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梵洛看在眼裏, 甚是心急一般仰頭看了看出口, 又看了看終端時間, “一家人沒什麽不能解決的矛盾。你們至少表示個態度, 我給你們帶個話，也許能帶回這個叛逆少年。外面很危險，你們還有什麽可糾結的？”

“他……”女人剛說話，就被男人冷眼攔住，但還是強行推開他，看向伊梵洛, 眼裏閃著近乎倔強的冷靜，“他不是我們的兒子, 是我們領養的。他和我們相處不來, 我也知道該告訴他真相，送他離開, 可是……我已經離不開他了。”她抿了抿唇, “他不在這兒，我想不到還有什麽能支撐我在這種空無一物的地方生活。求您了，把他帶回來。”

伊梵洛看向男人, 男人低著頭, 臉上沒有哀切，卻多了一絲不耐。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伊梵洛說，“我會傳達你的感受給他，盡量帶他回來。謝謝你們的招待了。”

說完, 長手長腿已經敏捷地攀上梯子，頭也不回，不消一會就到了頂端，探身出去。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麽一般回過頭，眼裏溫暖地傾斜著雪光，含著溫暖的笑意說，“也不用那麽悲觀，二位完全可以趁年輕生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他如願看到了不同的表情。夫妻二人聞言僵在原地，臉上都是一片陰沈。

伊梵洛沒註意到一樣，祝福著頷首，蓋上了門。

他雖表面上勸誡了蜜蜂，但從一開始就認為，一件事既然會把一個心思沈穩、性格獨立的孩子逼到想殺雙親的份上，根本就不會是能輕易解決的事。

只是事情比他想象的覆雜，現在看來沒一個人說實話。

歸根究底，這種地方會住著一家三口，本身就是一件怪事。誰建的基地？上一代？蜜蜂看似並沒有對爺爺奶奶的記憶。更何況住在這種寒冷環境中，一家人理應抱團取暖，怎麽也不至於變成這種支離破碎的狀態。

特別是在伊梵洛了解到的情況下，更為可疑。

幾年下來，伊梵洛首先盡可能深入了嗔妄星過去那場實驗，本是了解出資方和背後目的，卻意外發現了幾份語法奇怪，看起來像詩歌一樣的研究規劃。他本沒有在意，但越是深入了解，獲得的這種研究報告就越多，研究內容的走向最終指向了靈魂波長，當這個名詞被確立的一瞬間，伊梵洛就感到心裏猛地一凜。

所有對於靈魂波長的研究，現都指向如何精準捕捉，而其科技發展皆指向人工智能，伊梵洛無法不將目光移到這顆始終低調的星球。

他忽然想起機器人的狀況，向失去了方向和命令的機器們走了過去。

神機國人多少有這方面的毛病，知識基礎刻在靈魂裏，總會帶著強烈好奇心，即使不是自己擅長領域的東西也會研究研究，而不像德蒙，打死了就真男人從不回頭看爆炸。

伊梵洛還記得，蜜蜂並不是有意置有生養之恩的父母於死地，而是威懾的途中出了狀況，所有機器不聽指令一味攻擊。

他想了想，坐地用冰異能固定好刀鋒般的爪子，在機器人們努力掙脫的哢哢聲中，剝螃蟹一樣拆了它們，仔細看看內部結構，把蟹肉摳出來都塞進了虛擬空間裏。

現在只差信號。

只要能聯系外界，就可以暫時松口氣了。

蜜蜂和德蒙首先來到飛船殘骸處，二人用心看起此處端倪。

據蜜蜂說，這些東西平時居住在地下，他今天看到有飛船，似乎是廢棄的許久沒人用，也就留了點能量源在內部，開了門等著記錄他們的反應時間。

這絕非易事，他甚至自己也很難對德蒙確保自己了解的狀況真實可信，這些人隨時可能要了蜜蜂的命，但蜜蜂也曾因為脫口叫了一聲“媽媽”，讓一個機器人停止過運行，最終饒他一命。

