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關燈
伊梵洛是第一個得知德蒙處境的人, 但此時不能趕過去。

弗裏德悠然踏著飛行器, 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邊, 面無表情俯視著忙碌的他, 眼裏逐漸浮起嘲笑。

“偉大,居然沒選心愛的人。你是想收到我這樣的評價?”

伊梵洛沒看他,正努力轉移受到弗裏德控制,走到懸崖邊緣的omega。

他們就是伊梵洛和埃裏克所遇到的那波omega,在伊梵洛試圖將解藥送至六區的路上,想不到碰上了弗裏德。

也得知了弗裏德的來意。

異能將omega們阻攔住, 可乘著飛船的弗裏德無意停在原地,總是比伊梵洛快的。

眼看omega隨著弗裏德的移動, 離開異能束縛範圍, 落下懸崖一人,伊梵洛沈默片刻, 望向弗裏德。

“你給我解藥, 卻為了阻止我救德蒙,反將這些人淪為犧牲品。這就是你說的‘沒有人該陷入這樣的深淵’?”

“著急了?你以為我為什麽告訴你德蒙的處境,”弗裏德笑了一聲, 愜意卻也惡毒道:“你終於能說出實話了, 想放棄這些人,不再做你冠冕堂皇的少將了?”

洛洛沈默片刻,“我現在的身體,確實沒法救所有人。但你並不打算殺他們,不如收手。”

弗裏德頓了片刻, 忽然大笑起來,笑得捂住胸口,“你說起謊來,真的難辨真偽,難怪可以唬住天腦。幾乎連我都快信你了,高尚,盡力從偏執的神經病手裏力挽狂瀾,拯救二百人性命?哈哈哈哈……”笑著,他臉頰憎惡著抽搐,“伊梵洛,你當初就是這樣騙我,以為我還會上當嗎!救了這些人,你又可以在凈土星獲得名聲了是不是?當初接受媒體采訪的時候,你的反應就這麽聰明,一句話不說,又眼裏滿是不忍,長了張好看的臉,就有大半的人覺得你年紀小只是受到驚嚇的應激反應!可只有我還記得了,當初你殺他們時,利落得手都不抖一下,只有我知道你的真面目!人模狗樣的卑鄙小人!”

“明明我現在和那時候的你一樣大,我卻還是做不出你做的事!你到底是怎麽做到,對那時候七歲的我說謊?怎麽利用一個被怪物追殺,尋求幫助的孩子,找到他父母所在的實驗室,然後僅為立功就殺了所有人?!你當時居然還說了實話,為了心上人什麽都能……”

弗裏德的飛船震了一下,他一怔,嘗試操作無果,嗤笑起來:“這異能真好用,飛船部件也能破壞,為什麽不試著凍結我的心臟呢……掉下這山崖我就死了,你和我也終於能如願了。”

隨著飛船傾斜,他毫不抵抗地從座位中斜身滑出,落在伊梵洛面前。

伊梵洛盯著他,他張開手臂,直接仰下懸崖。

望著天際,弗裏德無所畏懼道:“我錄了像,如果死在這裏,就會傳出去。”

話音未落,手臂便被扯住,下落的身形因此止住。

如弗裏德的預料,他不禁一聲冷哼。

洛洛趴在地上用盡全力拽住,手臂不住打顫,艱難開口:“弗裏德,你……”

他忽然一怔,看到弗裏德手臂上紫色的創口,和埃裏克的一樣,轉問道:“你快死了,是不是。”

弗裏德嘴角的嘲諷僵住,降下。

Omega一個個向弗裏德跳下,跌落懸崖。

弗裏德不爽地啐了一口,“被你看出來了,對。我接受了新的實驗,被延長了壽命,實驗結果好像就是這樣,死狀最後會和那個埃裏克一樣吧。”

伊梵洛沈默了片刻,忽然松手,弗裏德一驚,但很快釋然地笑了,閉上眼睛。

“承認吧,伊梵洛,你就是這樣的人。”

在落地之前,他被攔腰撈入朝他馳騁而來的飛船。

剛剛撲入了飛船來接他的洛洛狠狠一拽,終於把他拉了進去,這一下用盡了洛洛力氣,弗裏德也摔得不輕,兩人皆躺在地上,大喘起氣。

“怎麽,覺得我反正也是要死了,由不由你親手殺掉都無所謂,錄像傳出去也看不出端倪,對麽。”弗裏德喘著氣,“你別忘了,你只要離開,這二百個omega還是會死,錄像的重點就是你見死不救。哦當然,你救了他們,德蒙那邊就完蛋了。噗,真是多虧了命運的眷顧。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感覺你很煩。”洛洛努力平覆呼吸。

