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張剪報記載著一個人十八年來的生平，被按時間、有序地黏貼在碩大的相簿中，附有或大或小的照片。

照片中的少年，有一頭標志性的，幼獅鬃毛一般蜷曲蓬松的金黃色短發。隨著剪報年份的變化，雖有變動，卻不難看出是同一人。

“星歷320年12月2日，年僅12的最年輕少校德蒙?奧尼爾成功截獲走私飛船……”

“星歷320年12月15日，德蒙?奧尼爾榮獲年度雄獅部隊優秀新人將領獎章……”

“星歷321年2月……”

伊梵洛蒼白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一一拂過它們。相簿越向後翻，照片中的少年越是挺拔俊俏起來，脫去稚氣，墨綠的眼越發深邃和犀利。

“德蒙?奧尼爾……”伊梵洛深情喃喃，深海般的眼裏眸光爍動，載著思念和神往，燦若星光。

翻到最後，相簿被合十，竟有數厘米的厚度。

——他18歲，我21歲了。

伊梵洛輕呼了口氣，起身將它插入標有年份的框架中。厚度不亞於此的相簿大小不一，不規則地被固定在墻體上的框架中。

整個房間貼滿了金發男子的照片，伊梵洛滿意地仰視著，身體後傾，欲迎接住無數個從天而降的金發男子一般張開了雙臂，直到再向後一點就是跌倒的極限。他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仿佛已經聞到朝思暮想的那人的alpha信息素一樣，滿足地彎起了嘴角。

做好這每天的例行功課，他擡手按下某個開關，視線中的房間墻體便迅速溶解成細小的方塊陷落消失，成為數據構成的空曠虛擬空間。

光屏在空中展開，顯示對戰目標固定為德蒙?奧尼爾，身長：185cm，體重：62kg，勝率100%，逃跑率0%，與其戰鬥次數=0，已邀戰次數=278499。

“如您所見，都這麽被拒絕了還有臉邀戰第278500次嗎？”虛擬戰鬥室的智能系統艾瓦冷哼了兩聲。

“他”的聲音被設定成中高音部，磁性明顯的男音，言語間帶著一股幾近狂妄的自信和隨性，似乎不屑至極，又帶著仿佛下一秒就會沖過一記直拳的侵略性。

尚武的alpha一般就算不被激怒也不會對這種態度感到愉快，伊梵洛卻如同享受一般，微微一笑伸手觸屏。

“噢不不不，都說多少遍了你每天都來還認證毛線，唇紋認證？你是變態麽？臭嘴拿開！”

艾瓦嫌棄至極，但伊梵洛如若未聞，唇輕輕印在虛擬屏上德蒙的額頭，接連從鼻梁滑落到唇瓣，接著繼續向下……

“你今天的鎖屏簡直有病，為什麽每天換鎖屏，變態！”隨著伊梵洛的下移，屏幕的藍光砰然變成粉紅，艾瓦悶哼一聲安靜了。

“伊梵洛，你還要不要臉？”

伊梵洛呵了一聲，深情撫摸了光屏上的德蒙，“我已經等不及了。”

德蒙的3D等身圖面無表情。

“……已向德蒙?奧尼爾申請第278500次對戰，敬請等待對方同意。”

對戰申請終於發送，伊梵洛卻皺起了眉：“不要用生硬的語氣，不像他。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的聲線也用了他的。”

整個空間停滯片刻，破碎的顆粒回升重組，覆蓋了虛擬空間，伊梵洛整個人被踢出了對戰室。

“你根本就不愛我！！”艾瓦咆哮著自行關了機。

虛擬空間收起，伊梵洛還站在原來的房間中，不自禁笑了笑。

記憶中還是少年的德蒙雖然脾氣古怪暴躁，但艾瓦被設定成這樣，卻也根本不像德蒙。

他心情還是不錯的，一個德蒙的虛擬形象陪著自己，時間長了，難免會想被逗逗開心。

伊梵洛和德蒙異國相隔十年，無從得知他的性格變化，發送的所有對戰申請又被拒絕。他只能用少將渠道偷窺凈土星媒體的相關報道，根據一些邊邊角角的可能性，調節艾瓦的設定。

萬幸的是德蒙見報的頻率頗高，在報道中，他身為凈土星官二代上校，吼記者吼觀眾吼上司是輕的，就差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無一例外是負面形象。而德蒙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其政治影響，任憑報紙鉚勁兒黑。