他無法確定他們的意圖和內部構造，唯一能做的就是記錄數值。

德蒙問起蜜蜂第一次發現它們是什麽時候，蜜蜂說自己沒有對外界的記憶，在父母過度保護下，直到一年前，才逐漸被允許出家門，也是從那次起，誤認了媽媽，卻在險些逃命後，發現媽媽竟然在家裏，態度如常。

德蒙仔細檢查了地下，那些空洞已經被風雪填滿，不出多久就會和雪地沒有區別。他有心深挖下去，但在蜜蜂心不在焉的眼神裏看到了答案。

“這裏應該是沒有工人之類的，工廠也全部廢止了……所有人造物都是外面運來的。我早就想去找真相，可我怕再也回不來了。”

要抵達主星有專用的航道，此處碎石障礙頗多，容易出事故。

“只有維修工會來這裏，每半年通過運輸渠道一次，搜集廢棄的東西。它們現在剛走一個月，已經不可能了。”

“不可能？”德蒙毫不在意地挑眉。

“……我有考慮過去廢棄的工廠制造出飛船，通過通道出去，但它是由特定飛船打開的。就連爸爸也是每半年，才混出去一次帶食物出來。我想過用爸爸的，但我沒法信任他。”

德蒙點點頭，看看天，“那，沒辦法了。”

“你……”蜜蜂無語凝噎，“你”了兩次，無法理解道：“你之前的壯志呢？”

“我的志向和你的人生沒關系。”德蒙指了指腦子，“在我看來，這些全部有方法解決。可你如果覺得不可能，才是已經失敗了，無論誰來幫都沒有用。”

“……我明白你想說什麽，相信自己就能找到方法，可是，”蜜蜂皺起眉，“可是，你讓我怎麽做？我根本出不去，如果你有想法，你直接告訴我啊。”

“你會說不可能。所有關鍵時刻，你都會說不可能，一猶豫就會輸。”德蒙盯著他，見他越來越想搶話解釋，總結道：“不是願望有多強大，你就能實現，如果我說最好的方法是打殘這裏所有能發送信號的機器，讓維修工收到信息，即刻趕來呢？”

蜜蜂早已瞪大了眼睛，除了震驚一無他物，半晌，才顫著嗓子說，“你不知道，機器之間會互相傳達信息，你會引來所有機器的圍攻，也會在信息被傳給主星後，遭遇針對性的攻擊。而且不僅如此，什麽叫全部？盡可能？我們還要去了解那些殺人機器的種類，天……我出來實驗了一年都不敢說自己見全了它們，你要花多久？三年？這根本……”

他一臉不可理喻，對上德蒙淡然沈靜的眼睛後，卻心虛般說不下去。

為什麽自己要心虛啊，難道這不是事實嗎？他不解地想，盡量收斂情緒，放緩了語氣，“……這不怪你，你不知道情況。”

“我知道。”德蒙毫不留情，“機器出於實驗目的千奇百怪，我們沒有食物缺乏信息，主星對外來人員的犯罪治理嚴苛，出去後的條件也是未知，也許下了空港就會被抓。所以呢，就沒辦法做了？”

他垂下眼眸，眼眶陰影裏綠芒通透欲滴，“你有一年的經驗，以你的細心程度總會做些筆記，就算不夠全面，我們也可以推測出類型和數量。沒有物資，就加快速度，沒有效率，就規劃出效率。出了通道被堵截，自然可以劫持堵截我們的人，甚至我們可以在途中就相處對策，直接避免這些杞人憂天。”

蜜蜂微微啞然。

德蒙每說一個破解辦法，他心裏都亮上一分，可恐懼也隨之加上一分。就像陽光熱烈又殘忍地撕裂黑暗，卻照亮了一片危機四伏波瀾無際的海面，他就飄搖在中心處單薄的木舟裏，腳下滲入了不斷上浮的海水，冰冷絕望，隨時可能被浪打得支離破碎。

