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鬧了, 爸爸窮。”

德蒙的臉被黑色帽檐遮住一半, 只有自己知道做出了多少掙紮, 說得感覺靈魂在劈叉。

說完, 他匆匆拽起兒子哦不洛洛就走。

“哦不，爸爸！我們好不容易來一次凈土星，我期待了好久，這和說好的不一樣！你不能這麽摳！”伊梵洛怎麽可能放過德蒙吃癟的樣子，硬是不走，和德蒙拔河, 無辜的大眼睛撐圓了，皺著眉頭一副泫然欲泣的架勢, 胳膊伸長了指著甜點：“爸爸騙人！”

德蒙最開始滿頭霧水, 等幾秒鐘過去看明白後，不禁被洛洛的演技震懾在原地：“……”

不明真相的吃瓜店長：“……”

店長有點看不下去, 但也沒有虧本的打算, 試探著建議道：“孩子這麽想吃，我不介意給你們切塊小的，不是說還有現金麽, 可以嘗嘗。”

德蒙：“……”

伊梵洛拽著德蒙的袖子, 仰頭：“爸爸，就給我買嘛，求你了QAQ”

德蒙：“……”

德蒙不經意間擡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起，四周的吃瓜路人都扭過了頭, 在看他們熱鬧。

德蒙再次看了眼洛洛那張可憐巴巴的臉，又看了眼招牌上的千層餅，又看了眼店長，最後低頭沈默了一會兒。

“……你，”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極力抵抗著什麽矜持，嗓音略帶顫抖，“你媽離婚得早，我不能慣著你。”

伊梵洛舉著的胳膊頓時彎了，吃驚地望向德蒙。

這恰到好處的顫抖，就連他都想誇一誇。

還有離婚是怎麽回事啊！

德蒙試探著抻了一下洛洛的手臂，這次終於拉動了，洛洛低著頭乖巧地跟自己走了。他松了口氣，卻隱感愧疚。

圍觀路人們把頭扭了回去，繼續各聊各的，德蒙則拉著洛洛坐在了墻角處。

德蒙看著低著頭的洛洛，心裏不舒服：“洛洛，我……”

伊梵洛擡起頭，眼裏閃著幸災樂禍，“充滿了為人父的心酸與無奈，看不出你演技不錯，還會編故事。”

德蒙：“……”突然不想道歉了！

他還是沈下了氣，平視洛洛的目光誠摯而正直，正經道：“對不起，我不該開你父母的玩笑。”

對洛洛他就是有無限的耐心，見不得他有一點受傷的可能性。

德蒙的眸色深了下去。

——必須送洛洛走。

伊梵洛楞了一下。

其實這麽多年過去，就算有陰影他也可以正常開這方面的玩笑，德蒙這麽嚴肅反而讓他感覺對方才有陰影。

現在的德蒙給他的感覺，雖然還是和小時候的性格相差甚遠，但他能看出這是要保護他的德蒙。

而且伊梵洛默默地心塞了一下。

為什麽這個正直坦然的態度和目光也這麽像喬？前兩天他陪著的德蒙明明不是這樣的。

不管怎麽樣，這個自己想了十多年的背影算是好看了幾分。

伊梵洛搖了搖頭，忽然問道：“還是關心你自己吧。你搞這麽大事，溫蒂阿姨……哦不，”他想著那個女人，忍不住想笑，“溫蒂姐姐不會打你嗎？”

溫蒂·奧尼爾是德蒙的媽媽，一個女beta。伊梵洛心知她是天啟星系人，在凈土星沒有家世背景，即使帶兒子回去了也不會過得好。在德蒙代言虛擬對戰室的廣告遍布星際時，伊梵洛得知德蒙居然是皇室私生子，整個人都懵了，更加不明白溫蒂既然選了逃婚為什麽又帶德蒙回去，而德蒙果然這些年都過得不好。

但溫蒂那樣的人應該在哪裏都沒心沒肺過得不錯吧。

伊梵洛想起了第一次見溫蒂的時候。

“你是德蒙的朋友？”那個比起女人更像女孩的溫蒂說，“這孩子很有責任感，是個好孩子，就是脾氣有點怪，沒什麽朋友。”

小德蒙一直一言不發站在溫蒂腿邊，此時聞言擡了頭，伸手抓住了溫蒂的褲子，不滿地皺眉，然而根本阻止不了老媽一副見到兒媳婦喜笑顏開往上湊的樣子，皺眉低下頭，瞟了伊梵洛一眼，目光不善。