“煩就對了,忘了當初騙我當你弟弟的時候了。”

“那就斷絕兄弟關系吧。”

弗裏德沈默下去。

“你還有心開玩笑?”他翻身壓住洛洛,掐住脖子,逐漸用力。

洛洛任他用力,疼痛卻沒半點反應,直到他松開,才大口呼吸起來。

“為什麽不還手。”弗裏德低聲問。

“我要是你,”洛洛輕輕揉起脖子,“臨死前會過好最後的時光,不去想著恨誰,被誰虧欠了多少,被誰背叛。”

說著,他爬起身,操縱起駕駛臺。

弗裏德無力地笑了一聲,看向地上那群仰頭盯著自己的omega,知道他們會隨飛船飛遠而落入懸崖,喃喃道:“……還不是這副人模狗樣。”

下一秒,洛洛跨過他的身體,跳到了地面上。

弗裏德一驚,眼看洛洛落地後便打開了解藥包,在omega間穿梭著強迫他們吞下。

而駕駛臺上顯示,洛洛是把飛船的行蹤連到了終端上,可供洛洛事後追蹤弗裏德。

弗裏德甚至隨時可以切斷連接。

弗裏德喉結動了動,眼裏逐漸泛紅,怒道:“德蒙你不要了?我現在就去殺了德蒙你信不信?”

“那你別切斷連接,”洛洛快速道,手裏動作不停,“這樣你可以讓我親眼看見……德蒙的死狀。”

弗裏德啞然,眼角抽搐起來,嗓音發抖,“別他媽告訴我,你真的變成了個好人,伊梵洛!你成了好人,那被你害成這樣的我又算什麽!”

洛洛擡頭看他,視線落在他蔓延到手上的深紫色,說:“如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要向你道個歉。”

弗裏德不可思議道:“你說什麽?”

“那時我年輕沖動,為了盡快提升軍銜,錯估狀況,貿然單獨行動,確實是我的錯。”

弗裏德抿著唇,等他繼續說下去。

“除此之外,我沒有能說的了。”洛洛轉身繼續。

“……就這樣?”弗裏德用力盯著他,“就這些?你感到抱歉的就這些?!”

洛洛沒有回應。

弗裏德後退了兩步,靠向駕駛臺,“很好,伊梵洛,你會看到德蒙的結局。”

飛船毫不猶豫拐了個彎,沖向遠處。

他直奔德蒙被圍困的方向。

此時的德蒙受了些輕傷,正躲在一處建築的地下室裏。

而建築裏,還有十三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他們一身游玩的打扮,顯然是不聽父母勸告出來浪,沒想到被困在這裏的。

也許因為孩子太多,弗裏德的出現,也只是讓德蒙多看了一眼。

這就是伊梵洛喜歡了這麽多年的德蒙?

弗裏德有些驚奇,拇指摩挲著口袋裏的針筒,決定看下去。

建築外明顯有搜查的聲音,德蒙等了一會,見沒反應了,便走到孩子堆裏,看看能處理什麽傷口,就順手收拾一下。

孩子們多是驚嚇,受的傷在德蒙看來顯然不痛不癢,他沒有半點神情波動,處理的手法卻非常輕柔,最後還輕輕摸了一個妹子腦袋,對她微微彎起嘴角。

“別害怕,”他輕聲說,擡頭看向唯一的出口,“你們不會有事的。”

弗裏德嘖了一聲。

德蒙察覺,看向他,目光正直坦然,結合剛才曇花一現的溫柔,竟然讓弗裏德無從對視,偏了偏視線。

德蒙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

弗裏德渾身疼痛難忍,早就知道自己死相一定很難看,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

德蒙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紫色皮膚,眉頭皺起:“我見過這個。這是什麽病麽?”

“你見過?”弗裏德問完,才忽然想起德蒙可能也在地下見過埃裏克。

德蒙沈默了一會,點頭:“你還有什麽心願?”

