

蜜蜂有幾分臨危不亂的資質，打定主意不當累贅，爬得比德蒙料想快，德蒙和十幾臺機器纏鬥了一會兒，見支架空了出來，便一把摟起被剝光的倒黴機器人，順著爬上。

上方的蜜蜂很快被德蒙趕上，一先一後抵達了平臺。支架上不依不饒跟著一串爬得飛快的機器人，德蒙想到在冰原上機器人受火異能影響，便調動一道火風撲去，它們身體因高溫劇烈顫抖起來，卻並未放棄攀爬，德蒙嘖了一聲，正打算讓伊梵洛躲躲，就看尚未完全消失的火光照耀下，所有地面上的機器人都站了起來，四面八方攀上這裏。

難道驅動它們的，正是火異能？

來不及細想，德蒙當即和爬上來的機器人纏鬥起來，一腳踹下，可很快更多的機器人便爬了上來。

蜜蜂早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沒出息地調節著呼吸，德蒙便一人擔起了保護二人的任務。

機器人一個個爬上，他踹得還算游刃有餘，很快蜜蜂也爬起來幫忙，聲音逐漸大了些，伊梵洛隨意道，“你們幹什麽呢？”

德蒙一個箭步沖到他身後，抗住一只奔向聲源的機器人，側頭看向他的背影，嫌棄道：“你專心幹你的。”

蜜蜂不可思議地看他一眼，沒等說話就瞪大了眼睛。

那只被抗住的機器人手肘處的刀刃正逐漸劃破德蒙的腹部，德蒙嘶氣逐漸格擋開，提從一車間帶來的刀刃，用力削下他的腿根，一腳把人踹了下去。

他沒多吭一聲，額角冒著汗，從機器人的斷腿上撕下布料，掀起上衣便往腰上纏。

壓力一時全給了蜜蜂，蜜蜂無心說話，只能盡量遠離德蒙，震驚而不解。

“為什麽？”他好半天才分出神問。

德蒙捂著腹部，隨意地搖頭，站起來重新加入戰鬥。

每隔一段時間，它們便沈睡下去一部分，會跟上來的數目越來越少，當伊梵洛走出來，打了個哈欠說弄完了時，看到的就是幹幹凈凈的平臺和席地而坐的兩人。

“誰先說？”“你先說。”

兩人同時開口。

蜜蜂默不作聲瞟了眼神情淡然的德蒙。

伊梵洛拆了幾樣東西下來，也坐到二人身邊，“這是讀取芯片後儲存的內容，等維修工到了我們帶出去，就能了解更多。這是控制裝置，我試了一下，屏幕顯示的正是一車間的位置，關掉了裏面的武器開關，幹脆拆了。”

德蒙接過前者，掂量兩下，疑惑道：“怎麽像個……黑橡膠球，不該是一大塊芯片麽。”

伊梵洛無所謂道：“新技術吧。”

他忽然發現了被剝光的倒黴機器人，定了一下，才問，“這是什麽？”

德蒙在蜜蜂之前開口：“剛才你不是說有聲音麽，那是機器人醒了，這是它們的內部結構，”他停頓，“火異能好像能喚醒它，我打算帶回去研究。”

伊梵洛卻搖了搖頭，“應該不是火異能，是我摁錯了。”

他返身回去，邊走邊說，“你怎麽不早告訴我？有個按鍵，我按了沒反應，還以為是什麽東西。”

德蒙在身後跟來，伊梵洛滿腦子卻是那塊通透如玉的金屬。

通天塔的塔尖全部由它構成，晶瑩剔透，光華璀璨，亙古不變的蒼勁男聲一次次從中對他下達命令。

他不止一次見過了，那塊金屬……分明就是天腦的一部分。

“你看，”伊梵洛知道德蒙看不見，手裏逐漸張開冰異能，對著已經被完全拆除根本沒有任何按鈕的殘骸說，“我這就摁了。”

冰異能精致微妙，收放自如，一滴凝聚無形的冰滴垂直墜下，卻在地面前堪堪停下，頃刻鋪開一道無形屏障，滾著寒氣蔓延至盡頭。

一瞬間，山搖地裂，德蒙和蜜蜂在震動中驚懼望去，地面竟然逐漸塌陷，所有機器人不斷下墜，只有支架穩固不變，卻露出樹幹般粗壯的盤根，可想而知所有命令和能源都來自下方。

直直降了十餘米，下方的空間才顯露出來。

下方是一片明亮透著藍澤的空地，圓球下方的支柱撐至最低點，雖只在塌陷部分露出一片，卻無論不帶任何感情般冰冷光滑的材質，都訴說著下方是截然不同的空間，無論大小還是功能。

