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恩的哭腔響起, 佩妮完全僵住了。

桑托斯意識到床下有情況, 頓時明白了佩妮的所作所為, 暴怒著狠狠推她到一邊。然而還來不及回身, 脖子就被側面一只手掐住。

是德蒙的手，悄無聲息卻致命。

伊梵洛留意了桑托斯和護衛隊的通話，趁著桑托斯還沒回頭，伸手摁掉了德蒙的電子面具，不能讓德蒙唯一的偽裝暴露出去。

桑托斯雖連脖子都比一般人粗壯，此刻卻感覺會被這只手碾碎。

他微微側眸, 怔住了。

居然是那個德蒙。

他的冷汗落下，生怕對方失手, 自己一命嗚呼。

這是要被殺人滅口了？

“別殺我。”他緩緩擡起雙手, 目光發顫，忽然看見了戒指上的終端。

伊梵洛把基恩從床下拉出一些, 基恩臉上掛著淚, 不去看佩妮。

“我去開飛船上來。”他跑出去。

佩妮抱著被子盡可能擋住自己的身體，被桑托斯抽過耳光的臉紅腫著，嘴角也隱有血跡。

她勉強看向基恩, “我……”

“真沒想到你當了妓|女。”基恩靠墻支撐著, 側躺在地上，語氣極度壓抑又極度平淡，“那麽多beta出去賣，我以為你會不一樣。”他的哭腔又露出一絲，“你不是最不屑遠山那些人, 最看不起這種行當麽？想不到你這麽……下賤，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都下|賤。”

桑托斯被德蒙制住，一分不敢動，聽了卻忍不住笑著擰過了頭，語氣帶著侮辱，“她都當了三年了，你是她新來的情人不知道？”他打量著基恩，一眼看見基恩軟在地上的左腿，“你還是個殘廢？佩妮真是越來越饑不擇食了。”

“閉嘴！”基恩暴喝，聽見後面那句話，猛然擡頭瞪向桑托斯，“不許這麽說她。”

“我不說她就不這樣了？”桑托斯的笑意還沒退，“你倒是……”

桑托斯的話突然停住，又在基恩臉上掃視一圈，微驚，“你是……”

佩妮一直抱著自己和被子，忽然慢慢開口，“人販子。”

基恩的哭腔卡在喉嚨裏。

德蒙略帶意外看向了佩妮。

桑托斯的眉眼消沈了些，隨後陰沈瞪著基恩。他額角抽動，手也慢慢放了下去。

“你一定奇怪過，在桑托斯手下這麽久，怎麽可能沒見過我。”佩妮的臉被被子遮住一半，只留一雙黯淡的眼睛，“我在桑托斯手下裏見過你，直接就跑了，再也不敢去。”佩妮自嘲一笑，“我兒子居然成了我最厭惡的人。你還記得那些人小時候怎麽欺負你的？”

基恩無助地張著眼睛，一時沒能吸收消息。

“你帶著omega回來，我以為你要改過自新。告訴我，基恩，你是受傷了在這幾人威脅下來投靠我，還是真的如你所說是來救omega？”

基恩盯著佩妮，哭紅的眼瞼又開始發顫，“我有什麽辦法，”他低聲說，捂住臉，“我有什麽辦法！”

德蒙看向窗外，洛洛還沒上來。

——難道出事了。

德蒙沒由來擔心起來。他忽然想，如果和洛洛連接終端就好了。

然而，不似警惕敏銳的伊梵洛，德蒙會默許敵人的一些小動作，並沒有在意桑托斯放下的手。

在他忽視的角落裏，桑托斯的手握住了衣物下的□□。

停機坪。

伊梵洛憑記憶找到佩妮剛購買飛船放在樓下的鑰匙和使用操作說明書，進入飛船研究了一會，確認了操作和設備後，思緒有點飛遠。

他不禁想到桑托斯在床上和護衛隊有過通話，護衛隊已經到了這裏，很有可能會打一照面，自己必須保證這飛船能安全逃脫。

可是逃脫之後呢？自己能確保飛船直接落入六區且不會留下情報麽？

他呼出一口氣，冷不丁看了眼艙門外，就見一片藍白色的長制服停在了大門外，腳下停著飛行器，大概六七個人。

為首的一個舉著終端光屏，伊梵洛註意著屏幕裏的內容，後退幾步無聲預啟動了飛船。

光屏中，竟然是房內的畫面。

他看到基恩捂著臉在地上哭喊佩妮的不是，數落她的種種，喊聲越發激憤，“我為什麽會被生成這個樣子！”

