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瓦爾哈拉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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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 厄琉斯的生母愛蓮娜·洛克菲勒是個女性omega, 在厄琉斯年僅五歲時便出了意外, 成為沒有感官不能做出反應的植物人。她病情特殊, 甚至無法用機器輸出意識。

在盧西亞諾的記憶裏,就是從那天起,厄琉斯曇花一現的微笑開始笑得明艷而稀疏平常,漂亮依舊,卻少了點什麽,令盧西亞諾感到冰冷和害怕。

小時候, 盧西亞諾不懂緣由,將一切歸咎於厄琉斯的喪母之痛——盡管歸咎之後還是不懂厄琉斯為何如此變化, 但隨著年齡增長, 多少也對真相有所耳聞,知道了當年愛蓮娜險些死亡的意外, 和泰倫的生母約蘭達阿爾巴魯斯脫不了幹系。

這是王宮裏幾乎人人都知曉, 卻又人人裝作不知道的確鑿真相。

盧西亞諾不知道細節,只知道愛蓮娜性情溫婉,一雙碧綠美眸柔情萬種, “生前”是備受呵護長大的富商之女, 據說甚至有些不食煙火。她出事那天是和約蘭達一起出去的,而約蘭達毫發無損。

如果說愛蓮娜是水中的青蓮,約蘭達就是火焰和黑暗中的荊棘。

這麽明顯的端倪無人追究,原因多是身為王後的約蘭達生於三區總督家,大皇子泰倫又比起二三皇女更有繼承王位的優勢, 是默認的王儲,約蘭達的地位難以撼動。

更何況,唯一願為女兒出頭,敢和王室對著幹的洛克菲勒夫婦也在愛蓮娜死後一周,就消失在凈土星上,會蹚這渾水的人就更沒有理由了。

盧西亞諾只知道約蘭達的可怕,再多就不知道了,因為自己的母親直接投誠了約蘭達的家族,也因此幸免於難。

但最後的受害者,就是厄琉斯。

約蘭達明面上並沒有對厄琉斯下手,當時的厄琉斯無依無靠,而皇帝對三個王妃包括子女都十分冷淡,也就間接給了約蘭達足夠的權限。光盧西亞諾知道的就有三四次,厄琉斯邁向政壇路都被約蘭達堵得水洩不通。

盧西亞諾捫心自問,心裏是知道厄琉斯開始有攻擊性,正是這個原因的。

可對於泰倫哥哥的熟悉,讓盧西亞諾不願面對這個事實。她在小時候剛察覺端倪時就刻意避開,每逢想起,心裏就空洞得可怕。就好像她所有象牙塔裏的美好都是假的,最喜歡的泰倫哥的母親迫害了厄琉斯一家,泰倫卻還是肆無忌憚地和厄琉斯單方面吵架玩樂,而厄琉斯每每盯著泰倫背影的視線,代入這個角度來看都如蛇蠍般可怕。

如果從那時,一切就……

盧西亞諾想到就很怕,她去問過母親,可母親雖也是王妃,卻不同約蘭達般權力縱橫,日子過得除了榮華富貴到受人詬病,和約蘭達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就連在盧西亞諾心中越發神秘的厄琉斯都若有若無表現出過,對盧西亞諾是個生於王室的女性omega的同情,可母親卻十分慶幸她是個女性omega,對在遇到德蒙之前不學無術只顧玩樂的盧西亞諾表現出的,只有希望她嫁個好人家的態度。

對此,盧西亞諾甚至特別感謝厄琉斯隱瞞了她的發情期,並收買了所有盧西亞諾問診的醫生。

母親對盧西亞諾的事只往利益上考慮,盧西亞諾也就更不想關註王室的事,心思都和德蒙一起飛到了邊境。

至於對厄琉斯,盧西亞諾和所有人一樣,采取了同樣的態度,對當年的事不聞不問,卻和所有人的目的不同,知道自己這樣是出於軟弱。

約蘭達對盧西亞諾還是厄琉斯來說,都是定時炸|彈,盧西亞諾希望約蘭達永遠不會再對厄琉斯做出明顯的危害,這樣自己就可以永遠假設厄琉斯已經接受、且默認了無父無母的生長環境,足夠堅強無謂,受不到傷害。

這樣,盧西亞諾就會覺得好過很多,日子平穩無需突破。

可偏偏,約蘭達這次的做法讓盧西亞諾憤怒到想吐。

愛蓮娜本就被約蘭達害成這樣,現在,約蘭達竟然派人對昏睡狀態的愛蓮娜動刑,原因是愛蓮娜的洛克菲勒家洩露國家機密、和星際海盜聯手經商?!