成堆落下的殘破機器人像掩蓋美玉的雜草一般多餘，清冷的空氣裹挾著濃重的金屬氣息，從三人腳底緩緩蔓延而上，在暗色的空間待久了，下方這冷清的藍光竟有幾分刺眼。

一時間，三人各有所想。

德蒙換了件黑色上衣，本就包紮結實的腰暫時看不出在滲血。他臉色並不難看，但蜜蜂覺得不可能不疼，扶住了德蒙胳膊，試探道：“我們下去？”

德蒙盯著伊梵洛的背影，不動聲色抽回手，微微偏頭，“不用。”

三人到了下面，一時無措。寬敞的平地是通道的一部分，前方有個拐彎處，擋住了幾人所有的視線。

蜜蜂和德蒙對視一眼，正要進去，伊梵洛開口，“等一下。需要有人留在外面。”

“怎麽？”德蒙問。

“剛才我檢查過的部分，外面可能有武器，而且本來就該留下人，防著這些機器人。我比較擅長機器之類的，我和蜜蜂進去，你在外面。”

德蒙想說話，旁邊的蜜蜂忽然向前半步，走向伊梵洛，“那我和他進去了，你在外面別動。”

應該等在外面的除了德蒙就是伊梵洛，蜜蜂沒多給德蒙反應時間，主動拉著伊梵洛就往前走了。

拐彎時，他才趁著轉身偷瞟向德蒙。

雖然受了傷，而且得以獨自休息，德蒙也只是側靠墻站著，肩膀向前攏了些，雙臂因疼痛不太自然，右手中指上吊著一枚終端，顯示著文本內容的光屏隨著掛繩一晃一晃。

從他面對二人的站姿來看，剛才還是在看這邊，現在已經側頭看向了上方，不知道在想什麽，眉心還是在思考大事一樣微皺，可盡管勞神，他眼神卻一如既往的淡定。

好巧不巧，伊梵洛的終端忽然一響，三人都是一驚，伊梵洛幾乎是眼疾手快地摁了一下，笑說“我都聽你的，別怕，親愛的”，立刻掛斷了。

於是蜜蜂看到德蒙無所謂的眼神暗暗垂了一下，嘴角無聲挑起了個自嘲的弧度。

他頓時走不動道了。

“怎麽了？”伊梵洛已經拐彎走了好幾步，發現蜜蜂沒跟上來，頭也不回地問。

蜜蜂看了眼伊梵洛，又看了眼德蒙，不由心生了幾分惡感，僵著身體走向伊梵洛，用一個一生風平浪靜的少年能做到的最為惡毒的語氣罵道：“人渣。”

奇怪的是伊梵洛沒有任何憤怒、不解等正常反應，反而彎起了嘴角，神情自若，語氣說不清輕松還是感慨，“怎麽了，覺得他很好？”

蜜蜂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伊梵洛平視著前方，目光說不出的清亮，無悔而正直，沒有半點心虛。

看得蜜蜂更生氣了，胸腔裏卡著一口氣，覺得自己不便評價，又實在氣不過，半天悶聲氣道：“他那麽好的人。”

“是啊，他太好了。”伊梵洛笑得瞇了一下眼，像自己被誇了一樣，有種竊喜般的欣慰自豪。

看他這態度，蜜蜂的憋屈多了絲疑惑，再走一段路，還是憋不住問了，“你們打算吵到什麽時候？”

伊梵洛沒回答，蜜蜂還想追問，可眼前的路已經豁然一片。

與豁然相對的，卻是還未踏入就逼近骨髓的顫栗。

“這是什麽地方……”蜜蜂渾身僵硬。

偌大的建築內，四周都是平滑如鏡的建材，看起來很眼熟，滑溜溜的質感與那些機器人的內部材料別無二致。鋪遍視野的機器運作著，這些機器是一個個脆弱的矩形屏幕，質地薄如蟬翼，幾近透明的材料從下方蔓延出線路，血管一樣深入肌理般的地下，每一臺的屏幕雖是黑的，卻看得出是待機狀態，在短暫的沈睡中無時無刻不積蓄著、生長著一般，任腳下變化的光點或是匯聚或是輸出。