佩妮的神情越來越絕望。

桑托斯忽然開口了，“佩妮，你早就知道兒子的下落了？”

佩妮麻木的眼神抖了抖，“你以為我為什麽勾引你。”

“那天晚上，你是知道他是人販子，才開始放蕩的？”桑托斯帶著確定問。

“德蒙在裏面。”為首的人說，“挾持了桑托斯，但暫時看不出他有性命之憂。我們先把德蒙的位置上報上司，再討論怎麽逮捕。”

伊梵洛擡眼估計了一下到二層的距離，手在操作臺上將速度調到適宜位置。

護衛隊的幾人商量了幾句，光屏畫面開始切換到聯絡上司的界面，伊梵洛盡可能節省著時間，在那根手指點在“發送”的前半秒，一枚冰錐猛地射出，關閉他的終端，快得沒人看清是什麽，甚至懷疑是終端電量不夠。

趁著幾人慌亂，伊梵洛的私人飛船悄然繞至窗前，但被發現也就是時間問題。

德蒙聽著母子吵架，忽然感到窗外有風，不禁提神。

“德蒙！”洛洛在窗前向德蒙伸出手，“快點，護衛隊那些人就在門外。”

德蒙沒想到那些人會這麽快，放開桑托斯，然而剛邁出一步，桑托斯就掏出了槍。

指的不是德蒙。

基恩還捂著臉哭。

佩妮黯淡的眼忽然活過來，她手腳並用，以超越子彈的速度探身躍向基恩，在桑托斯瞪大的眼裏，一切像被摁了慢速鍵，而後急速播放。

“砰！”

子彈不可挽回地旋轉出槍膛，在佩妮背上炸出血花。

基恩猛地擡起頭，神色不可置信，變調的喃喃幾乎聽不見：“媽……”

“佩妮！”桑托斯大喊著撲過去，槍從手中脫落，他顫抖著托起佩妮。

“媽！”基恩大聲哭喊著撐起身。

“快！”

樓下傳來撞門聲，洛洛回頭看了眼空中，估計很快就有人會想到上樓。

omega們還沒從衣櫃出來，德蒙扛起基恩躍進飛船，飛船當即遠離。

佩妮的臉被冷汗浸透，氣若游絲，勉強睜開眼睛：“桑托斯……”

“我在，我在，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一定要撐住，佩妮。”桑托斯哭得挺慘。

不知是痛還是怎樣，佩妮輕輕皺了下眉，竟然笑了一下，“你……怎麽……還哭上了。”

“我只想瞞著你基恩的事，我怕你找到兒子就離開我。”桑托斯哭，“你一定要撐住。”

“你，這是……喜歡我？”佩妮語氣蒼白，無力驚訝。

桑托斯哭喊，“我他媽要是不喜歡你，把我所有東西都給你幹什麽！”

“……原來是，這樣？”

“都是我的錯，佩妮，求你一定要撐住……”

佩妮看著他哭，忽然露出了個微笑。

“謝謝你，桑托斯。”

槍響。

桑托斯的表情都凝固，渾身的血涼下。

佩妮不知何時將槍口抵在額角，已經輕輕扣動扳機。

在桑托斯的臂彎裏，她頭向後仰去，無神的眼倒映著基恩遠去的半空。

桑托斯抱緊她，一聲一聲悲號起來。

那聲槍響抽掉了基恩所有的神智。他癱軟在德蒙肩上，不再掙紮，只是瞪大了眼睛和佩妮對視，盡管已經看不見佩妮，他們依舊在對視。

德蒙無聲放下基恩，這才打算合上艙門，卻被洛洛打斷。

“他不能留下。”洛洛正操作飛船，“他在這是累贅，而且神機國的飛行器比這飛船快。”

德蒙從艙門向下望去，已經是派勒特山，“把他丟在這，他會死。”

“那就死咯。”基恩吊著腦袋說。

德蒙無聲看基恩一眼，洛洛則回應基恩，飛船減速拐至一個低矮處，暫時停了下來。

“放我下去，德蒙。”基恩說，“反正也是死刑了，不如自生自滅。”

“……”德蒙松手。

基恩“撲”一聲重重落地，疼得笑了一聲。

他目送飛船緩緩升起，自己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卻忽然有什麽砸在他懷裏。

基恩睜眼，低頭一看，是德蒙的水壺。

基恩微怔，擡頭，“你這什麽意思？”

