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倫被壓制時懵了片刻, 聽見德蒙說話後掙紮著側頭看去。

可是身體暫時不聽使喚。

德蒙一手卡在他後頸上, 渾身散發著來源不明的灼熱氣息, 綠眼睛比平常多了一絲挑釁, 有一瞬間泰倫莫名看成了紅色。

他像個驅使火焰的惡魔，一伸手，幾道火焰從艦橋中人們的頭頂略過，嘈雜的身後頓時一片寂靜。

生存本能尖叫著危險，理智卻因責任感突破了這層下意識戒備的退縮，泰倫知道輸了, 穩了穩情緒，問道：“你想做什麽？”

“先告訴我你要做什麽。”德蒙說完松了手, 嫌棄地皺眉, 在泰倫身上蹭了把滿手的汗液。

泰倫撐起身艱難地站起來，德蒙向後坐到梯形的駕駛臺上, 扭頭翻起了光屏, 邊翻邊說：“發生什麽都不撤躍遷門的兵，而且準確地守住港口，為什麽？”

“……”泰倫心說輸都輸了還廢話個什麽勁, 只嗤笑了一聲。

但心裏卻升起一股奇妙的錯覺, 他和德蒙頭一次正面結結實實地對上，他們性格有些像，現在看著更像了，如果不是這該死的出身好像能做朋友。

德蒙聽見他嗤笑，眼也不擡, 一腳把他踹進椅子，順勢踩上他的臉：“你還是跪著說吧，順眼。”

過了一會，見泰倫還是不吭聲，德蒙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提醒道：“都沒死，通訊系統被毀了而已。”

泰倫手指一抽：“……”

德蒙倒也不在意泰倫說不說，看夠光屏內容，開口，“我的確只開了離子炮，沒打算傷人，你猜的沒錯。我想引開躍遷門附近的人，也沒錯，堅持不撤兵是對的。你全部猜中了。所以我很好奇，來問你到底猜中了什麽。或者說，是誰告訴你的？”

泰倫被踩住的臉露不出表情，聽到最後一句忽然自嘲冷笑一聲。

“沒人告訴我，”他說，“你不傷人，是你覺得不幸夠了更不想成為施害者。你厭惡這個國家已久，會摧毀這裏的標志，比如你最反感的競技場，再怎麽吸引眼球我也不會離開港口的，你的目的只在於打開躍遷門。”

“我很意外，你這麽了解我。”德蒙靜靜聽著，放下了腿，眼裏更專註了幾分：“然後呢？”

“……然後，”泰倫血肉模糊的臉盯著他，“徹底離開這個國家。”

德蒙沈默了幾秒，“為什麽？”

泰倫也沈默了幾秒，血從下顎時隔規律地滴在地上，“你動不了手，優柔寡斷……不，你諒解他人的苦難，從心裏妥協。”他咧嘴笑了一下，“好吧，和優柔寡斷也沒區別。你因此不想成為加害者，逃避改變，厭倦針鋒相對盡管你一次也沒回擊過，你主動澆滅了滿腔憤怒，只想找個地方孤獨終老……對麽？”

兩人靜了半天，德蒙低低笑了一下，“這些話居然是你說出來。”

泰倫：“不過我想不到你會來這裏。你是一直躲在補給艦裏，提前預料到了？”

德蒙落到地上，俯視著泰倫，視線不是往常的輕視和不耐，卻也絕非睥睨，而是泰倫說不出的，對比以前態度堪稱友好的平淡。

他搖頭，“你高估我了。補給艦你們成功送到了，我們監測不出它的偽裝，也不知道它的路線，如果補給成功送到，現在贏的是你。但我從你靠近開始就準備被牽引進這艘旗艦，你打開牽引光，我會提前一步進來。”

泰倫怔了怔，“是個偶然？”他說著，卻忽然知道有救，牽引光現在還沒關閉，補給艦的能源怎麽都已經進了旗艦內部，德蒙顯然只有一個人，填充完畢就等於反敗為勝。

“我必須挺住兩小時。”德蒙說，“短戰看突襲的先機，但控制局勢在兩小時內的變動，並在一瞬間達到要求，我沒把握。我和你一樣想到耗光能源，直到你發了視頻通話。我想，既然準備了被牽引進基地內部，為什麽不同樣來找你？”

“……就這樣？”泰倫按動了終端，屏幕在德蒙看不見的身後打開，他按下早已爛熟於心的鍵位通知能源填充後直接轉頭飛向基地，雖然看不到屏幕，但只要那邊回應確認，終端就會接到信號發出“滴”的一聲。基地本身可從連接點拆解，只要提前命令好，不用擔心德蒙會有機會開啟躍遷門。

