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伊梵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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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端一直響著。

厄琉斯望著行宮外的雨, 知道那是心急如焚的盧西亞諾。

弗裏德·唐森德在半小時前剛剛聯絡了她。

真是奇怪的光景, 她想。

羅因在她附近, 得知了她聯絡嗔妄星的事。盧西亞諾也因此知情, 之後終端就妄圖打爆自己的終端。

可她舍不得將露西關入黑名單。

羅甚至自責到求自己。厄琉斯從沒見過那位老先生失去從容的模樣,他自責的原因竟是認為給了厄琉斯過多的打擊,使她承受不住,走入歧途。羅就像對女兒做了過分的事,卻無法彌補的老父親,反而比沒見過幾次面的皇帝, 讓厄琉斯更感血脈相牽。

看著羅勸說自己再等十天,還有希望在投票制中取勝, 厄琉斯只能轉身就走。

厄琉斯這麽做的理由不能告訴任何人, 她感到如果洩露,就再也無法觸及真相, 失去對未來所有的把握。

讓反王軍攻擊王宮的路還算順暢, 但也並不順暢。

羅即便感到自責,該阻止的還是阻止,為了不讓她在事後受太大懲戒, 羅隱藏了一半的信息, 只告知外界厄琉斯聯合了反王軍。

因反王軍存在的特殊性,厄琉斯知道所有勢力方多會對其視而不見,加上以弒王方式登上王位,符合王國的法律,結果甚至不會有變。

但羅還是召集了不少軍人和她唱反調。

更讓厄琉斯驚異的是盧西亞諾。

起初, 厄琉斯沒有直接攻進王宮,臨走之前,她還想去王宮會客廳看最後一眼,得知消息的盧西亞諾卻準確無誤地在那個時間差裏找到了厄琉斯,跑著來的。

能被露西找到,厄琉斯心裏不住地感到溫暖。

迎來的自然是質問,厄琉斯卻忘不了盧西亞諾的質問方式。

自己似乎是第一次弄哭她。

“為什麽不堅持一下呢,連我都知道那種合約會帶來什麽後果,我更清楚的是,你根本不是這樣短視的人!”盧西亞諾握著她的肩膀,捏得用力,“你一定有什麽理由對麽,告訴我?你別一直不說話,不管你出自什麽理由,我都會理解你。”

厄琉斯本以為下定了決心,卻不受控制開了口:“不管我做什麽,都站在我這邊?”

聽起來像個最好永遠不要醒的美夢。

厄琉斯欣賞一塊瑰麗的美玉一般,捧起她的臉頰,視線輕挪著,落在她傷痕累累的脖頸上。

盧西亞諾用力看進她的眼裏,“會,我了解你,就算你傷害過很多人,你在我眼裏也永遠有機會改變,我——”

“我殺了愛蓮娜。”厄琉斯輕聲說。

盧西亞諾怔住,厄琉斯從那雙漂亮的藍綠色眼睛裏,看到了茫然和不可置信。

居然不是恐懼?厄琉斯想。

“那天晚上,我和她產生爭執。但和爭執無關,對我來說她早就死了,死了的人沒有必要再活第二次,所以我殺了她。”厄琉斯盯著她的神情變化,“你現在明白,你在病房裏對我說的話,在我聽來是多諷刺了麽?”

盧西亞諾眼眶泛起淚花。

厄琉斯知道,盧西亞諾也許一輩子也理解不了自己為什麽弒母。

但這樣最好。

露西最好一輩子也不了解那些痛苦。

厄琉斯想,比起露西,自己才是脆弱那一方,連露西都能跨出那一步,自己卻還願意把她當做一座聖女像,擦幹洗凈無數次,放在神壇上,但祈禱完了、欣賞完了,一片漆黑的前路還是要自己走下去。