不過沒差，戀愛中伊梵洛的眼睛是雪亮的咳咳咳，經他設定，艾瓦的性格越走越偏，從暴躁漸漸修正成了蠻橫任性。

崩了？但很有趣不是麽。

反正也是一個人生活，何不熱鬧些。

這時，伊梵洛手腕上的信息接收器微微一震，自動播放功能鎖定了關鍵字“二世祖”、“殘暴”、“中校”、“德蒙”、“奧尼爾”、“威脅”、“小甜心”……的新聞頻道自動跳出光屏。

先出現的是一則短視頻。

合金走廊內，德蒙剛從會議室出來，戾氣頗重，在拐彎處快步和攝像頭擦身略過。

一枚蜘蛛型機械話筒伺機已久，敏捷地跳上墻壁，彈到他臉前。

德蒙當即瞇起眼，瞪向隱藏的鏡頭，隨即一拳揮下，屏幕上頓時覆上一層蛛網裂痕。

鏡頭落下，拍攝視角顫顫巍巍變成了仰視，蜘蛛腿可憐兮兮地抽搐。

德蒙俯視著抖動的鏡頭，墨綠色的眼裏射出尖銳的殺意，扯起左側嘴角冷哼一聲，問：“不要命了？”

視頻結束，視頻下的新聞伊梵洛沒看，想都不用想德蒙又被黑了，但碩大的標題連他也不得不被吸去視線。

《邊境失守！二世祖中校即將罷免》

邊境有兩個，德蒙所在的凈土星是伊甸星系的一顆行星，一是指國家建設中未開荒的邊境，二是環繞凈土星的兩顆正開發的衛星——用作研究開發等用途的亞當星和夏娃星。

至於失守，這兩個邊境能發生的，無非是入侵點海盜，逃了點犯人，用失守可以說是惡意吸睛了。

但伊梵洛還是皺了眉。

上次從上校掉到中校就算了，這次可有點嚴重了。

正當他仔細閱讀報導時，有人推門而入。

“今天提前一小時從對戰室出來了？你總算放棄他了。恭喜恭喜~”來人的聲音跳脫俏皮，笑瞇瞇啪啪鼓掌，棕色卷發蓬松而富有光澤，襯托著小巧的臉上秀氣的五官，乍一看像極了女性。

“靡婭？”一股對方特有的偏冷幽香傳入了他的神經中樞。初入清涼，卻在呼吸道裏愈發灼熱起來。感受到體溫因此驟然升高，伊梵洛皺了皺眉。

“別皺眉別皺眉~”靡婭笑著擺擺手，“好消息，我替你申請到了半個月假期，新研究出藥物了不過你懂的未必見效，要觀察十天左右——”

“半個月？”伊梵洛的視線倏然移開，快步在房間裏翻找起來，“幫大忙了，這半個月要麻煩你做假藥物報告了。”

這反應讓靡婭很是迷惑，他掃了眼光屏上的內容，明白過來後細眉頓時擰了起來，“去找那個德蒙？因為那條新聞？省省吧，他被黑又不是兩三天。我身為你唯一的主治醫師，負責這個研究項目的最高層，每年也最多只有給你請到三次觀察治療假期的權限，但實際連一次都很難請，再加上你剛升為少將，錯過這次下次可能就是明年了。”

“沒錯，錯過這次，下次就是明年了。”伊梵洛喃喃道，置若未聞，找便裝的動作更快了。

“……”靡婭張著小嘴一時語塞，直接氣笑了，“我沒看錯的話你已經對我的信息素有反應了，每一年你的alpha體征都更穩定且明顯，你怎麽讓德蒙?奧尼爾愛上一個和他一樣的alpha？現在的你去找他又有什麽用？”

“如果他需要保護時我不能去他身邊，我當少將有什麽用？”伊梵洛淡淡道，對著鏡子將一頭銀發噴成黑色。

靡婭被這態度惹急了：“別這麽說自己，那是你應得的！還有，如果沒有這副alpha的體質你當不了少將！這樣下去你總有一天會完全變成alpha，到時候恐怕是你不會愛上德蒙?奧尼爾了吧？你這副身體都會抗拒他的一切！”

伊梵洛聞言沈默片刻，但很快繼續了手上的動作：“那麽我更要去見他。”

他已經收拾好“行李”，換了雙長皮靴，批了件硬挺的長風衣，刀掛在腰側，風衣裏那件緊身的戰鬥服壓根沒換，扣上帽子和墨鏡，在限量升容2m3版空間賬戶裏塞了一堆槍支彈藥、止血麻醉消毒瓶，想想又把麻醉扔出來多放了幾瓶止血。