一種奇異的熟悉告訴蜜蜂，這裏不止一層。一瞬間他失重般恐懼，如墜無底深淵，渾身一緊才緩過勁來。

“這裏不像有攻擊的地方。這些材質太脆弱了，砸到地面都會摔碎。”

伊梵洛看似隨口分析，但說得篤定。不過蜜蜂一點放不下心，偷瞟伊梵洛，發現他並沒碰這些奇怪的機器，而是仔細環視四周，在找什麽東西一般。

感到他要看自己了，蜜蜂趕緊收回視線，就聽伊梵洛說，“蜜蜂，我們分開找找其他通道。”

“好。”蜜蜂應道，走了兩步再看，只見伊梵洛動得很快，完全不像初來此地。

“伊梵洛，”蜜蜂回憶著德蒙說出的名字，忍不住叫出來，“我們不會被發現嗎，這裏不可能沒有監視設備。我總感覺……我父母的身份很不對勁，在背後操縱的怎麽會毫不防備這裏？”

“不會的。”伊梵洛點亮了終端，對著屏幕按了幾下，“放心吧，我剛才拆掉那些設備了。”

可你能確保下面沒有？蜜蜂想多問幾句，忽然想到分開行事反而安心，便點點頭，自己默不作聲摸索起來。

下意識問出時，蜜蜂隱隱感到自己並無危機感。

只是有什麽東西一直在呼喚他，而他並不希望伊梵洛參與其中，這甚至不需要思考，像植根於本能。望著伊梵洛的背影，他悄無聲息走向一個方向。

伊梵洛向反方向走，感到蜜蜂的遠離，終於放松了背部肌肉，打開自己的三部終端。

一個是聯絡伊梵洛本人的日常，一個是藍鷹專用機，最後一個是與前兩個身份隔絕開來，專門儲存資料。

他打開第三部 ，目前需要的資料已經爛熟於心，但保險起見，還是對著一臺臺機器，對比過去研究資料中的設計草圖和實物的差別。

這些機器作用是轉譯，據伊梵洛所知，是將一種他不清楚的波長A轉化成電信號，再轉化為波長B，達成翻譯的目的。這些信息是伊梵洛此行目的，比想象中順利，他在圓球裏看到熟悉的瑩白色晶石後，出於對自身異能的了解，幾乎確定它起決定性作用，門也就這麽開了。

他現在可能在主星隱藏身份，隔三差五就著本職工作的假期去找這個基地，說不定光是找就又要費上兩年。

輕松得就像有什麽在引導一樣，盡管和德蒙撞在一起完全是意外。

他劃著聯系人列表，一邊集中精力快速消化著信息。正要聯系非洲人，一條新信息跳了進來。

“伊梵洛，你在哪^_^？”是珀爾納特。

他心裏一動，回：“在家了。”

終端立刻響了起來，聯系人頭像上的珀爾納特戴著眼鏡，肩背纖薄，人畜無害得很。

伊梵洛的終端有為這種狀況改良過，可以無死角模擬背景環境，他調了一張居家的背景，很快接通，“怎麽？”

珀爾納特坐在一張暗紅色沙發上，還是那身去了風衣，的白襯衣和黑長褲，顯得幹凈又有幾分古板，伊梵洛看不出背景在哪，估計問了也是回一句辦公室。

“你家？裝潢品味不錯，很舒服。”隨口說完，珀爾納特正經道，“聽說你的飛船沒回來，也不接通訊，大家都很擔心。”

“我中途看出追不上入侵者，也就回來了。”伊梵洛無奈地皺眉一笑，“沒辦法，人老了，心臟經不起加速折騰，睡到現在。飛船的話，設了自動導航回去，列昂沒收到？”

珀爾納特撐住下巴，“他說沒有，還挺急的。”

伊梵洛臉上一直若有若無的愜意忽然一僵。

“怎麽了？”

“我中途身體不舒服，可能操作失誤，沒導航回去。”

“失誤？”珀爾納特撐大眼睛，目光正直到有幾分單純，“用我幫你嗎？”