這裏沒有湊合和妥協，而是活不下去，就只能死。

心裏的聲音一直在關切又冰冷地詢問同一個問題：你真的做不到麽？

“我希望我能做到，”他最終說，“我真的希望我能像你說的那樣做到。”

“可是”兩個字卡在喉嚨裏，蜜蜂看著德蒙的眼睛，覺得要說出口簡直是恥辱。

最終，他欲言又止地對視了很久，十分自我厭棄地沒能說出自己的擔憂，而是點了點頭，盡量使自己冷靜提高效率，確保德蒙想要的目標，“我知道了，我們開始吧。”

德蒙收回了審視，忽然打了個哈欠，“先說好，我會找信號，提前離開這裏。你想堅持，我會順手幫忙。一旦你不想做了，隨時可以走人，但一定要不管以什麽途徑，盡快告訴我，不然我會一直等你。”

蜜蜂心裏忽然一暖，半晌一笑。

“怎麽？”

“突然想起喪星的大哥，”蜜蜂想起伊梵洛被自己撞見臉紅的模樣，笑說，“難怪和你吵成這樣，還深愛著你。”

德蒙並沒看見伊梵洛因自己臉紅的曠世奇景，想起這誤會可能要伴隨一路了，頓時有點哭笑不得，“如果有別人和你說這種話，別信。”

“為什麽，喪星的騙子多？”

“恰恰相反。”德蒙有點不愛解釋，加快語氣說，“說這話的人多是發自真心，但到關鍵時刻魂都丟了，別提心了。真要信誰，就挑那些能貫徹初心做出成就的人。好了，這一年你搜集的東西都拿出來吧。”

“好的，大哥。”

蜜蜂將得知的所有資料，都順手輸入在了撿來的機器零件上，一拉開挎包，一堆扯著電線的大小零件盒子就爭相擁擠而出，一看就是手工隨便拼湊的。

沒有網絡沒有輸入，隨便一個儲存卡就夠蜜蜂塗塗寫寫好幾年，與其說在嚴肅地介紹資料給德蒙，不如說下意識進入了沈迷顯擺寶貝的狀態。

蜜蜂的儲存卡一共收錄了六十七種不同的機器人，德蒙看情況，將它們分類開來。

一，最原始的無需設計感的初代監視器。數量最少，型號老舊，但穩固經得起時間考量。

二，稍作了功能調整，免去人類情感上的不適的便捷型。也許是經過神機國使用後量產而出。

三，稀奇古怪並不具備效率，但十分考驗技術的練手作。這是數量最多的一種。

四，在懲治逮捕功能方面突出加強的類型，包括和蜜蜂母親同一張臉的女人。

這四種各有交叉，德蒙在基礎上猜了其他兩種蜜蜂沒能見到的，這才逐漸和蜜蜂擬清計劃。

第一件事，找到德蒙猜測的最重要的速度型和通訊型，這兩者一個跑得快一個藏得深，罕見是必然的。

先要確保地形位置，對於一片荒原二人都摸不清頭腦，有的只有蜜蜂家附近，和抵達工廠的路的地圖。

利用這些，他們花了兩個小時吸引大型機器人，進入內部取下了導航方面的零件，並拆解了幾只小機器人，足夠在空中探查。

幾組零件經過二人手搟面般原滋原味的粗加工，已經不便攜帶，二人經過觀察，又耗時一小時，成功打劫了一只八輪驅動的速度型，敲敲打打焊了起來，成品逐漸成型，成為二人專用的偵查機器人。