伊梵洛想起自己被嚇了一跳，略帶怯懦，大概是對他露出了個非常軟的微笑。

小德蒙紅了一下臉，目光慌亂轉開。前後對比讓伊梵洛直接呆了。

溫蒂看在眼裏，似乎更嗨了，蹲下來戳戳小德蒙的臉，把人抱到了伊梵洛眼前，也不管小德蒙的小手抓著自己胳膊，踢腿掙紮想下去。

她對伊梵洛笑得溫柔，一只手揉捏著小德蒙的肉臉：“無論我怎——麽朝他笑，他都不理我。你一笑就有用。”

伊梵洛盯著小德蒙被捏得表情扭曲的臉，眨了眨眼睛，又被逗笑了。

小德蒙臉紅脖子粗，撇開頭，“溫蒂，放我下去。”

“你怎麽就不能學學人家，軟綿綿叫聲媽咪？”

伊梵洛使壞，軟軟叫：“媽咪。”

溫蒂大喜：“哦乖寶貝！”

小德蒙：“……”

他放棄了抵抗溫蒂的手臂，笑臉梆硬明顯是生氣了，倏然擡手擰起伊梵洛的臉蛋，跟揪糯米糍似的。

溫蒂呆了。伊梵洛疼得嗚咽一聲，想哭，就看小德蒙意外地撐大了眼睛，“咦”了一聲，說“好軟”，左手也伸過去捏。

……然後伊梵洛豆大的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下來。

小德蒙當即松手，寒毛直豎，一臉驚悚。溫蒂一個沒憋住笑了出來。

“還不哄哄人家？”溫蒂一把拍在小德蒙屁股上，把人往伊梵洛面前一推。

小德蒙郁悶地回頭瞪親生老媽，溫蒂揉了一把伊梵洛腦袋，居然轉身就走了。

剩下倆人大眼瞪小眼。

“……”小德蒙先揉了揉自己被老媽掐疼的臉。

見狀，伊梵洛也邊哭邊自抱自泣地揉起自己的臉。

揉著揉著，就感覺手被抓住了。他擡頭，見小德蒙一臉不善，就使勁想抽回手，卻被死拽著抽不出來。

他緊閉起眼，就在又想哭了的時候，忽然感覺手裏一軟。

意外地擡頭一看，小德蒙一臉別扭地偏著頭，拽著他手摁在自己臉上了。

“別哭了，讓你捏。”小德蒙紅著臉說。

伊梵洛回憶著，忍俊不禁。

“溫蒂？”德蒙皺著眉下意識反問，舌尖品著這個陌生的發音。伊梵洛不笑了。

德蒙疑惑洛洛的反應，過了兩秒才想起來，似乎他的便宜爹在他回凈土星時問過溫蒂，他聽到那個名字，缺失的記憶也讓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他母親。

他沈默，沒能回答出“死了”兩個字。

洛洛和自己的記憶果然有偏差。可既然他不知道溫蒂已死的事，還有和自己相遇後隨意的態度，應該也不會知道火焰巨人是什麽東西，距離記憶裏那場火應該不近。

洛洛從考爾比辦公室醒來時，德蒙就想過問清楚自己的記憶。可他很快就打消了那個念頭。自己問了又能怎麽樣，洛洛只會更關心自己，也許會把自己對他的態度都歸結在記憶上，不斷告訴自己過去的回憶而已，反而更不會離開凈土星。

幸好皇室也並沒有刻意公開德蒙母親的身份，對外宣稱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生死未知。

伊梵洛盯著德蒙，模糊了語意，問道：“姐姐呢？”

凈土星的語言中特別註重身份地位，姐姐的詞義不存在兩個，不會有誤會混淆。

德蒙慶幸自己記起了人，不然洛洛這演技之下，他甚至可能懷疑丟失的記憶裏有個不存在的姐姐。

德蒙隨口掰道：“溫蒂是我媽的假名，現在她在環游星際旅行。”

他轉移話題：“剛才你怎麽確定這裏是五區？”

伊梵洛見德蒙的反應，也不禁覺得自己多疑了。溫蒂去環游星際確實符合她個性。

但德蒙一開始提問，伊梵洛就又開始暗暗鄙視了起來。

德蒙在飛船墜毀爆炸中護著beta洛洛，即使知道洛洛不怕火也擔心洛洛被爆炸傷到。伊梵洛本來是很感動的，在爆炸之際掙出德蒙的懷抱，抱住他的腦袋，擋住他視野的同時圍了道蛋形冰墻出來。

伊梵洛可以擋住幾乎全部的傷害，但為了避免被發現冰異能，他快速撤了冰，兩人都受了些相對alpha體質而言的輕傷。伊梵洛疼習慣了，這種程度的疼痛他只會應激反應抽個氣，但心裏並不煎熬。

德蒙因異能體質加持，本就從沒受過過分的傷，這次回到凈土星後異能更是提升了不止一點，雖也疑惑身體無異，但更多註意力放在了來回擺弄洛洛身體上，翻來覆去看洛洛有沒有受傷，直到洛洛勾起他下巴，笑問“這麽關心我”。

