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五區(八)

關燈
會議結束。

厄琉斯一言不發, 面部肌肉緊繃, 海藍色的眼此時顯得殺氣騰騰。她伸著長腿大步踏進停機坪通道, 每一步都發出篤篤聲響, 似乎每一步都比剛剛更用力。

羅跟在她身後,兩人同樣的步伐速度,羅動作間卻流露著優雅的從容不迫。

很快,就到了自家飛船旁邊。

她有很多事要重新決定,可看著眼前的黑色鐵疙瘩飛船就聯想到駕駛時胸口發悶,而她早就已經悶得快爆炸了。

厄琉斯暫時不想進去, 側頭看向半透明通道的外部,腳步不禁一頓, 然後放松著轉了過去。

羅心情似乎完全不受會議結果影響, 見狀也停下,以看待後輩的目光饒有興趣地看厄琉斯。

厄琉斯雙手輕輕放在通道墻壁上, 目光放遠, 緩緩掃過建築外圍,胸口緩緩鼓起,肩膀後壓, 完成了一個十分緩慢的深呼吸, 眼裏的戾氣這才散去幾分。

她擡手繞到腦後,取下用來固定盤發的紫黑相間、花瓣尖銳扭曲的毒花,松手,毒花掉在地上,一頭金燦燦的長發也散了下來。至此, 厄琉斯的肩膀也不再緊繃。

“你總說,挑一天會議結束,一定要去下面那個大噴泉把妝卸幹凈。”羅看出她的用意,眼裏是對出色小輩的讚美和包容,“你想放松,不如就今天?”

聞言,厄琉斯的目光定在了建築門前的大噴泉前。她目光低落下去,想到了很多。

噴泉中心的雕像是皇帝,是誰都無所謂,她每次從議院大門出來,都想立刻跳進去把臉上厚重的妝容卸掉。不止如此,也每次都想去吃現場烹制出來的一區特產,那和添加保鮮劑被運送到王都的真空商品味道一定不一樣。

可每次出來都沒心情,每次都不是最佳時機。

她有很多在一區想做的事,但一些小細節逐漸被遺忘,留下的遺憾只有這兩個最清晰。

而等回了王都,她總是不想來這裏的。

“謝謝你,老師。但還是下次吧。”她舒緩了下眼部聚焦,轉身繼續走向飛船,這次步伐慢了許多,頭也不再是高昂的。

羅繼續跟著她,就聽厄琉斯猶豫著開了口,“其實……”她頓了頓,“我知道今天的結果。這種情況本就是兵權在握的泰倫有優勢。

“我也知道,處理德蒙這件事,在最近幾年可能是對新王選舉造成最大影響的事件。所以,這次他們都明白泰倫的優勢,站在他那邊。不說其他人,趙家向來中立,而我比泰倫狀態穩定卻因文化傳統處於弱勢,趙家一直站在我這邊維系平衡。今天卻毫不猶豫、甚至可以說帶頭站在了泰倫那邊。”

羅點點頭,發現她拇指指甲掐進皮膚,不禁眼裏一亮,在厄琉斯看不見的角度裏滿是期待,問:“你很不甘吧,你一向敬重趙青雲。”

“是,我甚至感到被背叛。”厄琉斯皺眉笑笑,“多年來趙家一直站在我這邊,對我多有維護。老實說,趙先生的燈一亮起來,我就知道輸了。我知道泰倫會是第一個接觸德蒙的人,不論星聯會如何插手,功勞會是他的,他會坐上王位,然後或許照他說的——親手廢了我。”

“沒錯,他常說。”羅打量著厄琉斯的背影,愈發欣賞,“你既然清楚,為什麽不直接把德蒙被擊沈在五區的影像資料發出去呢?泰倫毫無根據以一個攻擊者的角度評判德蒙,即使德蒙制造巨蠍使各位同意那個理所當然的結論,但只要你拿出切實證據,那會是最有力的籌碼。”

“我也打算將影像資料當做最後籌碼用的,可泰倫在對德蒙的了解上不會錯,也不可能錯。他是凈土星最了解德蒙的人。”厄琉斯眼裏多了幾分諷刺,但很快就消下去,再次平靜無波,“他說得那麽果斷自然,肯定是毫不存疑。有一瞬間我甚至懷疑自己或許高看德蒙了,德蒙也許只是無處可逃才去了外圍,照泰倫的言外之意來看,他也認為德蒙和投票制不沾邊,這種可能性就更大了。然後,我就忽然感覺……”

厄琉斯抿了抿唇,想起了那些環繞著她,一盞一盞亮起的燈,也一點點熄滅她心裏的燈。

她繃緊了眉,面色陰沈,眼裏沈默的積雲終於卷起風暴,“……很沒意思。”

羅看著她,彎起了嘴角,知道自己無需發話。

“去他媽的德蒙。一群人只會因這種事自亂陣腳。”她咬牙切齒,嘴角輕抽,“貿易,國庫,利益,高低,沒人提難民。高高在上即將稱王的泰倫·奧尼爾,真不愧對他那有其子必有其母只會往袍子上鑲鉆的媽。德蒙,德蒙,泰倫滿腦子都是德蒙,追在他屁股後面跑就像只蒼蠅,只因這個人讓他吃癟後再沒有看他一眼。”

