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一生一世】

關燈
一個月之後。

帝景大酒店舉行了一場盛大婚宴,遲家孫子輩的第一場婚宴自然是備受眾人矚目。

這天最開心的不是新郎新娘,而是湯琴。

原本以為這風頭鐵定被搶,但一個月前的一場事故,讓淩冽與羅溪的婚宴臨時取消,她這才重新拾了風光無限。

雖然心裏對他們也十分同情,但看到自家兒子兒媳成為整個帝京矚目的焦點,按捺不住的得意還是把那點兒同情比下去了。

“功過相抵,又讓你停職一個月,這事兒可算過去了。”薛暮山難得穿的西裝筆挺,卻依舊掩不住那由內而外的絲絲痞勁兒。

“休假真不錯,我以前竟然沒發覺。”淩冽慢悠悠端起高腳杯,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閑適。

“不行啊,你還休上癮了?”薛暮山有些著急,“我一人兒盯不住了,你趕快歸隊。”

淩冽斜睨了他一眼,不就是沒時間約會了嗎?好容易忍住沒拆穿他。

“我覺得你這個月幹的不錯,如果我退了……”

噗——

淩冽話說到一半,薛暮山一口酒噴了出來,還好他們桌上的人大都出去敬酒了,周圍人聲嘈雜也沒人註意他們。

他抹著唇角急道:“誰退你都不能退!我也不要當光桿司令,我這就回去發動個聯名上書,讓你趕快回……”

這次薛暮山話沒說完,淩冽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就起身走出去接電話。

“暮山啊,你是咱們自己人,今天阿姨要是有招呼不周,你可別往心裏去。”湯琴喜氣洋洋的走過來。

“哪裏哪裏,阿姨,您不用跟我客氣。”薛暮山忙說。

“我聽說你有女朋友,帶來了?也不給阿姨介紹介紹?”湯琴時刻不忘八卦之心。

薛暮山嘿嘿一笑,“她出任務去了,後天才回來。”

“哎呀,太可惜了。下次一定帶來,讓阿姨也瞧瞧。”湯琴笑道。

“好,一定。”

兩人正扯閑話,淩冽回來了,“二嬸,我得走了。”

“這還早呢?”湯琴吃驚道。

“剛才醫院打電話來,我得過去。”

湯琴一聽,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點頭道:“哦,那你快去吧。”

淩冽又轉向薛暮山,“今天伍茂出院,你得去看看吧?”他知道他不喜歡這種場合,故意給他找個臺階。

薛暮山當然會意,立刻站起來跟湯琴告別。

兩人叫上大島一起離了席,開車去了軍區總院。

三人先去伍茂的病房,伍原來接他,東西已經收拾好了。

出事那天伍茂和保鏢都穿了防彈背心,索性那些兇徒沒有直接打爆他的腦袋,撿回條命。

淩冽叫薛暮山送他們回去,才和大島直奔特級病房。

大島在外面的待客區等著,淩冽見病房外面沒有保鏢有些奇怪,一個人進了病房,果然發現裏面唯一一張床位上空空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剛要轉身出來去護士站詢問,房門開了,小護士推著輪椅走進來。

淩冽一看輪椅裏窩著的小身軀,嚇了一跳。

輪椅裏坐著的正是羅溪。

雪白的繃帶在臉上裹了好幾圈,只露出個眼睛鼻子,幾乎看不出樣子來。

“不是今天拆線的嗎?”淩冽呆了片刻才問。

“謝謝你。”羅溪微微轉頭朝身後的護士說。

小護士微笑著點點頭,識相的退出去了。

羅溪眼角耷拉,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朝淩冽伸出兩手。

淩冽暗自嘆氣,走過去把她從輪椅裏撈了出來,抱到床上坐好。

“沒拆嗎?”淩冽瞅著那一圈圈礙眼的繃帶。

“淩冽,”羅溪垂著眼皮,那語氣像是打了敗仗似的,“要是我毀容了,你還喜歡我嗎?”