“不用，我洗漱一下自己去吧。”伊梵洛說著打了個哈欠，抱歉地笑笑，“對了，你手邊是什麽？”

珀爾納特沙發扶手上有一摞白紙，他伸手拿起，對伊梵洛一笑，手指重重一彈，“這周學生的論文。”

“噢……”伊梵洛失笑，“一周這麽多不累嗎，心情這麽好。”

“都是心血，”珀爾納特用拇指翻書一樣拈了一圈邊緣，過了兩三秒，白紙才被從頭翻到尾。

珀爾納特半自嘲半欣慰地笑笑，“怎麽也想不到，居然當了老師。”

伊梵洛沈默片刻，深有同感地呼了口氣，“是啊，我也想不到。每天看這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就很……”他本想說撒謊說懷念，還是改了口，“很喜歡他們以夢為馬的精神狀態。”

“我比較喜歡——”珀爾納特斟酌一下修辭，最後什麽也沒說出口，聳聳肩，“好了，你安全就行，我找到以前評級時的計劃表和時間安排了，一點經驗。你今年時間有點緊，說不定來不及，回學校來找我。”

“好。”二人掛斷通話。

他手上終端調個個兒，換了藍鷹的，給珀爾納特發了信息，“你在哪？”

珀爾納特秒回：“VM3星域，有事嗎？”

VM3星域就在伊梵洛的必經路上，距離天啟星十分近，目測珀爾納特的勢力有增無減，令人憂喜參半。

伊梵洛：“……”

他平時也想不起去對比黑白兩道的珀爾納特，但真看到這場景，還是說不出的覺得有趣。

本以為這狀況令人頭疼，沒想到意外感到惺惺相惜。

確定了珀爾納特那邊的狀況，伊梵洛繼續查看起轉譯機。一座座屏幕上空無一物，但伊梵洛能肯定一定流淌著自己看不見的信息，他從戒指中取出一塊雞蛋大的紅色晶石，按著報告上的說法放了上去。

那份轉譯機的發明報告，伊梵洛還沒有辦法完全弄懂，半是保密地將那些詩歌一樣的文字拆開打碎，交給各個隱蔽機構去翻譯。大抵是配圖的結構十分詳細，詞匯重覆次數多，邏輯順序層次分明，這篇報告被翻譯出了大半，而其他人不確定的發音和名詞，則被用一個個符號表示。

伊梵洛出於種種考慮，隱藏了帶有紅色晶石的配圖，沒有洩露給任何人，但也只能知道紅色晶石會使轉譯機發生變化，具體狀況則無從得知。

紅色晶石輕輕磕碰在轉譯機玉石般的表面，聲音清脆。

一瞬的屏息後，沒有任何反應。

伊梵洛不知該警惕還是放下心，緩緩拿下石頭，又試著放到地上，導線旁，換了幾個位置都沒反應。

正當他重翻報告陷入沈思，一聲巨大的清脆碎裂聲忽然從遠處震蕩而來，緊接著是蜜蜂驚恐的尖叫。

伊梵洛心說糟了，連忙向聲源奔去，跑出老遠，就看蜜蜂朝自己懷裏一頭撞來，渾身僵硬，緊抓著他的袖口穩著呼吸。

“蜜蜂？蜜蜂？”伊梵洛扶住他肩膀，聲音關切，向他身後看去，“怎麽了？”

蜜蜂擡頭看他，身上已經不抖了，見伊梵洛視線向前，忙說：“別過去。”

他欲言又止，伊梵洛多看他一眼，松開他的肩膀，整個人向前走去，“那邊有什麽？”

蜜蜂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全身重量拖了一下伊梵洛，“別過去了。”

“……好，”伊梵洛轉身，不輕不重拉住他手臂，“那我們回去。”

“哎？”他態度轉變得快，蜜蜂反而微訝一聲，被伊梵洛拉了幾步，才小跑幾步到他面前，納悶問，“你……怎麽了啊？”

伊梵洛卻沒說話，一直盯著他，目光不冷不熱。

蜜蜂被他盯得心虛地偏開眼。

“是，我很害怕。”他難以啟齒道，“我……我覺得，有些東西不能再往下探了。”

伊梵洛看他不敢擡頭看自己，彎腰輕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做了正確決定。”

蜜蜂聞言頭更低了。

伊梵洛緩緩呼出口氣，“做不到的事就別勉強，認清局限，不要冒險，穩中求勝。”