“噗,看來他死狀淒慘啊,恐怕我也好不到哪去。”弗裏德疲憊道。

“還好。”德蒙握住他的胳膊,皮膚因接觸而泥巴一般被捏出指痕,德蒙怔了怔,說了聲抱歉,卻還是仔細看了起來,“這是什麽病?”

“……你都不怕我傳染你?”弗裏德想嚇唬德蒙,但看他全然不受影響,又感到無趣,“我家遺傳病,放心吧新皇帝,凈土星沒有的。到我死了,就是最後一個死在這病上的人了……或許,我幾年前就該死在那了。”

德蒙打量起他的五官,“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埃裏克的人。”

“……認識。”

“很好,看來你是……嗯……洛洛的大舅他弟了。”他斟酌片刻,說到洛洛時很輕。

弗裏德:“???”

他疑惑著,忽然被德蒙背起來,驚道:“你做什麽?”

“不幹什麽,不想看你就這麽死,埃裏克是笑著死的,你哭喪著臉的話,我會感到對不起洛洛。”

“別鬧了,”弗裏德皺起眉,“埃裏克不是被伊梵洛殺了麽。”

德蒙聽到名字一頓,卻只是疑惑,“伊梵洛?為什麽這麽覺得?當時他確實為了逮捕犯人出現了,但從頭到尾沒有接觸埃裏克。”

弗裏德怔了半天,被德蒙背遠了,才再開口:“他是自然死亡?”

“嗯,看起來死得其所。”德蒙說,見弗裏德沈默,繼續:“我想,你也可以有相應的態度。”

“你要帶我去哪?”

“不知道,總之在這裏不會有改變。”德蒙說著,踏上樓梯,轉身囑咐幾個孩子:“你們躲在這裏,睡一覺,騷亂就會過去。”

弗裏德被他背出了樓梯口,看見外面轟炸過的硝煙,“你看起來自身難保。”

“你還有什麽心願?”德蒙只問。

“……”弗裏德沈默。

“這附近有一家花店,”德蒙說,“抱歉,我不擅長照顧人,但我想omega都喜歡花,你到那裏還可以……可以多喝點熱水。”

好直的A,弗裏德想笑。

真是奇怪的因果,他想。德蒙不知道洛洛和伊梵洛是同一個人,卻說不想對不起洛洛。

好諷刺啊。

弗裏德摸出了口袋裏的針管,在德蒙脖頸上輕輕抵住。

這一針下去,他也會變成自己這樣,或許不如長期實驗效果明顯,但最多也就能撐個兩三年。

德蒙背對著他,四下望著被炸毀的街道,企圖找到一家花店,沒發覺半點端倪。

“很遺憾,我不喜歡花。”弗裏德說,“那東西太漂亮,但也太脆弱了,一碰就碎了。我只想以恩報恩,以仇報仇。”

“那樣你就滿足了?”

人生只靠這種東西就滿足了?

弗裏德忽然想哭,但只能苦笑:“我還能求什麽?”

德蒙沈默了一會,“如果洛洛在這裏就好了。”

弗裏德手裏一顫。

“洛洛在這裏,或許你也能笑著死,和埃裏克一樣。”

弗裏德哈哈大笑起來,德蒙問他怎麽了,他也只是歇斯底裏地笑。

伊梵洛沒殺埃裏克。

無論弗裏德怎麽自欺欺人,也分辨得出德蒙沒有說謊。

針管早已滑落在地,弗裏德絲毫沒有留意。

大聲笑過,體力更為不支。

他的世界在旋轉,模糊,恍惚間想到幾年前伊梵洛拉著他的手,認他做弟弟的模樣。

那時的他險些被怪物吃掉。那些怪物形如人類,卻渾身布滿藍色鱗片,渾身沒有半點毛發。

他一邊逃跑一邊尋找家人,只知道有一個實驗室可以保護他,卻無法抵達。

躲藏的途中,他遇到了落單的伊梵洛。

那是個有些逞強,卻十分溫柔的人。現在回想起來,弗裏德能十分清晰地發覺十五歲的伊梵洛也害怕那些怪物,卻強裝勇敢,最大限度保護自己,安慰自己,而七歲的自己也將他視為最可靠的保護傘,全身心仰仗他。