淩冽忍不住的蹙眉,這句話,一個月前他就聽過。

爆炸發生的時候,就在他要拼死冒著烈焰和危險沖進房子的時候,卻意外的在大門外不遠處發現了半昏迷的羅溪。

她裹著條臟兮兮的褥子埋在黑乎乎的瓦礫堆裏,天知道她是怎麽逃出來的。

淩冽將她撈出來背到安全區域,她身上有輕微灼傷,臉上黑、灰、紅的糊了一片。

被救上直升機的時候,她醒了片刻,九死一生之後第一句話竟然是:“我是不是毀容了,你還喜歡我嗎?”

似乎是爆炸的時候被碎片崩到了臉部。

之後在外科和整形外科整整住了一個月,今天正是拆線的日子。

“讓我看看怎麽樣了,幹嘛還戴著繃帶。”淩冽問。

羅溪一臉哀怨,也不答話。

淩冽耐心的坐在床沿上,兩手撐住她身側,俯身道:“就算你變成豬頭,我也不嫌棄,行了吧。”

羅溪這才擡起眼皮,想回一句“你才是豬頭”,但還是忍住了。

她稍微伸長了脖子,看樣子是要讓淩冽給她拆繃帶。

淩冽遲疑了一下,才擡手把繃帶一圈圈繞下來。

心裏不免有些忐忑,早知道剛才應該先去問問醫生。他是不嫌棄,但看羅溪這麽介意,心裏也跟著不好受。

忍不住安慰說:“這裏治不好,我們還可以去國外,不用擔……”

‘心’字還沒出口,一截繃帶從大手裏滑落,一對犀利的目光在那張臉上來回掃了幾圈。

除了額角一小片未褪去的紅印,哪來的什麽豬頭,不,毀容?

羅溪也終於憋不住了,看淩冽一臉由擔心轉為驚呆又再積聚起陰郁的臉,她抿著嘴唇雙手攬住他的脖子,趁他發作之前,叭的親了一下他的臉。

“膽兒肥了,還敢騙我?”淩冽無比郁悶的陰沈,一個吻根本不足以平民憤。

“我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羅溪故意把長長的睫毛眨得像兩把小刷子。

“咱們的帳還沒算呢。”淩冽不買賬。

羅溪故意撅著小嘴,拿無辜的眼神瞅他,像在說‘你舍得跟我算賬’。

淩冽不理她,將視線瞥向床邊的輪椅,“腿又沒傷,你坐什麽輪椅?”剛才看見真是嚇了一跳。

羅溪煞有介事的說:“人家就是怕毀容,心情不好。”

淩冽:“……”

他臉色真的暗了暗,沈聲道:“那天我讓你多帶保鏢出門,為什麽不聽?”

這句話他一早就想問,但礙於她的傷沒痊愈所以一直等到現在才問出口。

羅溪沒立刻回答,垂著眼皮,眼珠子在底下咕嚕亂轉。

“你就是故意給他可乘之機?”淩冽繼續追問。

羅溪又眨了眨眼睛,才擡起頭來,一對上他堅毅的目光,她有點兒心虛,不過最後還是咬咬牙說:“他那麽狡猾,如果不拿到本人口供,抓了他也可能定不了罪。但我也沒想到他真的會來劫持我,只是心存僥幸。但這次連累了伍茂,還好他沒事,否則我這輩子都不安心。”

淩冽盯著她,半天沒有說話,只是按在床上的大手攥的緊緊的。

羅溪能感覺他呼吸變得越發沈重,知道他情緒不好,又小心的說:“下次我不會這樣了。”

“還敢有下次!”淩冽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他永遠忘不了眼睜睜看到爆炸發生那一刻,像掉進無底深淵一般的絕望。