就這麽始終欠著露西。

盡管,收到露西和羅的挽留,厄琉斯忽然感到不再是無根浮萍。

盧西亞諾似乎被自己的話傷到了,沒再追來,盡管現在還在努力打爆她的終端。

從主動攻擊以來,大部分王國軍和地區都支持了她,剩的也就只有取逃脫的皇帝的命了。

厄琉斯看向終端。

在她主動要求後,弗裏德給了她口令號碼,可她暫時沒能下定決心撥出。

偏偏此時,弗裏德又要求她撤光王宮所有人員,單獨留下赴約。

想到對方命不久矣的模樣,再加上厄琉斯清楚對放獨自前來的私密,可以放心照做,被問到對方怎麽出現,從哪裏碰頭時,卻被含糊了過去。

發呆的功夫,她不知又等了多久。

終於,穩健卻輕盈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來。

竟是從王宮裏面出現?厄琉斯疑惑著回頭,卻怔在原地。

伊梵洛?

是誰都不該是他。

“你來這裏做什麽?”厄琉斯問,盡管知道很沒有必要。

伊梵洛這個人,對她來說,除了因皇室和天腦的暫時合作關系,有過短暫的接觸外,沒有其他更深的印象。

王位暫授後,只要皇帝沒死,王位就依舊不會真正歸屬德蒙。厄琉斯感到他的出現十分危險,卻想不出理由。

伊梵洛平穩的腳步向她走來,身上穿的還是神機國的長款軍服,只是腳步聲比他應有的要輕。

厄琉斯見他不茍言笑,卻因陌生,並摸不準伊梵洛平時的性格,無從得知他的態度。

伊梵洛仰頭看了一圈王宮,沒回答她,反問:“為什麽要答應交易?”

果然是知道原委的。想到那些被權限保護不能查閱的資料,厄琉斯問道:“天腦讓你來的?”

伊梵洛搖頭,停頓的腳步再次靠近:“天腦沒權限管你們的內鬥傳統,我來是出自個人,有事找你。”

“看起來像是公事公辦。”厄琉斯不相信伊梵洛的來意和天腦無關。

雖然,就算只有羅和盧西亞諾這兩個人知道她聯絡了嗔妄星,兩人的反應也是絕不知道事情原委。但天腦神通到詭異的信息靈敏度,讓厄琉斯無法完全放松警惕。

伊梵洛看著厄琉斯。

厄琉斯感覺他的目光越發冷下去。

這種冷非常熟悉,海藍色的眼睛讓厄琉斯有照鏡子般的熟悉。

厄琉斯可以確定,每當她孤註一擲下定決心時,都是這樣的眼神。

伊梵洛說:“請把口令給我。”

厄琉斯捏緊了手裏的終端,“你果然是沖這個來的?”

伊梵洛沈默了一會,像是不明白她的問題,想要回答,卻又放棄了。

“你已經憑一己之力占了王宮,沒必要再和嗔妄星定契約,只為了對德蒙趕盡殺絕。”

厄琉斯怔住,警惕道:“如果不是天腦讓你來,這既然不屬於天腦的管轄範圍,那你獨自找我是為什麽,國家制衡?”她甚至無法猜到更多。

“你給嗎?”伊梵洛問。厄琉斯發覺他似乎剔除所有情感一般詭異。

那視線給人的感覺,和他使用異能被冰霜覆住的無異。

厄琉斯搖頭,“不給。這是能讓我從謊言裏解脫出來的唯一機會。”

伊梵洛盯著她。

厄琉斯隱約聽見一聲嘆息。

伊梵洛轉過了身,走向墻邊。

厄琉斯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卻看不出他要做什麽。

耳鳴過後,她看到伊梵洛手中憑空多出一把彎刀形狀的白色工具,被他插入墻體,而後向下一劃。

“你什麽意思?”她問,手下已經打開終端。

不管弗裏德說讓他同意之後再發送口令,厄琉斯強烈感到再不發送出去就晚了。

然而就那麽一瞬間,伊梵洛突然出現在她面前,伸手就奪,厄琉斯雖沒上過軍校,格鬥仍不遜於職業軍人,和伊梵洛過了好幾招,本忌憚著他的身手,對方卻像滑不留手的泥鰍一樣,無法觸碰身體,最後下了定局的是一枚插入她肩膀的冰刺。

