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暮之光王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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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倫犯不犯病時可以說是兩個人。正常時的二皇子無論站姿和神態, 都滲透著隨性的穩健和狂妄卻內斂的自信。只要他丟掉那身價格不菲的金紅色大氅, 換上一套樸素的白色校級軍裝, 一言不發直立在窗前, 目光飄遠,所有人就都會覺得他像一個人。

但沒人敢提他像德蒙。

“……少碰我妹妹。”泰倫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蹦出來,“厄琉斯,日後我親手廢了你。”

真像。厄琉斯心想。處境和情緒外露方式不一樣,卻真像。

“那就要問小露西了,她可是自願被我標記的。”厄琉斯舔舔嘴唇, 盡管她從沒對盧西亞諾做過出格的事。

她如願看見泰倫被激怒了,眼裏明顯冒出紅血絲, 但遠沒到大喊大叫的程度。能使這個一路武力征服走來的二皇子大喊大叫其實是件難事, 也就某人能做到了,偏還不自知。

泰倫表情扭曲, 看垃圾般不屑道:“厄琉斯, 凈土星大半男性alpha都想上你。你打算在王位上穿長裙麽?沒人期待你登上皇位,沒人。”

厄琉斯審視著泰倫,泰倫五官中流露的倨傲自然而然, 她差點就說出了那句“連自己想要什麽都看不清的人, 沒資格坐上皇位”。

這句話厄琉斯想說很久了,但每次險些說出口之際,都會覺得泰倫最好一輩子發現不了,一輩子自己折騰自己。

雖說,厄琉斯也挺好奇泰倫意識到內心想法後會做出什麽反應。

——我才不會提醒你。

她眼裏的諷刺嘲笑幾乎到了同情的地步, 嘴角也自如地勾勒出個愉悅的弧度。

可饒是清楚泰倫出言刺傷自己,厄琉斯聽見這句話後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凈土星居民的祖先多是移居外星之初還未變異的人類,只有男女兩種性別,不同於後期建設的、其他已經習慣了六種性別的星球。再加上凈土星人本就好戰,女性即使是alpha,依舊會被意淫侵犯。特別是當她還是個性格不受待見的皇女的情況下。

就像德蒙在凈土星做什麽都會受到追捧,泰倫犯個病就贏得一片好感一樣,厄琉斯只要站在星球表面上就會慘遭唾棄。在厄琉斯和盧西亞諾之中,雖都為女性,可盧西亞諾反倒因其氣質討喜,受不到太多敵意,厄琉斯就完全不同了,凈土星確實沒人希望一個理智的女性壓在自己頭上。

厄琉斯甚至在六歲曾被綁架過一次,盡管不到一小時,對方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就被捉拿歸案,並被皇室判了全家死刑。然而對方死活與造成的傷害無關,她還是留下了一定心理陰影。

泰倫和她針鋒相對時就是故意拿這件事開涮,但厄琉斯並沒有被激怒,這種嘲諷每時每刻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發生,諸事煩心的話估計胸都要煩下垂。

厄琉斯只是每次都更堅定解決這件棘手事的心,她著手去改變周身狀況,從被攔在議院的門前,再到一次次修改法案遞交皇室,議院的人也逐漸對她的品性和能力敬畏起來。

就算泰倫說出這種話,厄琉斯還是自認不怎麽討厭泰倫,至少泰倫一直沒有看不起過她的性別,雖有嘲諷卻依舊當她是同臺的對手,謹慎相待。

——嗯,不用說也有德蒙的影響在裏面呢。厄琉斯下意識想。

“其實,您只要也在公共場合情緒失控一次,甚至只需歇斯底裏大笑幾聲,關註您的民眾會更多的。”

皇帝的戰時顧問羅·霍伊爾如是說道。這個常伴厄琉斯身側的男性beta已經42歲,身體精瘦,儀態考究。他常垂著眸,發色隱隱灰白,紳士地梳至兩側,發梢在雙耳邊對稱,微微翹起。

他渾身上下都是歲月的積澱,卻依舊不掩其神態之下的充沛精氣,尤其是經過時光洗禮的淡然和沈穩,有註視對方就能使人安定下來的魅力。除非對方是敵人,那將會是一張難以攻克的撲克臉。

厄琉斯和羅第一次相見,是她第一次推開議院大門那一天。

張手就攔住了她的門衛也是不知道誰家的手下,膽子不小。那人半蹲下身,傲然且優越地警告這個十歲的小姑娘沒有資格進入,仿佛不知道她是三皇女,或者就是因為她是三皇女才更想踩一腳。