“而這個人逃了十年,身為軍校最強男alpha卻不反抗一切對他的不利,不去爭取所有屬於他的,一個不折不扣的懦夫。”厄琉斯冷笑,鋒利的眼刀如暴風雨中劈山碎石的雷電,“這個懦夫靠著身體和運氣的優勢稍微取得了點成果,高高在上的泰倫眼睛就快紅了;懦夫以被欺壓為代價去見他那死了多年的老媽,泰倫就如臨大敵去港口布下軍隊;而懦夫出去晃了一圈有了異能,回來毫無準備就作威作福,被追得滿王國跑,泰倫還真就追了他兩天兩夜?我敢說他心臟快蹦碎了。”

她越說越諷刺,語氣滿是嫌惡,忍不住閉目深深吸了口氣,目光繼而陰沈下去,聲音裏冷靜壓住了情緒,卻將情緒壓縮得更為激烈,噴薄欲出,“一個懦夫,一個可憐蟲。而我要和他們爭搶王位,這種王位?”她嫌棄極了,怒罵,“誰稀罕這種狗屁東西!”

羅在她身後無聲笑得特別開心。

厄琉斯的背脊越發挺直,拔高了聲音:“泰倫想抓一個懦夫,那就讓他抓。德蒙想鬧事,讓他鬧,我就不信一個懦夫會有始有終。”

她轉過身,看著羅:“他們誰都不配做我的對手。我的對手應該是個真正的王,我不想和泰倫爭王位了——不,我一直就不是在和他爭王位。我也更不想也不可能去忌憚一個懦夫,挑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如果德蒙還是那個德蒙,那個泰倫認為一定會出現在中心地區的德蒙的話,我贏不贏他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如果我的對手是真正的王——我心裏想的王的話,”她走向羅,“我會權衡利弊,讓那些行省心甘情願投票給我;我應爭取我的軍隊,使一切不平服從;我想盡可能使人民過得更好,並讓他們愛戴我;我一輩子也不想當歷史上那些被詛咒的瘋王,我不想成為他們之中的誰,我只想成為我自己認可的王——這就是我感到無趣,放棄了這場會議的原因。”

“但是,我也很差勁,”她眼裏的波濤被內疚壓穩下了些,“在沒有絕對根據的情況下,我想為了王位把德蒙趕去三區,僅為了權衡三區的支持對我的利弊,選擇犧牲三區的民眾。我怎麽可以那麽想?如果我做了這樣的事,這樣的我這樣登上王位,是不是還不如泰倫那個混帳?至少他是眾望所歸。”

她打開終端,將光屏平鋪在面前,伸手連續點了幾個位置,最後點了右下角的發送:“現在,我要放出德蒙在五區這個情報。不是為了和泰倫爭個高低,而是希望行省的那些平民們該混亂的繼續混亂,保持警惕,總比巨蠍突襲時孩子們還在睡夢裏強。”

厄琉斯看向羅:“無論現在的德蒙是怎樣的人,有什麽目的,全都無所謂,我不在乎。可我一定要守住八區,如果沒人支持我……我寧願親自去。”

羅註視著她,厄琉斯目光堅定。

羅被她眼裏的海吸進去,發自內心緩緩拍了三次手,每次都隔兩秒才松開,皮手套發出拍打空氣的悶聲。

“我親愛的公主,你選了最難、但也最棒的一條路。”他由衷笑說,“除去那些要人命見血的情況,新王多是投票選出或是皇帝任命,只要有一項做好,貴族的支持基本就夠了。皇帝的支持換做票數會是全體行省總票數的五分之二,出現的時機也很重要。你現在處於絕對的劣勢。”

“既然處於劣勢就把劣勢做好,去他的揚長避短,”厄琉斯的手指微顫,有激動也有對未知的忌憚,眼裏卻深沈果決,“我想成為我心裏的王,對這個國家盡可能全盤掌握,讓人們過得更好。”

“你要快。泰倫可能會先你一步逮到德蒙,一切就結束了。”

厄琉斯像聽見了什麽非常好笑的事一樣,不屑又自嘲地笑了聲,“當然。我說過不在意了,大不了就讓他先一步,我應讓他得了德蒙也坐不上王位……等等,他的全部鬥志都在德蒙身上,如果德蒙被他踩在腳下,他會變怎樣?算了無所謂,是我的話,即使打倒泰倫,我也不會停下腳步。就連王位,也不該是我的終點。”

羅欣慰地笑了,“您成長了,我的小殿下。我現在很高興,自己沒有選錯人。”

厄琉斯被敬重的老師誇,自然開心,但仍自知自謙:“換了條路,一切都要重新開始,想想我都頭疼了。但我會盡我所能,老師到時再誇我不遲。”

“你一定能做好,”羅卻直接打斷了她,語氣理所當然。

厄琉斯不禁意外失語,羅從來都是謹慎之人,不會妄下定論,也不會無根據誇自己。

“知道你為什麽會生出現在的想法麽?”羅看出她的疑問,繼續說:“因為你每次都在絕境裏蛻變。當你蛻變,曾經的絕境對你而言就不再是絕境,而你會找到希望。你每次改變都是在痛苦絕望時,因為那是你最具經驗之處。有人因成功欣喜,強者愈強,有人因內心的喜好獲得滿足,一路逍遙。但造就你的是一次次突破痛苦,痛苦成就了你,它是你的寶藏。”

厄琉斯看著羅,許久沒出聲。

“……您是我最好的老師。”

最後她抿唇,感到眼眶發熱,轉身步向飛船,盡管所有思緒已經提前飛進辦公室裏。

五區。

——“那麽接下來,我們談談,你為什麽要去七區?”

——“為了去八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