羅溪還在小心的眨巴著眼睛,一只大手猛地抵住她後背,被一股強大的力道推擠,她一下撞進他懷裏。

淩冽還是沒說話,她能感覺那堅實的一堵墻壁似的胸膛深深的起伏,不用言語,她也明白他的心意。

什麽語言在此時都顯得蒼白。

他無法言說的一腔愛憐都化作力量,箍在她的身側,仿佛永遠都無法掙脫。

良久,羅溪才把下巴蹭到他的肩膀上問:“今天婚禮很熱鬧吧。”

“沒什麽,沒結束我就出來了。”那種場合,淩冽一向不怎麽感冒。

“你是怎麽發現那幢樓的破綻的?”羅溪問。

“我們找到了被修改的國貿中心設計圖紙,然後找了設計師和建築工。”

“沒想到是真的。”羅溪喃喃道。

“嗯,”淩冽點頭,“修改以後的結構,只要在幾個關鍵點起爆,整個樓會直接坍塌。他只是用無人機轉移我們的視線,故布迷陣。”

“太瘋狂了。他處心積慮那麽久,就是為了把那幫元首一鍋端了?這樣一來許多國家又要秩序重建,甚至陷入戰亂。”羅溪嘆道。

“他就是個瘋子。”

“要是他成功,既賺了好處費,又能一舉成名,而且這些國家的得利者以後會在各個方面支持他,算盤打的真不錯。”

“想得美。”淩冽犀利的總結。

羅溪輕笑一聲,從他懷裏轉過頭來說:“那個美瞳倒是不賴,眨眨眼就拍照,我想送何川一副。”

“那個還沒量產。先別告訴何胖子,還在保密階段。”

當時羅溪的手機以及裝了定位器的耳環都被拿走,金明柯他們卻萬萬沒想到,她身上還有一件秘密武器,那雙黑珍珠似的眼睛,其實是一副美瞳隱形眼鏡。

那鏡片的顏色與羅溪的瞳仁顏色一般無二,但黑色的塗層下卻隱藏著不為人知的黑科技。

曉馳正是靠著它鎖定了羅溪的位置,但它的定位功能還不強,因此多費了些功夫。

但眨眼拍照,人臉搜索功能卻幫了大忙。

那兩個逮捕真正金明柯的暗探,就是靠著羅溪采集的數據很快識別了他的臉。

科技不似人眼,靠的是數據支撐,所以不會因為偽裝而被蒙騙,效率自然也更高。

“對了,沈蘭現在怎麽樣了?上次你不是說她被檢察院帶走了嗎?”羅溪問。

“調查基本結束,已經提起公訴。他們走私數額巨大,刑期不會很短。”淩冽說,“你再去競選董事長,應該不會有難度了。”

羅溪點點頭,又問:“方金生呢?”

淩冽停頓了一會兒,才說:“方康裕沒能保住他,證據確鑿,幾乎用不著他交代什麽,數罪並罰,恐怕……”

羅溪看了他一眼,已經明白,只通敵叛國一罪,他大概也活不成。

兩人沈默了片刻。

“你現在能出門嗎?”淩冽突然問。

“去哪兒?”羅溪的興奮勁兒一下就來了,“我都快憋死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要賣關子,她也沒再多問,把頭發放下來擋住額角的印子,開心的梳洗好,換了衣服跟著他出門。

沒想到他要去的地方,竟然是陵園。

淩冽牽著她,輕車熟路的到了她父母的墓前。

將兩束鮮花放下,過了好一會兒,淩冽才開口對著墓碑說:“羅伯伯,羅伯母,請你們放心,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他的語言還是很簡潔,沒有任何花頭。

羅溪卻聽得渾身暖洋洋的,握緊他的大手,朝他手臂上靠了靠。

這時忽聽淩冽又低低補了一句——“一生一世。”

他一向是惜字如金的性格,但她明白,他不說則已,一旦說出口,就一定會兌現。

他此刻不是對她說,而是對她泉下的父母作保證,這份誓言就更鄭重,也更窩心。

她正暗自小鹿亂撞,淩冽突然遞過來一張折疊的白紙。

“打開看看。”他輕聲說。

她疑惑著接過來展開,眼睛驀地睜大,雙手忍不住顫抖,那張薄薄的a4紙突然變得仿佛有千斤重一般。

那赫然是一張“判決書”!