伊梵洛的手落在門把上，回頭對靡婭笑得溫柔出水，海藍色的眼漾著星光：“而且我有預感，我會愛他如始終。”

“……”靡婭遭到會心一擊，更說不出話。他撇開頭，蓬松的卷發遮住他的側臉，只露給伊梵洛一個鼻尖。

伊梵洛見狀也知道對方自知攔不住自己，安然轉身，沒想到靡婭用力向他擲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

他反射性擡手接住，一看，估計是這次研究出來的新藥。半透明的小白盒上畫著個笑臉，每次靡婭都會在給他的東西上畫個笑臉，十多年的習慣了。

伊梵洛心裏一軟，回頭看向靡婭。

“無效可不怪我。”靡婭陰沈著臉。

伊梵洛笑起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另一只手卻轉動了門把：“走了。”

門剛關上就被咣地踹了一腳，隨即是震天的一聲大罵：“滾！”

凈土星王都。

駕駛證被終身吊銷多年，德蒙只能憋屈地乘上空中軌道3號線，和透明車身上一堆跟蹤他的蜘蛛話筒大眼對小眼。

從會議室出來，短短十分鐘不到的路程中，德蒙已經在交通網路上看見大大小小的光屏裏自己揍人的模樣，包括視頻下方洋洋灑灑萬字有餘的文章，一看就早打好了草稿。

不想被乘客們行註目禮，德蒙索性按了座位上的隱身按鈕，被單向可視光膜籠住。

即使只是光膜，被封閉住的感覺還是讓他立刻有點喘不上氣。

“德蒙？在聽嗎？”德蒙耳邊的微型終端傳出一個年輕的沈靜男音，語氣穩重，音質卻有著矛盾的少年青澀。

德蒙側頭用肩膀磕開了終端。

“不用想廢話安慰我，節約你多餘的禮貌。”德蒙一張嘴火氣就抑制不住地噴出，“一個beta打了omega信息素混進會議室門口？”

男音沈默了片刻，語氣依舊沈靜，“那也是我們竊取別國情報的手段之一。冷靜點德蒙，你確實不該揭發一家媒體。”

“然後omega的屍體就不會倒在貧民窟，而是實驗臺上了，對麽？皆大歡喜了，他們一輩子都沒這麽體面過。”

話說完沒一會兒，耳邊就傳來了男音鼻子呼氣的聲音，依據對喬凡尼的理解，德蒙知道他肯定面無表情但特別操心地在用鼻子嘆氣。

意識到這個，德蒙整個人的脾氣都沈默了下去，轉而略感抱歉。

“德蒙，你的發洩對象不是我，就像你不揭發那家媒體他們也不會放過你一樣。”

“我知道，知道。”德蒙皺著眉，二郎腿左腿換成右腿，滑坐下去。他有點心累，仰頭看向透明車體外的星空。

“喬凡尼，我說，如果這次真被罷免了，我幹脆再不……”

“不回星球，他們會比你更積極地流放你。”

德蒙仰望星空，聞言嗓子裏蹦出一個短促的幹笑，心說我知道啊。

“好吧，既然不是安慰我，你打電話有事？”

“那只出現在亞當星的火異能巨蠍被生擒了，你最好別靠近研究室甚至整個亞當星，被撞見會洗不清。研究報告之後發你。”

德蒙略感意外，本想問怎麽做到的，但估計也就是亞當星上的磁軌炮發射了，再加上心累完全不想管，只是不耐地點頭。

“好得很，最近也該去探望媽了。沒事掛了。”

“好……”頓了頓，男音嘆息著補充道：“事實上我安慰你了。”

“那你安慰人的技術真是高超。”

掛斷電話，德蒙閉目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面部表情這才柔和了些，擡臉望天。

好歹世上還有個人會為自己嘆氣。

“真是高超。”

回到最常用住所，德蒙進了虛擬對戰室打算好好打一架，踏入空間的一瞬間，數條對戰申請占滿了光屏。

就知道又是這個伊梵洛。

每份自己親自傳到鄰國的書信，反饋回來後都有這家夥的批註，每次亮相面對全星際的媒體，這人也必然或是占據頭條或是角落地與自己刊登在同一版。

德蒙在12歲時因不喜鬥技場見血，代言了不被凈土星看好的虛擬對戰室，邀請賬號也理所當然地公布了出去。當時他還只是鎮守凈土星的邊境，有一天回家剛試圖登錄對戰室，就收到了伊梵洛的邀請。