約蘭達扯出這個理由的時機是兒子泰倫敗在德蒙手上、厄琉斯卻提前截住了德蒙的能源並間接守住港口,占盡優勢之時。如此先斬後奏的消息一出,厄琉斯必然從一區急急趕往王宮,放下對德蒙的追擊。

盧西亞諾雖覺得厄琉斯為了自身優勢隱瞞泰倫不好,但約蘭達的做法卻讓盧西亞諾感到真正的惡毒。

洛克菲勒家都被約蘭達親手滅了,怎麽多年經商?——因為詐死。

愛蓮娜昏迷那麽多年,怎麽行動?——就是借此販賣情報。

就算愛蓮娜罪證鑿鑿,怎麽逼她招供?——毒打到她裝不下去,原形畢露為止。

約蘭達所有無人問津的罪孽,反被塑造成了洛克菲勒家的陰謀。

這毒打遠遠超出了對尊嚴的踐踏,更是對不能還手、本應前塵已了的已死之人,鞭屍般的、赤|裸裸的侮辱和惡毒嘲笑,足以讓所有心存正義之人怒目。

盧西亞諾小時候的記憶模糊,但對見過幾次的愛蓮娜十分有好感,自己都憤怒得發抖,更別提不時就去看望生母的厄琉斯了。

盧西亞諾根本就坐不住,穿著拖鞋就往外面跑,邊跑邊打聽厄琉斯在哪。

這件事就像一個開關,能讓刻意忽略厄琉斯成長環境的盧西亞諾一下清醒,暫時忽略厄琉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

因為本質上,厄琉斯對她來說還是最好的姐姐,一旦面對真實,她無法不心痛。

在羅的好心提示下,盧西亞諾終於在愛蓮娜的專屬醫療室找到了厄琉斯。

羅身為厄琉斯的輔佐人,實在看不下去,破例出手阻攔了約蘭達。約蘭達也給了這個前任軍事顧問幾分薄面,讓羅把愛蓮娜帶回病房,接受治療後再審。盡管那是約蘭達知道厄琉斯放跑了德蒙之後才同意,目的已經完全達到。

盧西亞諾遠遠就看見坐在長凳上的厄琉斯,她雙手祈禱般合握著置於面前,麻木冰冷的眼睛盯著白色的墻壁,一眼不眨,視線能透入內部看到接受醫生搶救的母親一般。

盧西亞諾看到她的指甲已經用力到發紫,不知多久沒有過血了。

羅站在厄琉斯身邊,看到盧西亞諾,又掃到她腳上的拖鞋,不由紳士地溫和一笑,走到她面前。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羅輕聲說,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變化的厄琉斯,“她會很高興的。”

“我能幫上什麽忙嗎?”盧西亞諾不知道說什麽,“不過我母親可能幫不上什麽忙,您能幫厄琉斯的母親洗刷冤屈嗎?”她覺得只能靠這位十分穩重有威望的老先生了。

羅沈默了一下,看盧西亞諾的目光淡淡的,又有幾分嘆息,重新微笑起來:“我承諾你,一切會好的,你也別太著急,好好陪著厄琉斯。”

“我?”盧西亞諾覺得羅太看重自己了,“我能起什麽作用呢?”

“時候不早了,既然你來了,我也可以暫時放下這邊去處理一些事,靠你了小露西。”

羅說完,竟真的轉身就走。盧西亞諾懵了片刻,朝厄琉斯走了兩步。

厄琉斯不是不知道她來,瞳孔轉過來,沒有任何情感,又轉了回去。

盧西亞諾陪她坐了兩個小時,途中想到厄琉斯餓著肚子,就給她訂飯,這時才發覺,自己連厄琉斯喜歡什麽口味都不知道,於是酸甜苦辣、葷素腥膻組合著叫了幾套,壯觀地擺到厄琉斯身側的長凳,最後竟顯得可笑。

不出意料地,厄琉斯始終沒有吃。盧西亞諾和她說話,得到的也只是嗯嗯啊啊的答覆,再就是沈默。

最後,菜飯全部冷掉,盧西亞諾自己經歷了餓到不餓的過程,坐在厄琉斯旁邊,不由自主和她擺出了同樣的姿勢。

“你在做什麽呢……”她喃喃。

厄琉斯卻出乎意料地回她了。

“在等。”

盧西亞諾一怔,等什麽?愛蓮娜出來?直覺卻告訴她不是。

厄琉斯調開了終端,盧西亞諾略感驚悚地看到厄琉斯的嘴角毫無感情地彎起,眼裏沒有一絲笑意。

她想看一眼內容,但只看到厄琉斯點了確認信息的按鈕,就站起了身,轉身的動作毫無留戀,只是脖子還轉在墻上。

墻上掛著一個樸素的圓鐘,盧西亞諾忽然感到心裏發冷。

她好像會錯意了,厄琉斯一直盯著的可能不是治療室裏的生母,而是這個時鐘。

而現在這一眼,才是她唯一一次透過墻壁看了一眼,盧西亞諾根本讀不懂裏面的情緒。

這時,厄琉斯的目光移向了她。

目光就像從深海中浮出的碎冰,逐漸透入光亮。

盧西亞諾啞然。

一個厄琉斯的仆人算準了時間般跑過來,厄琉斯命令他按吩咐去做,順便給盧西亞諾準備好奶油蝦仁焗面,盧西亞諾心說你怎麽知道我好這口,但下一秒立刻反應過來,厄琉斯要走,而給她準備飯食是根本沒打算帶她去。

“謝謝你能來。”厄琉斯說著,和她擦肩而過。

盧西亞諾看她離開,一點一點和自己錯過,心裏驀地難受,感到自己渺小得很,什麽都做不到,連那句“我陪你去”都沒底氣說。

她垂下頭,病房門卻“碰”一聲被打開了。

“殿下!”醫生驚叫,“王妃,王妃醒了!”

