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喬凡尼這個話頭拋得有些突然, 伊梵洛只好稍微表現了一下從震驚到強作鎮定, 再到仔細思考, 不著痕跡的同時, 還要讓對方覺得痕跡大極了的表情。一套微妙的面部肌肉運動下來後，雖不知效果如何，但自信地感到演技長勢喜人。

“茨星是麽？”伊梵洛略作沈吟，“我明白了，德蒙有和你說那個人是誰嗎。”

喬凡尼看伊梵洛“被點醒”後臉上流過一串覆雜變化的思緒，盡管掩蓋得很好, 至少不知情人士只會認為他稍作思考，但喬凡尼大致可以猜到他聯想到了在茨星遇到的德蒙, 所以現在表示自己知道遇見的人是德蒙了, 隨便把這個話題帶過去。

“沒有。”喬凡尼搖頭，“他只提了一嘴。”這也確實是事實。

“要牽扯到卓爾星未免太遠, 如果實在沒有新的線索我會留心。”伊梵洛說。

確認了喬凡尼並不站在對立面, 並已經將自己“身為一個鄰國少將”的擔憂轉達出去，伊梵洛決定抽身，看向了厄琉斯, “既然我不好多問他家的私事, 看來也得不到新消息了。以上就是我調兵回來的理由，雖然還沒有確實的證據，但為了唯一能與火蟲子抗衡的護衛隊不被幕後黑手操縱，我打算親自去六區。”

厄琉斯看著伊梵洛。當她知道通過吉爾調遣去五區的護衛隊被伊梵洛強行調回來時，第一反應是懷疑他和泰倫有關, 也是來削弱自己的，但萬沒想到伊梵洛會說德蒙有兩個。

“這件事你只對我說就好。”厄琉斯回道，“在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能和其他人說。我會用行動告訴你我和幕後黑手無關，但同樣的，在你拿不出證據之前，我也無法完全信任你的立場。就像你擔心護衛隊會被利用一樣，我也有所擔心，希望你理解。”

“我當然理解。”伊梵洛說，心裏基本完全放下了，轉身要走，“我這就去六區了。”

喬凡尼也暗自松了口氣，心說這樣的伊梵洛去六區，不管怎麽樣都會對德蒙留一絲情面，也對厄琉斯微微行了個禮，“殿下，那麽我也……”

“所以。”厄琉斯嗓音突然提高了幾度，彰顯著毋庸置疑的把控力，兩人心下一凜，都看向了她。

厄琉斯慢慢喝了口茶，微笑著看向伊梵洛，“所以，我已經讓吉爾的人去了六區。”

伊梵洛略感意外，但很快反應了過來，畢竟回來時也只有那兩個人堵了自己，他問，“列昂？”

厄琉斯也不隱瞞，“沒錯。是他找到我，說你調回了五區的人，只是想和吉爾競爭提升軍銜。派你去只會耽誤任務的進度。我看他手直發抖，這麽不冷靜的人在神機國算難得的積極吧？就讓他去了六區。不過會越級說上司壞話的人，我是不會重用的，再加上對真相的好奇，我才召了你來問個清楚。現在才說，我很抱歉。”厄琉斯一點也不讓人感到抱歉地說。

伊梵洛私下在吉爾面前看列昂情緒激動倒沒什麽，被下屬公然違抗就可以說很丟人了。但伊梵洛聽說列昂居然是帶這種說辭來找厄琉斯，還是很意外的。

列昂在神機國從來都是聽從吉爾的命令，完成任務一絲不茍，也算是個嚴謹認真的人。雖說私下裏容易惱羞成怒，特別是當著吉爾面出糗時會格外慌亂，自己還逗過他。但絕對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是不是逗太過了？伊梵洛想起自己在夏娃賓館說的話，但想不到會把列昂逼到這個份上。

吉爾收了這麽一個過分維護他的下屬，也不知是福是禍了。

伊梵洛想著，但並不忌憚列昂會做出什麽來，搖搖頭，“我理解你，殿下。回去後，列昂會受到相應的責罰。不過我不會改變主意。他去六區，連查什麽都不知道，我還是會親自去。”