回應他的是手起刀落的白光。血從他的脖頸噴出一個扇形的平面,也濺了厄琉斯一身。

“現在我有資格了。”小厄琉斯說著,金發、面頰、白色衣褲皆濺了血,在這個白皙的女孩子身上格外觸目驚心。

小厄琉斯推開議院大門,手裏的匕首滴著血。

門內正在開會的那些元老看向她,全場一時鴉雀無聲。

第一時間起身恭迎她的便是羅·霍伊爾。

他行了個禮,對三皇女表示歡迎,引她入座。

小厄琉斯是滿眼意外的,兒時的她還不是日後冷靜理智的她,那次沖動之舉其實是受了德蒙和泰倫的影響。

泰倫和德蒙的受歡迎讓她幹脆也破罐破摔了一把,那天她根本什麽也沒準備,沒有提前和任何一位元老溝通,只做好了準備去舌燦蓮花舌戰群儒,在腦內排演了多次可能面對的問題和應對方式,特別是被懟的心理準備。

然而羅全程引導著她會議的發展,自己都沒怎麽發言,一一將講話的元老介紹給她,且保證了她那天突兀的行徑沒有被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呵斥。

之後,羅·霍伊爾主動當了厄琉斯的老師,厄琉斯知道他有意輔佐自己。

厄琉斯想不到,第一個站自己身邊的人居然是前陸軍參謀長。

內戰結束後這位參謀長去軍校當過幾年軍官,送走了幾波畢業生後,40歲進入暮年,安生地進了議院,雖有威望卻更像個打醬油的。他周身長年籠著或是寡淡或是濃郁的草藥氣息,深愛自調茶飲,但要送的人太多了,想喝的人也太多了,幹脆就開了家安神茶廠,誰愛買誰買。500位元老都是他家產品的常客。

厄琉斯不禁問這樣一個半只腳退出舞臺的羅為什麽選自己,不選德蒙和露西也就算了,怎麽不去支持泰倫?

這位老紳士品著熱氣騰騰的安神茶,心神放松,理性地陳述道:“泰倫是個迷茫之人。”

抱同樣看法的厄琉斯立刻明白了她會引來羅的原因。兩人皆是擅長分析人心的類型,羅必然早就看清她的為人處世,嗅到同樣的氣息。

“我不願裝瘋賣傻。”厄琉斯輕卻堅定地搖頭,重重閉上眼,“那會讓我失去最寶貴的東西。”

綁架被解救出來那天,圍繞小厄琉斯的不是關切和慰問,而是鄙夷和嫌惡。

一雙雙譏笑的眼睛如刀,每雙都傳遞出同一句話,“一個alpha竟然淪落到這個地步,奇恥大辱”。

八歲的她從寒冷之地走出來,感覺更冷了。

小厄琉斯無聲回宮,下意識邁著步伐,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天搖地晃,分不清東南西北,覺得圍過來的每張臉都在大笑,笑得她越來越冷,而她聽不見笑聲,也自動過濾掉所有說話聲。

她什麽都不想看,偏偏一團粉嫩的花卻出現在走廊盡頭。

陽光從大面透明窗口投下,落到那朵花上,籠出一層氤氳的暖光。

由於在黑暗中太過耀眼,那光暈朦朧升騰,甚至像個天使的光圈。

那朵花一跳一跳地飄過來,步伐笨拙又迫不及待。小厄琉斯發現那是盧西亞諾,穿著自己最喜歡的、早早預留到生日穿的那身粉裙子。

她還記得自己精心處理了裙子上所有的皺褶,隔上三兩天就拿出來撫摸一遍,忍不住往身上比量,卻咬牙堅決不試穿,一定要在生日那天穿到最漂亮的效果,得到期待已久的心境。

她也記得,被綁架那天,她被裙子數次束縛腿腳,跌倒了不知多少次,記得裙子被撕開時驚心的破裂聲。

小厄琉斯有多喜歡那件裙子,那條裙子就有多惡毒地表達著自己的特征,提醒著厄琉斯,這是女孩子穿的東西。

“厄琉斯姐姐,你去哪了?”小盧西亞諾怯生生地問,臉上泛著尷尬的紅,視線不敢看厄琉斯:“我就是試一試,沒想到你今天會回來……”

“沒關系,”小厄琉斯淡淡說,並揉了揉她軟綿綿的頭發,感到女孩子應有的觸感,竟心生幾分陌生。

她神游般說:“那是給你準備的。”

就像舞會那天,盧西亞諾問她怎麽沒穿那件深V長裙。厄琉斯想了想,盧西亞諾所說的應該是自己準備20歲生日穿的裙子。

她笑了笑:“給你20歲生日準備的。”

“……”盧西亞諾無語:“我平胸。”

厄琉斯被逗笑了,喉間輕笑出聲,眼睛都瞇了起來。

她溫柔卻牢靠地摟住盧西亞諾,下巴墊著她的發旋:“我把所有好東西,都給你。”

——所有我無法擁有的,拿起了就會失去更多的東西,全都給你,露西。

只有這樣,我才能拼了命去保護你,保護我最寶貴的部分。

即使被你討厭也一樣。

盧西亞諾背對著厄琉斯被摟著,去了偽裝的聲音清甜卻不軟弱:“可我不會投票給你。”

“總有人會一刀刀剜掉你的善良和柔軟。”

厄琉斯又一次想到“已故”的媽媽說的話。

有幸,露西在自己的保護之下一直出淤泥而不染,傻到認不清自己的心意,不過自己也不需要她認清。

她比誰都希望盧西亞諾永遠可愛下去,又比誰都希望狠狠扯碎她的光環,使她泥濘不堪,染盡世間汙穢。只有這樣,盧西亞諾也許才能懂她,不會再用冷淡的眼神讓她難受。

厄琉斯眸光低沈,張開嘴,伴著盧西亞諾的悶哼聲,一口咬透了她的後頸。

——

劫獄的人?