厄琉斯猛地回頭,盧西亞諾看到她的覆雜神色,由短暫的不可置信轉為慶幸欣慰、但最後變得茫然。

治療室內。

所有醫護人員被暫時勒令離開,盧西亞諾和厄琉斯坐在病榻旁。

病榻上的愛蓮娜身上連著一些醫療設備,已經得知了自己昏迷多年,一雙溫柔深情的綠眼睛欣慰地望著厄琉斯,眼眶裏潤著淚水,嘴角的弧度慈愛。

“你是厄琉斯?我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

愛蓮娜的聲音和盧西亞諾想的一樣溫柔,這麽多年過去了,除去臉上新添的傷痕,和衣服上的血跡,她還是美得如同每一個從未受過任何苦難的少女。

這也說明,愛蓮娜多年來是一點知覺都沒有的,這次也很幸運地沒有一點疼痛,雖然醒了就遭殃了。

厄琉斯一直緊握著愛蓮娜的手,盧西亞諾從沒見過厄琉斯眼裏含淚欣慰微笑的模樣,對這美好的畫面移不開視線。

可是盧西亞諾很是憂慮。

愛蓮娜受了重傷,在這種時候醒來,也許是母親本能想保護孩子,但更有可能的是回光返照。

“我過得非常好。”厄琉斯聲音輕柔,語氣帶著大家閨秀的涵養和包容,盧西亞諾頭一次感到這對母女十分相似。

“我記得小時候你喜歡插花,現在呢?”愛蓮娜有幾分激動。

厄琉斯狡黠一笑:“國際比賽第一。”

盧西亞諾懵了片刻,她怎麽從沒聽說過?是太不關註厄琉斯了嗎?根本看不出來啊!

愛蓮娜接連問了幾個關於厄琉斯的興趣愛好問題,厄琉斯一一答覆,徹底顛覆了盧西亞諾的印象,如果不是尊重這對母女難得的對話,她幾乎要打張開嘴了。

熟練插花、精通樂器、擅於經商、追求者無數?!這還是厄琉斯嗎!?

愛蓮娜越說越精神,笑靨奕奕,臉上兩個梨渦,“太棒了,你的祖父母一定十分自豪。”

盧西亞諾的笑意僵在臉上。

愛蓮娜還不知道洛克菲勒家已經沒落了,這是當然的。

可厄琉斯還在微笑:“爺爺奶奶忙著環游星際旅行,上次看你已經是半年前了。”

“我能和她們通話嗎?”

“不行哦,你醒得這麽突然,我什麽都沒帶就過來了,”厄琉斯笑笑,“你看他,還穿著拖鞋。”

盧西亞諾心說我穿著拖鞋還不是為了你,愛蓮娜聞言看向她,抱歉一笑:“失禮了,你是……露西嗎?”

厄琉斯柔聲笑著:“露西是女孩子,你怎麽連這個都記混了?”

盧西亞諾一時不知說什麽,笑笑:“我是厄琉斯的……朋友。”

“男朋友?”愛蓮娜露出一個調皮的壞笑。

“是啊。”厄琉斯若無其事接道。

盧西亞諾瞪著眼睛,厄琉斯朝她微笑:“婚期已經定了,他是個beta。”

“是beta好,”愛蓮娜說,“比omega幸運多了……”

她說著突然頓住,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小露西怎麽樣了。”

“露西也很好啊,”厄琉斯說,“被捧在手心裏長大,逍遙自在,都長成胖姑娘了。”

盧西亞諾:“……”

厄琉斯:“二百斤了。”

盧西亞諾:“…………”

愛蓮娜驚呼:“天……你沒監督她嗎,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她了。”

厄琉斯不笑了。

盧西亞諾一怔。

厄琉斯又開始笑:“她嫁人好久了,嫁給二區趙家,被餵胖的。”

“那孩子適合趙家。”愛蓮娜慶幸起來,“對了,約蘭達呢?”

兩人頓時沈默。

愛蓮娜沒註意到:“約蘭達呢?我記得……”

她突然伸手捂住了頭,神情痛苦:“我……怎麽想不起來了?我頭好痛……”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厄琉斯制住她,將她按回床上。

愛蓮娜頭痛愈演愈烈,兩人只得退出病房,將人交由醫生照料。

當晚,愛蓮娜身亡。

盧西亞諾一天後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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