接下來，兩人用十分鐘用剩餘的零件做了一個簡陋備用的，終於進入了觀察階段，在體力腦力上都可以松口氣。

“現在還感覺做不到嗎？”德蒙問。

蜜蜂向後一仰，喘著氣，心說自己打死也沒想過能打配合幹過那些機器人。

他很想說德蒙能做到，一部分原因是有異能，可即便這是事實，他也沒有天真到以為如果自己有了異能，也能做到和德蒙同樣的事。

先是驚嘆，驚呆，再就是一點點嘗試，憑他的冷靜和理智，很快便能熟練配合，之前那股莫名的恐懼早在一次次關鍵時機的爆發中削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男兒骨子裏的熱血勁兒。

“我……從來都沒想到我能做到這些，”他望著天，真要說出話來，嗓子竟有點發緊，“我做到了。”

德蒙隨便拍他一下，“起來，檢查一下這個備用的安裝對不對，我腦子有點硬了，要休息了。”

“嗯。”蜜蜂強撐起身體，德蒙幾乎一瞬間就閉上了眼，安靜下去。

“喪星是個什麽樣的星球？”蜜蜂忽然納悶，“我還以為現在只分兩大派，一是神機國不斷探索新領域，二是凈土星保留原始風味。你怎麽好像兩種都有，又暴力，又能做到隨手組裝儀器。”

“不，我是後者。”德蒙按壓著太陽穴，微疼皺眉，連聲音都嘶啞了些，“是第一次，以前只接觸過戰鬥飛船的基本維修。”

蜜蜂腦子也處於一種缺氧的漿糊狀態，反應了一會，才猛睜大眼睛，叫了聲“不是吧你”，把兩臺機器全拿來仔細觀察。

“沒問題。”德蒙胸腔震著發笑，“理論我學過，只是不方便實踐練習，這種年代必須做這種準備。”

蜜蜂隨口應了一聲，眼睛在機器的各個細節碾了兩三遍，才終於松了口氣，朝後一躺，不可思議道，“第一次就一點問題都沒有，你的天賦可以去神機國發展的，何必留在喪星，凈土星那類政體，光是聽著就壓抑。”

德蒙沒說話。其實他已經高擡了自己，當年他還因為不懂操作飛船，出過被伊梵洛壓在駕駛臺上睡的烏龍。

竟然已經過去這麽久，自己距離八年前，竟也變化這麽大了。

德蒙隨口回了句“沒天賦就創造天賦”，心卻被當年的畫面勾走，又尷尬又有點心塞。

等休息夠了，他起身坐到幾枚巴掌大的屏幕前，“你休息吧，監視我來。”

蜜蜂體力不及德蒙，只剩在青少年的旺盛精力，往下一躺，尖叫著的肌肉就全部松散下去，神智也飄忽舒適至極，眼前只剩德蒙的背影。他幾乎就要睡了，但那種要爆炸般的酸疼緩解下去後，還是一挺腰坐了起來，拍了一下德蒙肩膀，“你去睡吧，這種枯燥費神的事我來。”

德蒙怔了一下，“可是……”

“保證你的狀態我們才能出去，這是為了我好。睡吧。”蜜蜂坐在屏幕前，不再看他。

德蒙向後躺去，緊繃的神經立刻泡到溫水裏般舒適，他嘴角微微一彎，很快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是蜜蜂焦急地推醒了他。

“快看！”他驚喜地把德蒙推到屏幕前，“我們也許有食物了！”

食物指的是廢舊工廠裏可能封存的營養磚。

據蜜蜂父親說，這些星球創立之初，也曾需要大量人力勘測和布置，而其作用逐漸確定後，人們判斷機器完全可以取代人類這部分功用，神機國也就不再派人安排。

可以防萬一，這些廉價卻能儲存時間長的營養磚並沒有被帶走。蜜蜂父親有去找過，但工廠大門死鎖，也就作罷，並在蜜蜂第一次離開地下時告誡他，不要靠近那片危險地。

蜜蜂雖沒聽話，還是去了，但著實沒感到特殊之處，進也進不去，幹脆作罷。

此時德蒙在屏幕中看到的就是，廢棄工廠竟逐漸打開了大門，一隊殘破的機器人正排著隊往裏面走。

“我怎麽沒想到呢，”蜜蜂神情激動，“這些機器到了一定破損程度，工廠很有可能就會開放，只是一直都沒有問題啊。”