上面有羅希的姓名、生日、住址以及生前職位,那些敘述經過的部分她都一帶而過,視線只集中在最後一句話上:

(一)……撤銷軍*事法院第3號判決;

(二)宣告羅希無罪。

無罪——

羅溪盯著這兩個字久久移不開目光,直到它們漸漸變了形、糊成一片。

一滴淚水滴落在那張判決書下面的大紅印章上,接著是兩滴、三滴……

淩冽一把將她攬進自己懷裏,輕柔的撫著她的長發。

為了一雪前恥,她差點兒再一次被炸得粉身碎骨。

可看到這兩個字,她恍然覺得,一切還是值得的。她也明白了淩冽帶她來的用意。

她擡起頭來,淩冽用大手溫柔的抹去她眼角的淚痕。

“我現在可以有自己的墓了。”羅溪說。

“還早,”淩冽立刻反駁道,“等再過幾十年,你要跟我一起入遲家的墓園。”

她聽了,突然破涕為笑,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兒荒誕。

他又看看墓碑上那行刻著她名字的小字說:“就這樣吧。”

仿佛有很多話要說,但一切又盡在不言中。

他們一起朝墓碑鞠了躬,牽著手,安靜的穿過墓園走了。

“累不累?”淩冽問。

羅溪提議他們沿著墓園外的路步行一段,讓大島開車在後面慢慢跟著。

“不累,今天心情好。”羅溪自然的歪著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自從結婚以來,他們還從沒這樣悠閑的散過步,對於一般的夫妻來說,這應該是件很平常的事。

就像這樣普通夫妻間平常的事,他們還真沒有一起做過多少。

這條路不寬,只有兩車道加兩側窄窄的人行步道,現在不是掃墓的日子,幾乎沒什麽人。

春季過半,道路邊的法桐樹已經翠油油的有些茂盛的樣子了。

“以後咱們老了,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待著,每天像這樣散散步、看看風景……再養只狗,不,養兩只每人一只,每天帶它們一起出來。再養兩只貓看家……或者開著房車出去環游世界……要麽……”

淩冽聽她漫無邊際的說著,心裏有種新鮮的興奮感,他們似乎還從沒有聊過未來。

在那之前,他總隱隱覺得,他們的未來很遙遠,像是觸摸不到的東西。

可這會兒她心願已了,聽她侃侃而談,似乎那已是件近在眼前的事,而且在她計劃的未來裏會一直有他。

他已自動忽略了那些貓啊狗啊。

“我們的童子軍團呢?”淩冽很認真的問。

“他們長大了就會離開我們,只是我們生命裏的過客,老伴兒你才是我的……”

“什麽?”淩冽忍著聽到‘老伴兒’這個詞的笑點問。

羅溪很認真的想了半天,忽然說:“養什麽狗好呢?”

淩冽期待的心差點兒碎成渣,他不滿的拽了拽她的手,“我是你的什麽?”不死心的追問。

“我喜歡大狗,聰明的狗,你呢?邊牧和拉布拉多都挺聰明……要麽狗歸我管,貓歸你管。”羅溪繼續她的貓狗話題。

“說剛才那句,我是你的什麽……”淩冽還不依不饒的,心裏好奇的要死。

“你先說你喜歡什麽狗?”

“都行,你喜歡就好。”

“你別說的這麽敷衍,得我們兩個人一起養……”

“你定就好。”

“……”

兩個人說著一些有的沒的,沿著法桐的綠蔭下不知不覺走出去好遠。

天邊夕陽斜綴,晚霞旖旎,山巒、樹木、街道、黑色k15統統鍍上一層濃烈的金紅的光。

被那光染成金色的步道上,拉出兩道長長的身影,肩並著肩,手牽著手。

恬淡而悠長,令人不由產生一種天荒地老的感覺……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