“不要了。”德蒙的聲音在半空飄散。

私人飛船駛遠，德蒙望向剛還身處的小村莊，隱隱能看到幾個藍白相間的斑點正朝這邊不斷擴大。

洛洛在他身後一直操作著飛船，鍵盤聲不絕於耳。

“德蒙，你過來。”洛洛突然說。

德蒙回過頭，不知什麽時候，洛洛站在了他身後不遠處。

駕駛標準僅容納兩三人的狹小艙室裏，洛洛靠墻站在中段的位置。

德蒙覺得哪裏奇怪，但腦子裏還想著村莊裏的事，沒太在意。

他走了過去，思考著皺眉。

幾天的沈默堆積下來，他的拳頭已經不由自主捏起，沈聲開口：“比起去八區，我有更重要的事想做。”

正走著，德蒙忽然被洛洛推了一把，進了什麽容器，接著半圓弧的門猛地將他扣在裏面。

他心下一驚，黑暗中只有一扇可視窗，映著洛洛天藍色的眼睛。

“別怕，是救生艙。”伊梵洛說。

德蒙拳頭砸了兩下可視窗，見洛洛目光平靜，有種不好的預感。

伊梵洛：“飛船導航定了派勒特山範圍內的五十公裏，救生艙設定在十分鐘後開鎖，你自己按說明書修改到六區。”

“你什麽意思？”德蒙隱約察覺到答案。

“對了，你的書。”伊梵洛說，手掌一伸，幾本書從虛擬賬戶中落在書桌上。

他不住寵溺地輕笑：“你喜歡的東西，我怎麽舍得扔呢。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好好學。”

“……你要去引開他們？”德蒙問。

“嗯，劫獄時他們見過我的臉，”伊梵洛說，“我去引開他們順便找些情報，放心沒事。而你，降落到六區，補充一下燃料，勉強降落到八區邊界沒問題。”

“放我出去，洛洛。”德蒙嚴肅道：“你會有危險。”

洛洛置若未聞：“乖，聽話，按你的計劃去六區。”

轉身要走，德蒙卻猛然打碎透視窗，伸手抓住洛洛肩膀，臉也湊過來：“你不是凈土星人，能去哪拿情報，別去冒險，你已經差點被……”

德蒙捏著伊梵洛的肩膀到他發痛的程度，伊梵洛忽然發現德蒙在關心自己。

他彎起了嘴角，伸手擡起德蒙的臉：“讓我走的人是你，我要走了，勸我留下的也是你。”

他低頭想吻德蒙，德蒙腦袋後移，下意識拒絕，捏著洛洛的力道就弱了幾分，卻立刻被掙脫開。

伊梵洛退了兩步，看見德蒙想重新抓回那只手卻失敗了，不表露情緒的臉上明顯被愧疚和不安占據。

德蒙皺眉搖搖頭，看著洛洛，半分請求：“我可以告訴你我和喬凡尼的計劃。”

見德蒙示弱，伊梵洛微怔，感到德蒙眼裏的關切和擔心，他微笑，伸手彈了一下德蒙腦門：“我很開心。但沒時間了，以後再說。”

“你不能去，回來，洛洛。”

“這麽關心我，是喜歡上我了？”

“……”

“你喜歡伊梵洛。我也喜歡喜歡伊梵洛的你，綠眼睛很美。”伊梵洛望著越發接近的藍白色人群，迎風笑起來，“你說他已經融入你的生命，就讓我看看你有多喜歡伊梵洛。”

他最後看了一眼德蒙，“像蓬火焰一樣，燃燒起來給他看。”

“……你要去哪？”德蒙周身溫度升高。

“別用火異能，這次，飛船炸了可沒人救你。”

德蒙看見洛洛溫柔至極地微笑，後退幾步，仰身倒下去。

半空中，伊梵洛急速下墜。生物機甲在半空中包裹了他，緊接著覆蓋上一層3D立體偽裝，銀色長發瀉下，洛洛的身體和衣著頓時恢覆了伊梵洛穿著神機國長款軍裝的模樣。

“洛洛！”聽著德蒙的喊聲向遠處淡去，伊梵洛在風中睜開海藍色的眼睛，在空中換了個方向俯沖，同時打開了終端，光屏跳出，接通了護衛隊全頻道。

“不管處於任何行動中，所有人立刻，馬上，回王都。”說完，伊梵洛馬上關閉了終端。

遠處踏著飛行器那些藍白相間的制服停了下來，沒有半分猶豫，向反方向飛去。

伊梵洛輕輕松了口氣，看來德蒙現在是安全的。他在派勒特山中找到了基恩，而後徑直飛入了村莊中，按著記憶找到了佩妮原本住的，現已空無一人的小屋，毫不猶豫鉆入了床底，繼而從虛擬空間中取出雙極空間門的另一端，固定在床板下方，劃開那道漆黑的門，躍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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