兩人折騰了十來個日夜,才終於找到實驗室。

可伊梵洛甩掉自己,一個人沖了進去。

他永遠忘不了伊梵洛眼裏的冷意和決絕,和一瞬間失去全世界般的無助和恐懼。

等他趕到時,那裏只剩屍體和事後整頓現場的治安人員。

屍體裏,有父母,朋友,有他的所有人。

他又想起伊梵洛的道歉。

——“那時我年輕沖動,為了盡快提升軍銜,錯估狀況,貿然單獨行動,確實是我的錯。”

——“除此之外,我沒有能說的了。”

事情最後歸結為,伊梵洛直接殺了所有本該捉去詢問的實驗人員。

七歲的弗裏德包裹著全身的潰爛之處,又冷又臟,望向轉播屏幕。

屏幕裏的伊梵洛在質問下,只是垂眸不語,偶爾對上攝像頭,漂亮的藍眼睛看起來脆弱極了。

一片嘈雜喚回了弗裏德的現實。

德蒙轉過身,停住。弗裏德看見有飛機在接近那棟孩子們藏身的建築。

“你去吧。”弗裏德說。

“你怎麽辦?”德蒙雖這麽問,卻一眼不離飛機。

弗裏德沈默了一會,努力微笑出來,“我其實挺喜歡花的。”

德蒙看過來,目光微訝。

“去救他們吧,”弗裏德主動從德蒙背上下來,踉蹌站住,“我知道花店怎麽走,再見。”

德蒙多看了他幾眼,這才跑開。

他的背影消失在弗裏德眼中,弗裏德擡頭望了望天,忽然感到世界廣闊。

而自己時日無多。

無論伊梵洛出自什麽原因背叛自己,他真的已經變了,不再是過去完成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可是這樣,他對自己造成的傷害,就可以全不作數了麽?

自己就可以不恨他了?

剩下的時間要怎麽度過,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肉體在松散零落,不知還能再走幾步,剩下這幾步要怎麽走?悔恨自己這幾年來怎麽浪費了生命嗎?

眼淚不斷湧出眼眶,弗裏德張開嘴,無聲哭著,漫無目的,踉蹌著往前走。

前面竟然真的有一個花店。

門玻璃已經碎裂,他伸手進去,從裏面打開店門,看到蒙了層灰的花,在無光的小屋內擺放整齊,開得絢爛。

他走過去,沒走動,摔落地上,扶著貨架爬起來,被花束簇擁。

門緩緩關了回來,一片黑暗。

只有門上那個洞,漏給他一隅光線。

吐息間,花卉芬芳馥郁。還有隱約的硝煙味。

我要死了。

弗裏德想。

疼,不想動。

又好像沒那麽疼。

他伸出手,逆著那束光線。

世界在上浮。

我在下墜。

地面變得柔軟。

我會陷到黑暗的最深處。

一切安靜、溫暖。

他望著自己的手,延伸的紫色讓皮膚變得厚重。他知道它會爛成泥,等著它爛成泥。

可模糊的視線,卻像被針紮了般回過神。

地面忽然堅不可摧,將他反推回來,所有疼痛感重新灼燒,視野一片清晰。

心頭瞬間被恐懼占據,卻激烈跳動起來。

弗裏德緊抓住那只手,死死確認它。

紫色的皮膚沒有潰爛,反而生出了細小的,噩夢般的……藍色鱗片。

“伊梵洛……”他喃喃,忽然牙關顫抖,死死咬住,卻停不住眼淚。

弗裏德爬起來,找到飛船。伊梵洛連接了飛船,飛船也連接了他,弗裏德照著伊梵洛的位置飛過去,看到那個人影時,拉開艙門跳下去,高高落地,不覺疼痛,只是想靠近伊梵洛,身體卻怎麽也動不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不清伊梵洛,卻擡不起手擦,“你騙我,你騙我。”

他語無倫次,“你隱瞞那些怪物就是實驗結果的真相,你不想讓我知道它們就是我的家人,對不對?所以你才以為我早就死了?”

“……弗裏德。”伊梵洛看著他。

伊梵洛手裏緊握著終端,弗裏德看到終端光屏上有個眼熟的女孩在哭,請求伊梵洛什麽。

可他沒空在意了,只能努力看清伊梵洛。

伊梵洛仰起頭,弗裏德看到了他眼裏的疲憊。和瀕死的自己如出一轍。

終端上的畫面和哭聲清晰起來,是盧西亞諾。

“厄琉斯不會放棄殺德蒙的,我阻止不了她,我至始至終都……不了解她……”

伊梵洛關閉了終端。

一時間,只剩風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