德蒙卻盯了好一陣。

屏幕只有微微透著銹跡的高大鐵墻，看不出任何內部結構，兩人也並沒有在工廠附近安插監視。

“你確定這是工廠？既然二者之間有信號感應，”德蒙只覺越發疑惑，“又為什麽設置這種機器會大幅受損，急需修繕的感應？經常發生？你的父母沒有和你提起過？”

蜜蜂也沈思，“父母沒有提過，我沒法信任他們，就不談了。但我想，必須掐斷能源，否則這些機器毀一次修好一次，會沒完沒了的。”

德蒙不置可否，“裏面有捕捉信號的裝置，能源如果連接著，我們在這裏的消息可能會走露出去……”

可那就更奇怪了。

德蒙之前一直認為主星識別出這邊的狀況，才會派人來。可既然這裏的工廠完全可以代替人力，包括能源也是供給充足，這種情況下，每半年派人來一次又是什麽情況？

“距離上次主星派人來，過了一個月？”德蒙自言自語問，但條件不夠，得不出結論，速戰速決道：“我們得快點。在工廠把信號給主星，在主星派人趕到之間，解決掉這個工廠，以免被兩邊夾擊，最後被捕。”

抵達工廠時，德蒙發現不止被損毀的機器人在靠近，沒有任何受損情況的也在進入，想到必須要損毀信號發送器，他決定自己進去，讓蜜蜂先藏在外面，看情況行動。

蜜蜂聽了一懵，心說什麽叫看情況？假如你用異能炸了工廠，我是沖進去搶救你的骨灰還是拿個碗等風刮出來？

二人之間有互相確立過一些配合信號，但那都是在同一現場的時候，一進工廠，隔的不止是一堵墻。

德蒙看出他眼裏的懵了，“我不知道裏面的狀況，也要一點點摸索。我會在裏面安裝發信器，確定安全後每隔一段時間開一個，你用雷達跟進來，碰到問題趕緊原路退出。”

聽著簡單，但途中絕不會輕松。蜜蜂眼看機器人越走越近，只好堅定一下內心，用力點了點頭。

德蒙帶了一袋子發信器，混進了一路監視器被毀的機器人，快速混進了工廠。

一道全黑的通道擺在眼前，德蒙保持勻速，再有光時已經到了工廠內部，所有機器人都不動了，皆重覆著同一動作。打開胸口一處蓋子，將一枚芯片暴露出來。

眼前一片寬廣，所有停止了動作的機器人都站在流水線上被送往一個個目的地，包括德蒙。這些機器人先被驗收了芯片，才通往前方數十米處的掃描，隨著受損情況被派分到指定目的地，修覆各處，最後稍作美化，不需仔細觀察，也看得出其合理完善，全然是長期循環運作的設計，讓德蒙更不了解這種情況下還派人維修什麽了。

第一棟一層的構造大致如此，約六千平米，十分講究立體空間的利用，幾乎不透光地占了攀附錯雜了整個車間。

再分化就是這些從一開始就被拆解下來的芯片，它們被單獨收集分開，順著一條帶有透明保護層的傳送帶向內部移動，在空間如此有效利用的情況下，它就像一塊怕碎的嫩豆腐一樣嬌貴，整個上空竟沒有半絲阻隔。

德蒙快速觀察了這裏，腦子一動，逆著傳送帶方向跑到門前，抓了一大把芯片塞進口袋，再跳下傳送帶想隨嫩豆腐傳送帶看看下一個節點，然而剛踏出一步，他就聽到一系列機械轉動的聲音，擡頭望去，四面八方不分死角的攝像頭都轉向他，接著，地面開始微微晃動，墻體內發出微妙的哢哢聲，似乎有什麽正在騰起。