厄琉斯悶哼一聲,但這點痛意只是讓她握得更緊。但伊梵洛不知為何,竟已有疲態。

真是怪了。

“你要口令做什麽?”厄琉斯問。

兩人打鬥一停,厄琉斯便看清了王宮的現狀,隱約想到一層伊梵洛的目的,但無法相信。

她想不到伊梵洛有什麽理由幫德蒙,兩人看起來毫無交集和利益關系。

可伊梵洛插在墻上的奇怪工具,引出了一道道火焰,獨特的無根之火要燒毀王宮的架勢,顯然是要將一切推給德蒙。

無論好的,還是壞的。

伊梵洛看著她,身形忽然飄了一下,接著捂住了胸口。

那手竟就直直穿入進去,像破入水面。厄琉斯不禁更為忌憚。

“你有權知道,但我不想說。”伊梵洛說,“在一個人臨死之前,沒必要徹底擊垮她。”

厄琉斯明白了,他要她死。

這麽直白的願望,倒是不壞。

她瞇起眼,手中用力,將微型終端就著指間被擦破的鮮血,被磨成齏粉,風吹散了一地。

“既然你說我會死在這裏,那這東西,我也沒必要留給你。”

伊梵洛走了過來,抽出了長刀,厄琉斯終於明白過招時接觸不到他,伊梵洛的身體就像鏡花水月般,在外面浮了一層光一樣的表象,連他抽刀的時候,刀身都穿過了手臂。

那把刀直直插在厄琉斯腹部。

她悶哼一聲。

“你還記得那串數字,”伊梵洛說,“你一定反覆輸入了很多次,最後還是沒能確認。”

“是啊,不可能忘的。”厄琉斯微微笑道,“但我不說給你聽,又能怎麽樣呢。”

伊梵洛拔出刀,“說不說?”

厄琉斯幹笑了兩聲,“我以為求人辦事時,要好說好商量。我不打算給你的東西,你捅我一刀,我就會給了?”

伊梵洛垂了垂眸,“抱歉,我沒有時間了。”

居然在這種情況下聽到道歉,厄琉斯默念著那串烙印在腦海裏的數字想。

然而很快,她便知道會錯了意。

一串熟悉的腳步聲小跑而來,輕柔到如同雛鳥扇翅欲飛。

伊梵洛看向聲音源頭,眼中一片了然,厄琉斯的臉白了下去。

“快跑!露西,快跑!”她竭力大喊道。

可是起了反作用。

“厄琉斯?”盧西亞諾驚喜道,本來還疲憊的腳步聲一下子充滿勁頭,加快跑過來。

厄琉斯幾乎是絕望地讓她逃,但盧西亞諾只是更堅決。

“厄琉斯,我想清楚了,就算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麽殺了愛蓮娜,我也想帶你回去。這不是為了你,是我自己不想離開你,就算你……”

“求你快跑啊,露西!”厄琉斯撕心裂肺地大喊。

盧西亞諾的腳步聲終於躊躇了些,“怎麽了嗎?”

“沒事,盧西亞諾,過來吧。”伊梵洛說,兩人足見早有接觸。

厄琉斯心下一冷。

“伊梵洛?”盧西亞諾又跑起來,“謝謝你幫我找到——”

她的喜悅戛然而止。

厄琉斯跪坐在地,被血染了大半,伊梵洛拎著滴血的刀看著她。

恐懼很快代替了茫然,盧西亞諾後退半步,退意只有一瞬,她立刻跑向厄琉斯,不知道該先和誰說話,急出了哭腔:“發生了什麽?”

伊梵洛垂眸,刀身兩三下斷了厄琉斯的手筋腳筋。

盧西亞諾尖叫起來,撲住厄琉斯,將她護在懷裏,看見厄琉斯的出血量,眼白瞬間充血赤紅起來:“伊梵洛,你——”

伊梵洛扯住她的頭發,拖著她單薄的身軀走遠。

“伊梵洛!”厄琉斯野獸般吼叫,“不許殺她!如果你殺了她!我直接死在這裏也不會給你半個數字!”