蜜蜂本靜靜聽著，聽到後面卻不可思議地擡頭，猶豫未消的臉上多了幾分詫異。

“你可以回去了，”伊梵洛輕拍他肩膀，“至於我和德蒙怎麽回去，會想其他辦法。”

蜜蜂卻動都不動，看了伊梵洛半天，才說：“……你和德蒙到底怎麽在一起的。”

“我不是說過了，那是騙人的玩笑話。”

“不是。”蜜蜂卻果斷否定，“他愛你。”

伊梵洛無奈地彎了眼角，“你要在這裏討論談戀愛？”

“你也愛他。”蜜蜂憋著口氣說，“雖然你是個人渣。”

伊梵洛：“……”

伊梵洛伸手捋了一下耳邊銀發：“好，我是人渣，出去再說吧。”

蜜蜂卻兩腿紮在原地一樣不動了，回頭看了看自己過來的通道，又看了看德蒙所在的方向。

“找他幫你決定？”伊梵洛隨意問。

蜜蜂不悅，但探尋真相期間他的所有決定都有德蒙在場，一時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別別扭扭拉了伊梵洛袖子。

“害怕就別去了，”伊梵洛微微嘆口氣，“放棄有什麽不好的。他讓你安心，你看到了他的選擇，可路是你的，要承擔的重量不會有人替你分擔，就算你做不到……也不用怕他失望就鋌而走險。”

最後一句話戳中了蜜蜂的心事，

他沈默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垂著頭半天沒眨眼間。

“你在害怕什麽？”蜜蜂狀態不佳，伊梵洛這麽問無異補了一刀。

“我……”他情緒更低沈，幾乎要哭了，“我……伊梵洛，你能告訴我，德蒙是個什麽樣的人麽？”

“他傻的。”伊梵洛毫不猶豫。

蜜蜂：“……”

他等了一會兒，見伊梵洛真的什麽也不打算說，忽然感覺不對勁。

這個人會喜歡上德蒙這種人，卻說出這種話，就像在故意阻撓自己一樣。

可是，即使蜜蜂有幾分逆反心理，想說你不讓我去我偏去，一想到前路的景象，心裏還是猛地發冷，被恐懼凍結所有情緒。

“……”蜜蜂沈默了很久，才說，“我可能，真的做不到。可是如果回想起來，我想看到自己盡力了，如果我的家庭很糟糕，那麽我死那天，腦子裏跑走馬燈的時候，回憶到一個最終和解的家，總比嫌惡地心裏一沈好得多。我盡力了，至少不是錯的，對吧。”他越說聲音越輕。

“我要進去。”最後，他靜靜說。

擡頭盯著伊梵洛，伊梵洛卻看著德蒙所在的方向。蜜蜂不知是不是看錯了，感到伊梵洛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類似信仰般虔誠炙熱的東西。

“既然不猶豫了，走吧。”伊梵洛收回視線，走向蜜蜂來時的方向，邊走邊問，“不過，你看到了什麽？”

“我……”蜜蜂跟上，卻啞然，尷尬道，“我什麽也沒看見。”

“……嗯？”伊梵洛詫異。

“我太害怕了。”蜜蜂含糊著說，“怕得什麽也沒來得及看，直接跑出來了。”

“什麽也沒看到就怕成這樣，”伊梵洛失笑，“聽起來像找媽媽一樣找德蒙。”

蜜蜂卻沒有笑，加快腳步走到一個拐彎處，停住半晌，才下定決心般回頭看伊梵洛。

“我有種預感，”蜜蜂純粹的黑瞳孔望著伊梵洛，沒有一絲情緒波動，認真道：“我可能會死在裏面。”

伊梵洛一時沒吭聲，也沒問原因。

蜜蜂本不想說，見狀更感別扭，轉身就往裏走，卻被伊梵洛加大步伐，走到前面，頗有幾分護犢意味。

伊梵洛回頭對他彎了彎嘴角：“你不會死的。”

說完，他轉頭，視線斜向入口，一瞬間蜜蜂看到了和德蒙一樣的東西，像雪花又像刀，像冬天裏泛著寒氣的陽光。

可太陽終究是太陽，極寒深處的恐懼撥雲見日地融化。蜜蜂心底驀然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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