德蒙下意識沒有動，那些攝像頭停了一下，德蒙一邊準備用異能，一邊緩緩收回了腿，待他完全回到傳送帶上，攝像頭也徹底沒了聲音。

他微微松了口氣，看來工廠還自帶保安設備，但也沒有敏銳到監測到一點動靜就立刻攻擊的地步，畢竟多年沒有人進來過，老化在所難免。這車間零件頗多，建造時間絕對不短，剛才墻體內的機械聲，可能就是出於在攻擊前盡量減小損失的目的。

他重新觀察起車間，果不其然，所有空中的設施，都微微下降了些，估計最後會輾轉騰挪出一片針對自己的空地，並犧牲掉不重要的設施，比如鍍漆美化。

他忽然心生一計，重新暴露在攝像頭下，一瞬間，大型設備的鋼板忽然折疊扭曲，縮小了空間，驗證了德蒙的想法，他更自信了些，朝著芯片傳送帶的方向，猛地跳上了另一條運輸帶。

這條運輸帶分向武器，器材庫裏多為鋼刃，銜接處分數十種型號，德蒙發現這和攻擊他們的女性機器人手上是一樣的。

它們看上去削鐵如泥，德蒙幹脆取了銜接頭可以手握的一枚握在手裏，重新觀察起四周。

墻體內的機械聲又停了，卻像朦朧睡醒了般已經激活，緩慢而不確定地運作著，德蒙幾乎可以肯定再來一次，它們僵硬的零件就會磨得錚亮，運轉自如，時間和機會都愈發緊迫。

他握緊刀刃，在心裏打量起抵達下個節點的步驟，忽然發現，如果運氣好，距離目標傳送帶最近那處設備隨著機器運行降低，他完全可以借力躍進傳送帶附近！

這一路他進展得十分順利，關鍵時刻不被抽取任何多餘的註意力已經是認識伊梵洛之前就刻在骨子裏的，只是最後一步時，傳送帶並沒有如他意料中降下，而墻邊已經升起了一座座槍械臺。

要麽是被打成馬蜂窩，要麽是落下十幾米摔個半身不遂，德蒙垂眸一動不動了十餘秒，傳送帶才卡住一下轟然降下七八米，德蒙意料之中一彎嘴角跳下，握住那條傳送帶的邊緣，身體隨弧度和追趕而來的彈雨向外一甩，脫手落入半空中嵌在墻體上的入口，翻滾落地，進入了第二節 車間。

通道很小，兩三米寬高，順著傳送帶是長長的走廊，眼前猛然一亮，德蒙才發現眼前一片豁然。

一臺巨大的，被金屬包裹的球狀物被四角支架淩空撐在中央。

想比第一車間錯綜覆雜的傳送帶，這裏只有兩條，一條正由德蒙腳下，從第一車間通向巨大圓球的下方，經過一系列讀取。在圓球中央有一條屏幕，顯示著不斷變化的數據，每多進一枚芯片就轉變一番，這些被讀取過後的芯片，一部分會被回收進另一個機器，再經由另一條傳送帶送往第一車間，另一部分直接被送回。

德蒙定了定神，決定不論如何，找到控制機關，關掉第一車間的監管系統讓蜜蜂安全進入才是正事，他扶住手邊的墻，鏤空方框的手感卻讓他一怔，這才小心翼翼彈出身子，看清了鏤空的壁面裏固定著一枚裹著蠟的芯片。