伊梵洛走開了幾步,松手放開了盧西亞諾的金發,盧西亞諾立刻向厄琉斯爬去。

厄琉斯的眼淚不受控制淌出,她目眥欲裂地拖著身體,爬向盧西亞諾,拖出一地血痕。

銀發從盧西亞諾頸側傾瀉而下,伊梵洛從背後壓住了盧西亞諾,按著她的肩膀,解開了她脖頸處的白色絲巾,輕輕舔在她的腺體上。

盧西亞諾脖頸處被淩虐過的傷口外翻著,血腥氣依然新鮮,一如她眼裏的恐懼。

“不要!”在被那觸感碰到的瞬間,盧西亞諾便痛苦尖叫,拼了命掙脫伊梵洛,可以她的體力根本毫無反抗之力,被伊梵洛三兩下束住一雙手腕,咬著她的脖頸,撕扯她的褲帶。

刺骨的記憶被喚醒,盧西亞諾的尖叫不似人聲。

厄琉斯接連喊了無數聲住手,最後咳著血臥在地上,不成聲地吼叫:“我說!我說!”

她抖著嗓子,靈魂被抽幹了一般,道出一個個數字。

伊梵洛聞聲立刻放開盧西亞諾,冷著臉輸入終端,好像剛才看似施暴的不是他。

他還騎在盧西亞諾身上,盧西亞諾失去束縛,手肘向後狠狠掄在他的胸口,在“伊梵洛”身上劃過了波紋,擊飛了一個小小的器械。

伊梵洛身形忽然消失。

一粒金屬叮一聲落地,滾出。

盧西亞諾和厄琉斯都怔了一瞬。

洛洛在電子偽裝之下的模樣顯現出來,他身體單薄,額角滿是冷汗,發白的嘴唇輕輕抖著,冷汗順著眉弓落入眼眶。

因被盧西亞諾揍了一拳,紅腫起來的嘴角出了血,緩緩滑下細嫩的臉蛋。

兩人的意外之間,洛洛輸入完了口令,終端裏“已取消”的電子音冰冷突兀,卻像個結束的象征一般,讓洛洛放了心,身體虛脫著晃了一下,跌在地上。

他抹了把汗,努力爬起來,卻聽到一聲冷笑,擡眼看去。

厄琉斯好像看到了最後的餘興節目,伏在地上半是悲涼半是不可思議地笑著,“原來是你,難怪你要幫他,你愛上他了?愛上一個alpha了?”

盧西亞諾想爬起來,被洛洛在頸側用力一擊,身子一麻,又倒了下去。

“我答應你,不殺她,你大可放心。”在厄琉斯開口之前,洛洛提前道。

洛洛站穩身體,喘了幾口氣,呼吸還是沒能平覆。

他走向厄琉斯,蹲下抱起她,本以為要費一番力,入手卻輕得意外。

終究還是個姑娘。

厄琉斯的四肢軟軟垂著,隨著他的走動輕晃。

盧西亞諾哭喊著厄琉斯的名字。

伊梵洛輕輕呼著氣,將厄琉斯帶離這片區域。

厄琉斯因失血過多,視線越發模糊,眼下只能看到洛洛的臉。

她在剛看到洛洛完全不同於伊梵洛的體型時,本以為被騙了。但眼神一對上,便知道這確實是伊梵洛。

不由疲憊地笑了一聲。

“你是為德蒙而來?”