兩人當時同是星際知名alpha，德蒙本想與其一教高下，但大概是網絡卡頓的原因，點下同意之前呼啦啦冒出了近百條申請，刷了個滿屏。德蒙硬生生被對方執著的敵意弄得反胃，索性不去理會。

當然，現在自己已經是中校了。

且據傳即將被徹底罷免，嚴重可能失去參軍資格。

拒絕伊梵洛的邀請多年已經成了德蒙的習慣。他甚至因這份邀請感到心裏舒服了些，對這個湊整的數字猶豫了片刻，食指緩緩靠近了接受按鈕。

“咚咚咚。”整齊的三聲敲門傳來，德蒙的背脊立即縮緊，有些心虛地關掉畫面。

他轉過身，見門還沒被推開，暗自松了口氣，又不太明白有什麽可慶幸的。

“……喬凡尼？”他問。

片刻的沈寂後，門被無聲打開。喬凡尼一頭柔軟的黑色的短發先探進來，後率出了一道頎長纖細的身影。要不是骨架還算有力，他看起來並不像個alpha。他擡頭，純黑的瞳孔盯著德蒙。

自從德蒙降到中校，喬凡尼升職補上德蒙的位置後，每當二人對視，喬凡尼都會移開視線。雖是竹馬竹馬且共事多年，喬凡尼卻始終對德蒙保持距離。在德蒙看來，本就和人疏離的喬凡尼能在愧疚的情況下依然敲開自己的門，他也就無需多說什麽。

沒能按下接受按鈕的手指感覺空落落的，德蒙念頭一轉，用中校權限翻開了後臺伊梵洛的資料，光屏顯示後臺機密數據正在連接中。

德蒙在心裏嘆了口氣，轉回頭來，隨即整個人陷落一片狹長而深邃的海藍眼眸裏。

——半秒鐘的不能呼吸。

多少聽過伊梵洛殺胚大名的他不禁後退了半步，厭惡地皺起眉，感到渾身毛孔微張。

這人就用這眼神殺人的麽？

盡管德蒙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3D等身圖，心下還是一動。

伊梵洛劍刃一般的雙眉舒展，高挺筆直的鼻梁和眉骨讓那片藍海般的雙眸更顯深邃，再往下就是不茍言笑的薄唇。他整個人散發著從容自若的氣質，卻也像是發生什麽都無動於衷的冷淡。

虛擬對戰室的3D等身數據都是註冊時自動掃描的，不同於面無表情被掃描了的德蒙，伊梵洛此時似是想到了什麽，他緩緩眨了下眼，目光裏多了絲溫柔，唇角也隨之勾起，氣質竟與剛才完全不同，多了一絲惑人的味道。

到底在對誰這麽笑？德蒙第278500次下意識想到，心裏隱感煩躁。

畫面從全眼縮小到全臉，再慢慢旋出全身的3D，一頭銀發隨性灑下。隨後，文字資料也逐條顯示出來。

德蒙是第一次想到用權限查看對方資料，在少校之前他沒有權限，要不是降職這件事，他並沒在意過自己是中校。

然而怎麽看，除了身體數據之外，無論經歷還是各種事例都和多年的剪報集合沒什麽區別。

“沒有姓？”德蒙疑惑，在虛擬對戰室裏對方的昵稱只有名字，現在看來並不是漏寫了而是真沒有。

“把你的後臺數據連給我。”他對喬凡尼說。

一秒後藍色的光屏鋪設出另一個伊梵洛的影像。

“情報局從什麽時候開始只會收集剪報了？”果然沒區別。德蒙挪開目光。

“你很在意他。”喬凡尼開口。

德蒙沒答話，喬凡尼不禁側眸看去，只見對方張了張嘴，沒找到話頭又抿了抿唇，“對了喬凡尼，你得再掩護我一次了。”

喬凡尼沈默了一會，心說你轉話題還是這麽生硬，“我不建議你現在去天啟星系，這邊情勢不穩，有必要的話我甚至會清出你的逃生路線。”

德蒙微怔，垂眸搖了搖頭：“不用，照顧好你自己就行。”

“可是……”

“逃生路線我準備很多年了。”德蒙睜眼睛撒謊。

“嗯？”喬凡尼心說你可不是有心準備逃生路線的人，何況好幾年。

被一眼不眨地盯著，德蒙的眼神很快不耐煩起來。不過喬凡尼沒拆穿他蹩腳的謊話，很快就點點頭走出房間。

就在他關門之際，德蒙突然揚聲，一向橫沖直撞的語氣罕見地帶上了點難以啟齒：“如果……算了，記得保護好我的虛擬作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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