他心生一念，仰頭打量起墻壁，這才發現它們密密麻麻全是芯片。

一支機械臂忽然伸過來，細小的末端鉗住德蒙不遠處的一枚芯片，遞向了圓球。

看來這個工廠的目的，比起修覆機器，更重要的是讀取芯片的記錄內容。

而芯片既然是在這裏被讀取，就說明機器人們本身並不會傳送信號出去，能傳送信號的應該就是這個巨型的圓球存儲器，看樣子控制機關也在這裏。

而如果主星派人來也要定期拿到資料的話，這只圓球一定會在被毀之前發出求助信號。

這附近沒有任何武器，也沒有再向深處的通道了，德蒙打定主意，等金屬臂再次伸向自己時一步踏上，屈膝穩住身形。

毀掉圓球並非難事，可他對圓球記錄的信息十分感興趣。

可當他邁到金屬臂與圓球銜接的根部，向下望了一眼，卻胸口猛地一窒。

數十米之下，不透光的暗處是滿地的屍體。

重重疊疊，沒有半點縫隙。

那些熟悉一頭頭的紅發，熟悉的男性黑框眼鏡，正無聲訴說著這些人就是蜜蜂的父母。

到底怎麽回事？

德蒙正想著怎麽下去，終端忽然響了起來。

這圓球範圍附近是有信號的？！

終端震個不停，德蒙打開一看，家常便飯般的999 。

他直接原地坐下，輕車熟路地先挑出趙萬裏標紅的幾十條看完，然後按關鍵字和分組看了重要的內容，最後把貴族分組全丟備忘錄，取高頻詞，大概看了眼多是聯姻，覆制粘貼一鍵回覆婉拒掉，就差連擴選的功夫都省了直接回個“滾滾滾”。

凈土星這邊還是老樣子，一切發展穩定，矛盾出現頻率也非常穩定，但他估摸再過兩天不到，假裝自己的安迪尼斯（萊茵身邊那個透明人）就要頂不住信息量了，一周的周期下來，他不好替德蒙做出長期決策。

事實也是如此，德蒙看完凈土星這邊，再看嗔妄星，頂不住的安迪尼斯現已經在萊茵身邊了，對趙萬裏則交代是去去神機國就回。

想了想，他撥通了安迪尼斯的終端，那邊幾乎立刻就接了，只不過和德蒙一樣，都沒開視頻。

“你到哪了？那幾個臭小子已經安全回來了，怎麽處理？”安迪尼斯的聲線永遠不急不緩透著股歲月靜好般的柔和，“對了，趙萬裏一直在找你，這幾天我一直沒見他，怕他有急事。”

“嗔妄星那邊反對天腦的勢頭被藍鷹日覆一日帶起來了，你們間接轉移註意力，壓下去些，”德蒙快速說，“萊茵的實驗怎麽樣了？”

萊茵的實驗是德蒙和他合作的原因，有關於異能，能改變異能者的身體素質，德蒙和萊茵都是異能者，且知曉萊茵記憶，知道萊茵目的為救一人，這合作就定得還算順利。

“萊茵他還是老樣子，實驗……沒有進展。”安迪尼斯不免嘆氣。

德蒙本也沒抱希望，再囑托兩句壓好嗔妄星人民的心態，也就切斷通話，順手給趙萬裏發了條信息要了幾百條統計結果，表示要等腦子清醒些再看，現在不適合處理事務。

搞定了這些，他重新看向地面上那些屍體，心裏略犯難。

一陣淩亂密集的槍響忽然在整個空間回蕩，德蒙心裏一震，不敢置信地猜測蜜蜂這傻孩子看自己太久沒出去就自己闖了進來，但又深信這個穩重的孩子不會貿然進入。

剛安下心，蜜蜂的喊聲就傳來：“德蒙！你在哪！”

德蒙：“……”

一個熟悉的男聲卻凜凜響起：“估計是在裏面，抱緊我。”