“嗯。德蒙有他的正義,不會殺你。只能我來。”

厄琉斯有意取人性命,也坦然做好了性命被取的準備,對這個結果毫無怨言。

她頓了頓,又忍不住笑了一聲,“哈……輸了,真是輸了,”她視線上漂,透過伊梵洛的臉,看到了更遠的天宇一般,嘆道:“贏不了啊……”

厄琉斯眼眶微紅,瞇了瞇眼,熱淚卻更為順利地聚集起來,“贏不了啊。”

伊梵洛輕輕掃了她一眼,淡淡道:“很不甘心吧。”

“當然了。”厄琉斯說,體力不斷流逝,讓她看起來放棄了般釋然,“一切唾手可及,王位授給了一個對它不屑一顧的人。我本沒打算貿然攻入,可父王居然會幫德蒙。我從王位上趕走了這個沒資格坐它的皇帝,你卻又出現了,誰能想到德蒙有你這個朋友呢。”

伊梵洛拐了一個彎:“嗯,是啊。”

“還有好多、好多,數不清的多……”厄琉斯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又混沌了幾分:“在殺我的兇手面前說遺言,我過不去心裏的坎。”

“說吧,”伊梵洛呼了口氣,寡淡到顯得溫柔,“這世界上,你還能對誰說呢。”

厄琉斯從胸腔噴出一個笑,又咳了一口血。望著王宮拱形的天花板。

忽然,眼前一片開闊的雨後星空。

伊梵洛停了下來。

厄琉斯望著星空,吸了吸鼻子:“好冷啊。”

“下雨了。”伊梵洛說。

“嗯。好累。”厄琉斯說,疲憊地半闔上眼,“到最後也是一個人。”

雨聲逐漸大起來。

厄琉斯縮了縮肩膀:“好像一直在打一場一個人的仗,屢戰屢敗,還是要提起刀,把自己撐起來,撐出一條看不見摸不著的路。始終孤身一人,沒有人會懂,也早就什麽都說不出口。”

伊梵洛抱在她肋下的手換個位置,遮住了厄琉斯被冷雨淋透的肩膀,,“我懂。”

“你怎麽會懂。”厄琉斯又升起嘲諷的笑意,只是這分嘲諷都顯得蒼白。

“向最愛的人也無法說出實情,”伊梵洛望著密集的雨腳:“以後這條路只能一個人走下去。”

“哦?說說看?”厄琉斯難得起了興趣。

伊梵洛微微彎起嘴角,垂眸看她,語氣依然淡然,“對要殺的人傾訴衷腸,我也過不去心裏的坎。”

厄琉斯微怔,過後放聲大笑,笑不動了,才說:“可是世界這麽大,你又能對誰說?”

兩人相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伊梵洛重新望向了雨。

幾個小時前。

弗裏德癱在雨裏,蒼白地等著他。

伊梵洛從德蒙處返回,走到他面前。

“你去做什麽了?”弗裏德問。

伊梵洛蹲下,弗裏德的臉已經覆了一半藍色鱗片,一只眼睛也逐漸被爛肉包裹。

再過不久,就會變成記憶裏那些沒有感情,只靠嗅覺進食的人形怪物。

見伊梵洛不答,弗裏德也不介意答案,他渴求般望向伊梵洛,覆雜而強烈的感情伴著想說的話,噴薄欲出:“告訴我,你不是為了立功才殺他們,對不對?我想了很久,你那麽害怕卻還是保護我,你從來都不是我誤以為的那種人,對不對?”

弗裏德眼眶浸滿淚水,努力爬起來,攀上伊梵洛的肩膀,“你始終愧疚,所以才一直一言不發,就連我親口問你,你也為了不傷害我,才一直隱瞞我,對不對,哥——”

他啞住,瞪大了眼睛。

伊梵洛目光悲傷,如同擁抱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用力環住弗裏德瘦弱的上身,似是請求他不要離開。

盡管手裏的刀已經插透弗裏德的後背,透出胸口,刺在地面上。

弗裏德能感到伊梵洛手臂發顫。

“可以的,”弗裏德眼裏浮起苦澀,手繞到伊梵洛背上,輕輕上下安撫,“我早晚會變成怪物,殺了我,當然是可以的。”

伊梵洛的肩膀劇烈顫抖了一下,半晌才艱澀開口:“我不是你想的那麽好。我知道了那裏會變成那樣的原因,我一言不發是因為我想救他們,可我一直無力阻止,視而不見,我以為在盡我所能,可我只是在逃避。”