德蒙便松開了他，兩人在暴雨中逃過王國軍的追捕，德蒙搶了件人家的雨衣。凈土星alpha人高馬大，沒有洛洛的型號，德蒙給他披上了自己的衣服。

伊梵洛心裏繼續給德蒙加分，就聽德蒙說：“我不知道這裏是哪，凈土星對你來說不安全。你在監獄已經露了臉，趁著你還沒有被公布長相，我想盡快送你走。”

伊梵洛被他按著肩膀，看德蒙一臉認真嚴肅，一口氣淤積在胸口。

當時，兩人身邊就是頗具特色的派勒特山峰，紅褐與藍綠相織的巖層是五區特有的地標。

……不會駕駛就算了，怎麽連自己國家基本的特點都不清楚？

就這樣還和王國對著幹？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你知道派勒特山嗎？五區地標當時就在我們眼前，多年地區相互伸縮也沒有變動過。就算不認識，巖層顏色總該知道吧？”伊梵洛不無諷刺。

德蒙沈默了片刻，打開了雨衣，伊梵洛這才註意到德蒙寬大不符身體型號的雨衣下面，貼身背了個黑色的包。

伊梵洛好奇地看德蒙打開了包，然後掏出了……書？他有點弄不明白狀況。

為什麽聽了這個問題要拿出書？什麽書？很有必要麽？

德蒙拿出了兩本書，三厘米十六開本，綠皮《王國城市規劃》《凈土星地理歷史特色人文》，伊梵洛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自己以在暮之光王國貴族軍校成績優異為標準自學時的指定教材。

德蒙默默翻了起來，伊梵洛則掀開背包，裏面還有四本書，分別是《王國游戲規則》《胡謅奧尼爾》，《王國內亂戰爭史二十講》，《xxx死x》。其中，第四本破破爛爛的看不清名字和作者名。前兩本書的作者是羅·霍伊爾，第三本作者趙青雲。伊梵洛對羅·霍伊爾有印象，沒聽過趙青雲，但記住了奇怪的發音，猜這個趙姓人士和二區的趙家應該有關系。

伊梵洛抱著背包：“……”

“喬凡尼說這類書要看實體。”德蒙看洛洛那副無言以對的表情，考慮到紙張很少見的情況，還以為對方在驚訝。他耐心解釋道。

“又是喬凡尼？你有什麽事是自己做的？”

伊梵洛看向德蒙，目光瞟到他手上的《凈土星地理歷史特色人文》，翻開那頁是五區派勒特山峰的彩圖，手指卻卡在目錄裏。也就是說剛看。

而桌上的《王國城市規劃》則有一頁書簽，他一把拿來翻開，書簽卡在“序”上。

伊梵洛：“……”

“德蒙，”他盡力不使自己冷笑，“位於哪個區的內海別名川洋？”

德蒙低頭想了一會，似乎懷疑了一下自己，才回：“……川洋在神機國。”

自己國家不了解，但伊梵洛的國家他還是時常留意的。

“我是不是該誇你見多識廣，凈土星有什麽海還用猶豫麽？”

伊梵洛奪過德蒙的書，拇指撥開書頁，嘩啦啦翻到了某頁，食指卡住，將鈷藍色的彩頁展示給德蒙：“順便告訴你這是五區的落日海灣。”

德蒙半輩子都在邊境，不了解常識並不覺羞恥，但即使沒動脾氣，也故意面露不悅，想趕洛洛走：“看不順眼你可以走。”

伊梵洛冷笑一聲，利落站起來，鈷藍色的海“唰”一聲被撕成兩半。

德蒙卻感覺洛洛並沒有生氣，他這個樣子似乎是……演技？

洛洛奪門而出，背影落下一句：“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

木門咣一聲被甩上。

德蒙：“……”果然是在飆戲。

店長被洛洛一陣風一樣略過，眨了眨眼睛，看向德蒙：“不追兒子？”

德蒙沈默了一下，說：“……找他媽去了。”

雖然自己這個直A不太懂beta和omega們在想什麽，甚至會讓伊梵洛去喝熱水，但他是不會追出去的。

這樣也好，洛洛說不定看到自己不去追，就會放棄直接離開。

他想著，許久才從木門挪回目光，打算繼續看書。

他楞了。

……書呢？

剛才的地理在洛洛手上。背包被洛洛拿去看了。

如果說那三本是巧合，那桌上剩下的城市規劃不知什麽時候也被拿走了。

洛洛是故意的。

“……洛洛。”德蒙瞇了下眼，無語起身，撥開人群大步奔去門外。

店長被他路過，圍觀著現狀邊擦杯子邊嘖嘖搖頭：“追兒子啊？”

德蒙剛拉開門，聞言低聲一字一頓道：“我、沒、有、他、這、樣、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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