德蒙想起了以前那個伊梵洛，心說是誰，一陣鏗鏘有力的金屬碰撞聲之後，有一輕一重兩個腳步聲落入兩車間的銜接通道，德蒙聽著腳步靠近，當二人來到光源下時，德蒙不禁失語。

還真是伊梵洛。既然不是他，沒事閑的那麽像幹什麽。

蜜蜂一臉焦急，大叫著德蒙的名字，眼睛在偌大的空間來回掃了幾圈，視線無處對焦，也就沒看見坐在機械臂根部，角度十分隱蔽的德蒙。

可伊梵洛卻擡眼就對上了他。

伊梵洛神情裏的冷靜和蓄勢待發完全符合德蒙過去的印象，他心裏一空，卻見伊梵洛頃刻眨了下眼，又恢覆了淡然的隨性模樣。

“別叫了，在那呢。”伊梵洛雙手搭在蜜蜂肩頭，不輕不重地把他擰向德蒙，“坐在那。”

蜜蜂看清德蒙，頓時大霧轉晴，抹了把滿是汗水的臉，朝他揮手。

德蒙看著蜜蜂的笑臉，想到下面的那些屍體，一時無話，“你們怎麽到這來了。”

伊梵洛正要開口，蜜蜂忽然重重咳了一聲打斷他，背對著伊梵洛露出一個笑意。

德蒙：？

“他路過這裏，聽我說了你進去半小時還沒出來，立刻帶我去找你啦，急得要死。”

伊梵洛：“……”

德蒙緩緩盯向伊梵洛：“……哦？”他起身走去。

伊梵洛十分厭棄，又不好發作般，隱忍著皺起眉心，“我會跟來，是因為看到損壞的飛船，聽說你能引來主星的維修工。”

蜜蜂不可思議般瞪向了伊梵洛：“你明明——”

德蒙已經走到金屬臂邊緣，此刻金屬臂距離平臺距離頗遠，兩人都覺得德蒙會等時機，他卻猛地躍起幾步，落定在了二人站的平臺上，身形穩健，腳尖貼著伊梵洛腳尖，再向後一點就會墜下的危險位置。

“真的？”德蒙身體前壓，緊盯著向後靠了一點的伊梵洛，伸手摟過他的腰，撩起他耳邊一縷銀發，接到唇邊吻了一下，心情美極了地挑起了嘴角，“真的？”

德蒙和他分開時還無所謂，但現在心態全被伊梵洛八年前的神情帶了起來，就是想用力調戲一下這個人。

奇怪的是，伊梵洛一時竟沒做任何反應，臉上都沒有任何反感的神情。

德蒙只是感覺他心跳快了幾分，然後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可能是被自己突然跳過來嚇到了。

但德蒙決定故意逗他，傾頭去咬他耳垂，低聲笑道，“心跳真快，你臉紅什麽？”

按理來說伊梵洛絕不會允許他這麽做，德蒙估摸著現在他沒推開自己只是擔心鬧出人命，畢竟德蒙站的位置十分危險，一個平衡沒把握好就完蛋。

然而伊梵洛目不斜視，白皙的臉頰真的泛起了淡粉色。

反倒是德蒙心臟漏跳了半拍，一時腦子一片空白。

可仔細一想，被吹了耳朵臉紅一下也是正常生理反應。德蒙竟有點怕自己瞎想。

這一楞神，伊梵洛已經推開他的手，把他向後一扯，自己往前一跨上了金屬臂，給德蒙留了一個“別跟過來”的背影。

德蒙這邊心還想著伊梵洛臉紅的側臉，本就打算見好就收，卻見伊梵洛剛踏上金屬臂，終端就嗡嗡震了起來。

德蒙：“哦，忘告訴你了，信號——”

光屏瞬間展開在半空中，露出了被設置白名單的靡婭。

德蒙：“……”

靡婭一身休閑裝，視角似乎只能看到伊梵洛的大頭，疑惑地打量起他身處的背景，“你這是又去哪野了啊……”

伊梵洛的嗓音忽然溫柔知性加撩人，直接磁性了八度：“我會早點回去的。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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