考爾比楞了一下,泰倫會來找德蒙他並不驚訝,只是原以為泰倫會以捉蒂尼為由進門找德蒙才對,怎麽急成這樣?

他樂得看泰倫炸毛,揚聲挑釁:“劫獄?你說什麽呢我不懂啊,監獄大亂我總不能讓親弟死那,我倒是想問問二皇子,以什麽理由抓的競技場平民鬥士?監獄島底下追著一串兒抗議的好嗎。”

“平民鬥士?”泰倫疑惑道,考爾比看得出那一瞬間的詫異不是裝的,頓時無語。

這個泰倫又是一副自己什麽都沒做的無辜樣,錯都錯在手下太衷心,盡最大可能幫他掃除障礙的問題?

光屏忽然劇烈晃動了一下,泰倫又是一拳砸過來:“你不開門,我就進去了。”

考爾比心說年輕真好,摳摳耳朵:“聽不懂你說什麽,我這兒沒你要找的人。”

他本想多和泰倫鬥兩輪嘴,就見另一個光屏立刻從泰倫手邊浮起,泰倫怒目喝道:“開炮!”

考爾比:“……”

二號光屏裏手下聞言大驚:“殿下,那會傷到您的!”

“考爾比,有種就同歸於盡!”

考爾比心說你至於嗎德蒙是欠了你多少錢:“……”

泰倫:“你開門還是我開炮!”

考爾比:“……”

媽的還鬥不過小年輕的……年輕真好啊。

考爾比又是羨慕又是無語,親自開啟了艙門,風立刻貫穿他每寸皮膚,豁然湧入艙門,整條走廊都呼呼作響。

“有勁兒打炮筒沒勁兒打艙門是嗎?”考爾比抱著臂,不爽至極。

泰倫沒理他,直直沖進艙門,嫌礙事一般把已經沒用的飛行器往旁邊一踢,動作流暢地落地。

“德蒙!”他吼,回聲立刻傳到艙門外的雲霧中,“我知道你在裏面,滾出來,別裝死!”

考爾比被震得太陽穴一抽:“我說二皇子殿下,你這樣私闖民宅還大聲喧嘩——”

“閉嘴!”泰倫又踢了一腳飛行器,砸在墻體上咣鐺一聲,留下個坑。

考爾比:“可不禮貌……”

泰倫沒理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影在拐角處閃過,眼下一緊,大步追進去,就一眼望見走廊盡頭那扇門。

“沒錯,七區。”德蒙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好,回見。”

對話似乎要結束,德蒙突然道:“等等,安全送他走了麽?”

“嗯,意外的挺配合的。”喬凡尼的聲音不無遺憾:“好說好商量送走的,你那個beta還問我要了套墨水筆紙,說要給你留個紀念……畫也畫得不錯,真不考慮一下?”

德蒙的目光柔軟下去,呼出口濁氣,“那就好,一定安安全全送走。”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德蒙一頓,起身至門邊握住門把,然而下一秒門便被從外打開了。

泰倫打開門,當即撐大了眼睛,下唇微微開啟。

“你……”德蒙感到意外,怔在那。

德蒙門前的身影矮了他十厘米,洛洛灰色的腦袋擡起,天藍色的眼裏寫著純良無辜:“我走散了。”

泰倫眼前的室內空無一人。

“追了我們兩天兩夜,回家吃飯吧二皇子。”考爾比跟在他身後,得意道:“或者你就搜,找得到人算我輸。”

房內一片寧靜,泰倫回頭瞪著考爾比,泰倫知道自己很可能被考爾比坑了,德蒙已經不在這裏。

兩人互相嘲諷一番後,泰倫憤而撤退,帶著一眾黑壓壓的影子,終於在天際越發縮小。

考爾比折騰了兩天的心累累的,確認泰倫是終於撤了,當即渾身都放松下去,忍不住靠在墻上揉起太陽穴。

沒揉多久,有人站到他面前,所帶有的危險氣息讓考爾比的心不禁凜住。

“我早就想問了,那些光屏上的直播是怎麽回事?萊特。”考爾比擡頭,眼裏的疲憊散去,語氣提防道:“你不該正在邊境研究異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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