實際上，列昂去了六區，對伊梵洛來說是皆大歡喜。德蒙已經去往了七八區，自己按原計劃守在六區只是給德蒙爭取了時間，而在這期間他很有可能出於逮捕德蒙的理由，無法自由行動。但列昂去了就不同了，列昂守在那裏，自己也說去六區，不僅能從皇室眼底脫身還能冒險去七八區幫德蒙，很足夠了。

而厄琉斯，盡管態度讓伊梵洛提不起好感，但好歹是有話直說了，總不能期望她像盧西亞諾那樣簡單。

“我和你一起去。”忽然有人說。

與此同時，伊梵洛背對著的門被推開了。認出這個熟悉的聲音，伊梵洛心裏不禁一沈。

他沒有回頭，而是定定看著眼前端著茶杯的厄琉斯。

厄琉斯還是對他禮貌地微笑，也不避開目光，繼而越過他看向了吉爾，“你來晚了，我們已經談完了。”

“很抱歉，殿下。”吉爾進門，走到伊梵洛身邊，向厄琉斯認真地行了個禮，然後看向伊梵洛，“我管教屬下不周，回去向你領罰。”

吉爾的目光嚴肅中帶著抱歉，伊梵洛搖了搖頭，“不用。”

他不想和吉爾說太多，視線很快重回到厄琉斯身上，諷刺道，“殿下真是個有話直說的人。”

厄琉斯笑了笑，“多謝誇獎。”

厄琉斯看著不像把惡意流出表面，和人鬧僵的性格。無論是當著喬凡尼這個第三方的面說列昂背叛自己，還是後叫了吉爾過來攔住自己，都無非是命令被拒絕後擔心把握不住全局，以增加威懾力，警告自己不要在她的地盤上私自行動。

但伊梵洛就不愛吃這套。

他轉身走人，吉爾向厄琉斯頷首，也跟了出去。一直盯著伊梵洛的喬凡尼也轉頭向厄琉斯頷首，但正轉頭打算跟上時，手臂忽然被一把抓住。

“剛才好像提到了家主交接的問題，你很忙嗎？”厄琉斯說。

喬凡尼看見吉爾關上了門。他停住，沒有表情的臉看向厄琉斯，忽然提起個微笑。

“不忙。”

他面色從容地和厄琉斯談了半個小時左右的家主交接，婉拒厄琉斯的晚餐，被專機送回了家。

下了私人飛船，他站在停機坪上，眺望自家行宮式的祖宅，每一處都熟悉得能在記憶深處找到一段回憶，他久久不動，沈默不語。

別人家庭院裏花開得鮮艷多姿，自家庭院也大抵如此，但唯有那麽一處，因大□□種族天賦，種著瓜果蔬菜……對沒錯就是接地氣的番茄黃瓜土豆大蔥。

喬凡尼忽然想到小時候一件事，自己旗開得勝養活了西紅柿，抱著老大一大籃子裝滿，抱不住就頂在腦袋上，小跑去找德蒙顯擺……然後兩人一起吃光腹瀉三天。

喬凡尼的嘴角不禁噙上笑意，可很快又消了下去。

——德蒙在六區，而兩位少將都向那裏趕去。

他擡眼，擡頭，一絲絲打量自家建築。閉了閉眼，喬凡尼打開了終端，望著光屏上德蒙的名字，深深吸了一口氣，撥了過去。

光屏顯示撥通中，喬凡尼忽然感到心底的茫然消失了。他再看了眼家，這次卻感到了一堵無形的墻隔開了自己。

好像選了一條路就不能再回頭，否則兩條路都會消失，而兩條路上的風景，也全會因他而毀滅殆盡。

喬凡尼本以為自己會做好萬全的準備再聯絡德蒙，可手指不聽指揮。

等待通話中，似乎所有聲音都消失，只聽得見心臟跳動聲和撥號音。

每一聲“嘟”都敲在他的心臟上。

喬凡尼輕輕閉上眼睛。

德蒙鮮少和他人聯絡，幾乎不用終端，反應慢，通常會在第三聲響起時才接通終端。

他在心中默數著。

三。

“嘟——”

二。

“嘟——”

一。

“對方拒絕了你的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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