“看來你殺我的理由,不是因為我會變成怪物,”弗裏德垂眸,“你是為了德蒙嗎。”

“不是。”伊梵洛抱緊了弗裏德,雙眼無助地埋進他的肩窩。

“那是為什麽?我想知道。”

伊梵洛嗓音沙啞,“因為你是……最後一個知情人。我不能讓天腦發現。”伊梵洛松開他,看進他眼裏,“你以前求我救他們,我沒能答應。但現在,我答應你,我會救你們,包括全嗔妄星的人,我都會救。”

“只是,你必須對我動手了?你看起來會內疚一生。”弗裏德為難地笑笑,“天腦就像全知全能的神,不這樣確實沒辦法了。不過沒關系,死在你手上,咳咳……”

弗裏德艱難地咳嗽,努力望著伊梵洛,無力的眼裏重新湧上淚來,他噙著笑,開心極了,“你終於用這雙眼睛看我了,哥哥。”

手指顫抖著撫上伊梵洛的眉眼,卻還是無力垂了下去。

他笑著在伊梵洛懷裏合上了眼。

雨一直下。

伊梵洛抱著厄琉斯,望著雨,半晌才說,“我也說不出來。”

從此以後,所有過去都因此翻盤。

過去,他是無辜的。

生命從手上消逝的沈重,讓他無法冷冰冰說是執行任務,只能一言不發。

可現在,他為那一言不發慶幸,堪稱竊喜。

以後要做的事,沒有人會認為是他。

一念生,將全部的過去拉枯摧朽。

那個十五歲的beta少年的行為不再是在麻痹自己,而是精心裝扮數年。

不再有那個高尚的少年。

有的,是一個被自己不齒的卑鄙小人。

“是啊,說不出來的。”厄琉斯也看向雨,“如果換個方式認識,我們可能會是朋友吧。”

伊梵洛向前走了兩步,雨因此打濕了厄琉斯全身。

她側過頭,看到夜雨裏那尊熟悉的雕像,忽然怔住,久久沒能移開視線。

隨後,她看向伊梵洛,露出塵埃落定般微笑,眼底閃著柔光,道:“伊梵洛,你相信命運嗎?”

盧西亞諾掙紮著喊著厄琉斯,努力向王宮內部爬去,卻被伊梵洛的身影站到眼前。

“伊梵洛,”她擡頭,狠狠瞪著他,臉上滿是淚痕,“你把她怎麽了!”

伊梵洛蹲下來,握住她的下巴,在她的掙紮下手上用力,穩穩捏住,臉湊過去。

“住手!”盧西亞諾以為又要被壓倒,用力推打他,拳頭落上去卻只輕得像石子。

伊梵洛但只是停在她的臉前,直直打量她,輕聲道:“真漂亮。我如果也是omega就好了。”

盧西亞諾厭惡他口中的每一個字,狠狠扇出一巴掌,打偏他的臉,“你究竟想幹什麽!”

伊梵洛的嘴角青了一塊,卻像完全不疼,轉回來。

“你愛德蒙。”他聲音不悲不喜。

盧西亞諾第二個巴掌停在空中,她死瞪著伊梵洛,卻難掩詫異,無言。

伊梵洛說:“一個單純到對第一次見面的人說出性別的皇子,卻鬼鬼祟祟出現在實驗室,你以為靡婭看不出來你的目的?藥劑是他送給你的。我知道你為德蒙做了什麽,會有人告訴德蒙。”

盧西亞諾並不想讓德蒙知道,她完全弄不清伊梵洛的想法,卻還是咬牙切齒,盡可能惡毒地詛咒道:“伊梵洛,不管你想做什麽,你一定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伊梵洛重覆,道,“你就算在這裏殺了我,也只是給厄琉斯報了仇,我死有應得。殺人償命,牢獄之災不會使我痛苦,苦刑折磨對我來說也算不上痛癢,就算你有方法折磨到我,也只會讓我心安理得。”

“閉嘴,輪不到你來嘲笑我!”