“不。以前我是不會找你的。我做過一個夢，泰倫。”

泰倫看他。

德蒙移開視線，“小時候的事。夢裏你一拳打穿了我的心臟，我死了，但我不害怕也不憎恨，揮拳的人換成厄琉斯還是盧西亞諾都沒區別，在夢裏，我只是擡頭看天上的鳥。以前的我絕不會想到以你為突破口，但這次，”德蒙視線遠了遠，浮起了個微笑：“我不再是他了。”

泰倫還想繼續聽，但終端已經發出清脆的“滴”聲，德蒙聞聲表情生變，泰倫勝券在握地一笑，身體猛然向德蒙彈起，並格擋住德蒙的回擊，“安裝能源，調頭回基地！”他大喊，魚死網破用盡全力和德蒙對打。

這才是真正屬於勝利的五秒。

德蒙有話要說，但泰倫攻勢猛烈，只能全心應對。泰倫本做好了烈火焚身的準備，但德蒙可能是沒能反應過來，這五秒並沒使用火異能。

可是五秒鐘過去，旗艦也沒有動。

後勤滿頭大汗跑來，“殿下，能源是假的……”

“嗯，早就換了。”德蒙順口說。

泰倫忽然感到力量被抽空，沒到極限卻失去了戰意，停了下來。

德蒙反應淡然，捏了捏手腕，回頭看了眼光屏上的時間，“順帶一提，凈土星那邊以為你們勝了，不會派增援。”他在光屏上嘗試著聯系基地，被接通了，屏幕對面的人見狀神情嚴肅又畏懼。

“你們好，等一下我們會拆掉這艘旗艦的動力系統，把大皇子……”德蒙忽然想起大皇子是自己這個插隊的，“哦對二皇子，扔到太空去。除非你們打開躍遷門。”

“不許開！”泰倫吼，“誰敢開！”

對面基地的人面帶猶豫，一言不發。

“好吧，”德蒙聳肩，“那我這就去基地，打死你們，自己開躍遷門？”

對面聞言色變，當即同意了德蒙的要求，不論泰倫如何發怒，躍遷門就是緩緩開啟了。

一旦開啟，就是三小時後才能再度關上。

“……你看好了。”德蒙垂眸，調動光屏。

已然開啟的躍遷門中逐漸透出一個個金屬前端，緩慢吐出一架架星艦。

泰倫眼睛微撐，德蒙說，“這些星艦將控制港口，直接壓向一區，一滴血也不流。你會輸不是偶然，是你認錯了人。現在的我不打算逃，而且會主動來攻擊你，這口補給也不是今天切的，而是半個月前——不，我想了整整十年了。”

泰倫的眼睛木然移向他。似乎德蒙終於不再是他的假想敵，而是一個陌生的敵人，沒有長期了解只有初次見面，兩人也根本完全不像。

“還有，這艘旗艦還是會被轟到太空，引開你的手下去救你，做好心理準備吧。”說完，德蒙大步跨出艦橋。

泰倫眼看德蒙消失在通道盡頭，心裏想著有朝一日要對德蒙發問的一堆話都沒了目標，只剩一個從未想過的問題能問，在失敗的不甘和不知源頭的不安下，吼道：“是為了王位？！”

德蒙的腳步停住，偏頭看他，淡然的眼裏閃動著對這個詞的陌生：“王位？”這個發音僅是從他嘴裏說出都很違和，“我只是想把你們都打趴下。”

空虛的宇宙中，隨著德蒙駕駛的小飛船箭矢般射出，火炮密密麻麻轟上了泰倫旗艦整個半面，遠看如同廢鐵般僵硬而快速地飄遠。

知道敵方能源耗盡，不會再起沖突，德蒙愜意彎了嘴角。

泰倫和手下關系親近，不出意外會盡可能沖上去攔下，至於傷亡問題，德蒙會盡可能安排一區居民撤離，但對上泰倫，就是一副死了也活該的態度。

畢竟人家都那麽拼命了，咱也別不識好歹，又不是憐香惜玉。

話雖這麽說，毀了的只是動力系統，只要能撈回來人還是有救的。

進展順利之後就是一區，德蒙的飛船轉了個圈向反射著白光的凈土星俯沖，亞提的通話接了進來，語氣緊急：“德蒙，一區的居民快速撤走了，但撤走的他們的人是厄琉斯。最重要的是，她要求指揮港口不許撤兵，而且我們轉移掉的能源早就被她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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