伊梵洛臉上被啐了口口水,他眼也不眨,稀疏平常道:“只有一個方法可以讓我痛不欲生,你要不要聽?”

當德蒙收到盧西亞諾的終端信息,趕到王宮時,王宮已被火焰掩埋。

沖天的火光染紅半邊黑夜,即使雨下得大,也絲毫沒能止住火勢,火舌高騰出數米,如魔爪肆虐。

還沒等進入,德蒙就看到地上一大灘血跡,在雨水沖刷之下蜿蜿蜒蜒。

血跡中央,還在不斷濺出血花。

有什麽在上面滴著血。

德蒙腳邊就是戰神雕像,在雨水下呈濕潤陰冷的深灰色,雕像的腳上,腿上,也有延伸的血跡。

他擡起頭,看見厄琉斯仰著身體,高高掛在戰神背的那卷真槍實刃的刀刃上,胸膛被無數刀尖刺穿,像一只胸口開出花來的紅鳥。

血跡就是從她染紅的金發上滴落。

德蒙感到不安,沖進了王宮,還沒等進入主建築,一眼就看到庭院裏倒著一個人影,是盧西亞諾。

他跑過去,跪下扶起盧西亞諾,拍了拍她的臉,本以為她是昏迷的,此時卻看她在閉目啜泣,拳頭捏得緊緊的。

“露西?這裏發生了什麽?”

盧西亞諾擡手擦了一下臉頰,哭紅的眼睛略顯可憐,瞪著他,似有千言萬語,卻憤怒得無法開口。

德蒙等了幾秒,見她不開口,直接把人打橫抱起,就要往外送,卻被盧西亞諾一聲喝住了。

“別。”她說。

德蒙停下,視線這次落在她傷痕累累的脖頸上。

就算這傷對德蒙來說不是大事,落在盧西亞諾柔嫩細軟的脖子上,卻是個人都會一疼。

兩人互相對視著,盧西亞諾擡頭望向寢宮,“帶我去我的寢宮。”

德蒙看過去,那裏一片火海。

“好。”他說著,便毫不猶豫跑過去。

一路上,德蒙詢問她的傷和經過,她都一語不發,似乎每說一句話,都喪失一分氣力。

德蒙只好趕到附屬寢宮,先跑到了下層自己的寢宮,路過泰倫的房間時,他忽然一怔。

大門已被燒毀,德蒙能看到全部室內。

圍墻,天花板,甚至地面,全都是自己的照片。

休閑服的,穿軍裝的,畢業照的,從軍的,戴著徽章的。

戰鬥著的,坐下看書的,飛奔的,低頭吃飯的。

憤怒的,面無表情的,剪報上的,煩躁的。

十歲的,十歲到十八歲的。

大的,小的,極大的,極小的,重疊著的,吊著的,斜貼著的。

刀插著的,飛鏢戳透的,扯下一半的,完整的。

卷邊的,發黃的,相框裱著的,草草貼上的,邊上塗鴉的。

狠狠抹爛過的,細心修覆過的。

……

而最為顯眼的是泰倫的床頭上方的空白處,正隨火焰逐漸剝落下一大片。

露出一張巨大的,真人比例的照片。

照片中是十歲的德蒙的樣子,剛來凈土星不久,甚至還沒參加過那次家庭晚宴。

最喜歡做的就是如照片中,在軍校的長凳上睡午覺。

陽光略過樹蔭,樹影迷亂地打在他身上。在明媚的采光下,他雙臂交疊枕於腦後,躺在長凳上熟睡著。他把軍校的白襯衫穿得十分休閑和學生氣,有著屬於少年的獨特幹凈氣息,胸前扣著一本書。他被偷拍得很美,金發熠熠生輝,睫毛在臉上投射出陰影,在拍攝角度下總是抿著的唇珠毫無防備地微翹。

德蒙怔了幾秒,有生以來頭一次,想問這個針對了自己八百年的躁狂一個問題:為什麽對他這麽執著?

可那個一直追逐等候在他背後的人已經無法回答了。

德蒙繼續跑上樓,總算找到了盧西亞諾的寢宮,在盧西亞諾確認後,把人放到了床上。

“你要做什麽?”德蒙問,撕了一塊床單給盧西亞諾捂住口鼻。

盧西亞諾側過身,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粉色的相框,遞給德蒙:“我一直都想拿給你看。”

德蒙看她一眼,接過相框。

相框裏的照片,是四個人在王宮的合影。

厄琉斯在盧西亞諾身後,微微斂著目光,卻不難發現視線望著盧西亞諾,似乎是路過不小心同框。

盧西亞諾笑得十分燦爛,把泰倫的胳膊抱進懷裏自拍,泰倫努力掙脫,頭擰到一邊去,卻看向了更遠的一個小黑點。

德蒙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比任何人都遠離攝像頭,站在走廊的窗邊,遠遠望著天。

什麽時候的事呢?德蒙回憶著,他一點也不記得了。

“這是我們唯一的合照。”盧西亞諾說,“好不容易才捉到你拍的。”

“露西……”德蒙皺著眉,“你怎麽了?”

盧西亞諾聞言咬住了下唇,面部掙紮過後,擠出一個微笑,“抱歉,我現在很難看嗎。”

德蒙擡頭環視了被火舌包圍的房間,手重新伸進盧西亞諾的膝窩,打算抱起她,“事辦完了,先出去吧。”

盧西亞諾扯住他的袖子,“再等等。”

德蒙不解地望著她。

盧西亞諾欲言又止地撇開視線。

在德蒙打算再次抱起她時,她終於開了口:“從小時候起,我見到你開始,就覺得你……變成現在這樣,是理所應當。我一直當你是特別的,希望你喜歡上我。結果,到了今天才能親口告訴你這件事。”

德蒙停了下來,垂眸看她。

“德蒙,你從來不肯看身邊有什麽,無論是我,還是泰倫哥,還是這偌大的凈土星,你從來沒有打算接觸過我們,永遠隔著一層霧氣,望著回不去的遠方。”盧西亞諾直視著他,“所以,無論你去了邊境,還是被降職,還是在這裏呆不下去,我都覺得你是活該。你只會一直失去,一直被排斥下去,你到現在還沒有體會到嗎。”

德蒙看著盧西亞諾澄澈的眼,心裏浮現出洛洛離開時的眼神,心裏一悶。

“體會到了。”他說。切身體會到了。

盧西亞諾露出個悲戚又欣慰的笑,語氣卻有一分俏皮:“就當做你無視我這麽多年的報應吧。”

德蒙默默點點頭,說,“再不走,就沒那麽容易出去了。想說什麽,出去再說吧。”

“不要,”盧西亞諾忽然哭起來,德蒙怔住。

“我不要,我不想離開這裏,我也該死在這裏。”她越哭越兇。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德蒙按住她的肩膀。

“我……”盧西亞諾哭著發顫,眼裏滿是屈辱,“我……”

——我殺了厄琉斯。

這是伊梵洛讓她說的話。

——盧西亞諾殺了厄琉斯,隱藏在厄琉斯身邊只為獲得對德蒙有利的情報,終於找到機會,為心愛的德蒙掃清了障礙。而此刻,德蒙收到她的情報,前來英雄救美,盧西亞諾終於傾訴多年愛慕,並告知德蒙為他做的一切,包括註射對軍藥劑的事,德蒙一定會娶她。

順理成章得盧西亞諾感到惡心。

伊梵洛說:“嫁給德蒙。照我說的做,你就可以和德蒙在一起。德蒙太孤單了,什麽也沒有,一直需要有個人深愛他,你這麽愛德蒙,一定可以使他幸福。而我,只能在遠處看著最愛的人被你搶走,十年來的信仰再也無法觸碰,德蒙只會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對待我。還有什麽比這更讓我痛苦的事嗎,惡人得到懲治,這是最令人滿意的結局了,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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