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百五十三章 恨有多濃,愛有多深。再見,我的愛 (1)

關燈
七王府內,太妃坐立難安,一年多過去了,她經歷了很多,同時亦是蒼老了不少。

她在屋內走來走去,王嬤嬤看在眼裏,心疼不已,“太妃,您的身子骨不好,您還是坐下吧?”

“哀家這個時候還怎麽坐得下?”太妃長嘆一聲,“這紫荊的人已經打入了皇城,落兒還未回來,你說哀家能不擔心嗎?咳咳……”

“可是太妃,您這樣著急也是沒用的……”

王嬤嬤的話還未說完,外面就傳來了一怔喧鬧聲,太妃面色一喜,“肯定是落兒回來了!”

話音一落,太妃的腳步還沒來得及邁出去,閣堂的大門就讓人給推開了,一道邪肆而又放蕩的聲線響起。

“太妃說的可是龍鱗黎王東陵落?那真是抱歉,讓你失望了,本王是琉王宮瑜。”

太妃的身子猛然就僵住了,她瞪大眼睛,往門外看去,果真看到的是大燕的琉王!

宮瑜一身錦色長袍闊步走來,他俊朗非凡,面如冠玉,唇邊勾著玩世不恭放蕩不羈的弧度。

俊魅的瑞鳳眸眼角微微揚,含笑而來。

一頭銀發更顯幾分邪意。

太妃的腳步本能地往後退去,宮瑜見狀,笑得十分的溫和,“龍鱗太妃,您不必如此,本王素愛美人兒,哪怕沒有美人兒在旁,本王也不會饑渴到對你下手,本王也是個有尺度的人!”

“你——”一進門就是羞辱,龍鱗太妃的臉色噸數就黑了,指著宮瑜那張看似無害的小臉,楞是說不出話來。

“既然太妃沒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還是隨本王走一趟吧,本王有件事想請教請教龍鱗的太妃!”宮瑜笑容很純潔無害,多年的笑面虎可不是白做的。

太妃冷笑一聲,“琉王?大燕的琉王怎麽跑到龍鱗的地盤來了?還如此大張旗鼓地進入七王府,你大燕打著什麽算盤!”

“太妃,放心地跟本王走吧,本王是個很善良的人!”宮瑜的腳步已經朝太妃的方向走去。

太妃忍不住往後退去,“你站住!別在過來了!這裏可是龍鱗,不是你大燕!”

宮瑜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辜,“龍鱗太妃,你別為難本王呀,本王也是奉命行事。”

太妃眼光一凜,“誰讓你過來的?!”

“太妃過去便知道了。所以,還是跟本王走一趟吧。”

太妃擡手,意示王嬤嬤按動機關,宮瑜是何等人,朝堂上赫赫有名的笑面虎,名聲可不止止在大燕,整個大陸都是有名的。

“敬酒不喝喝罰酒,可就別怪本王不憐老香惜老玉了!”

宮瑜瑞鳳眸中閃過一抹凜然之色,縱身一躍,扣住太妃的肩膀將她擒了回來。

“太妃娘娘!”王嬤嬤驚呼。

宮瑜斂眉,收起來無害的笑,推著太妃往外走,“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跟本王走。”

下人們都被解決了,身後的王嬤嬤也讓進來的士兵給攔住,走到王府門前,擡眸的瞬間,宮瑜不由得挑了挑眉。

“本王來得不是時候。”宮瑜又換上了溫馴的笑,“本王應該早些來的。”

七王府門外,站著兩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長相都是俊朗不已,兩人的眉宇之間還有幾分相似。

太妃擡眼看去,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玖兒,玖兒你快來救救母妃!”

東陵玖高大的身形立在外,成年混戰沙場鍛煉出屬於男人的陽罡之氣,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太妃,而後,視線落到宮瑜臉上。

“大燕琉王?”

宮瑜笑著點頭,“正是本王。”

東陵玖皺眉:“大燕的人,也敢到龍鱗地盤撒野?做我龍鱗的太妃?”

宮瑜故作十分無奈的模樣,但英眉卻是揚了揚,“本王也不想摻和你們龍鱗的事情,可……為了捕獲美人兒芳心,本王也只好這麽做了!”

傳聞都說琉王愛美人兒,整日流連花叢,可曾為得到某位青樓花魁的芳心端了其他的青樓,做過很多荒唐事。

要說他為美人兒,倒也說得過去,只是……哪個美人兒居然要他多管龍鱗的閑事?抓龍鱗的太妃?

況且宮瑜再胡鬧,也懂得分寸,如今一舉,已經是失了分寸,他再糊塗也不該如此!

夏侯亦忽然看了看身側的東陵玖一眼,而後又若無其事地玩弄自己的手指。

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太妃看到東陵玖可謂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張老臉都是哀求,“玖兒,你救救母妃!”

東陵玖盯向太妃,突然就冷笑了起來,“母妃?你覺得你當真是本王的母妃?”

太妃面色一僵,很快又恢覆過來,“玖兒,哪怕哀家不是你的母妃,但是這近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你難道就白了眼沒看見嗎?哀家就算不是你的親母,也算你的養母!你當下當真不救哀家?”

東陵玖聽完,低低地笑了起來,“生母?養母?太妃,你所謂的養育之恩,便是培養出一顆讓對方以為你是自己的母妃,全心全意為你的棋子,輔佐你的親生兒子上位嗎?

你心裏可有當過本王是你的兒子?你敢說你對本王的嚴苛,不是為了你自己的親生兒子?”

太妃的臉色變化著,看了眼一旁沈默的夏侯亦,頓時說不出一句話來。果然,他全部都知道了……

十多年前,她去冷宮對付董弦,去到之後才發現董弦偷偷生出了一個孩子!

太妃知道,若是這個孩子讓龍鱗先皇知道的話,董弦的罪大抵也可以抵消了,她不能讓董弦出去!

於是,她帶著王嬤嬤,將董弦的孩子搶走,董弦被他們害得遍體鱗傷全身是血,卻還是要撲過來,方向是對著太妃撲過去的,但其實是撲向太妃身後,抱著孩子的王嬤嬤!

而那個孩子,就是東陵玖!

太妃制造消息,將東陵玖變成自己的孩子,不多時她懷孕了,誕下了東陵落。

東陵玖始終不是她的孩子,所以,她將東陵玖當成一顆棋子一樣培養,就是想當東陵玖成功奪得大權的時候,將所有的權力都轉交給東陵落!

這是當初放權的時候,為何東陵玖明明更有實力,但是太妃卻把所有的權力都交到了東陵落的手上!

至於東陵玖是何時知道的,其實很早之前便知道了,在夏侯亦與凰殤昔結成盟友之前。

那次回邊疆的路上被襲擊,他失蹤數日的時候,其實當初,許城月用自己的命救了他,他當時被落下的石塊砸暈了,醒來的時間發現許城月趴在他胸口,為他擋住了致命的傷害。

而許城月,也因為那次重傷死去了。

借助那個時機,東陵玖回京了,與夏侯亦碰面……

太妃明白,現在這個時候,除了東陵玖沒人能救她了,東陵玖的說法,她不能承認。

“玖兒啊,哀家這近二十年來對你盡心盡力,全然當成自己兒子一樣對待!你真的感覺不出來嗎?如果不是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哀家又怎會我沒對你如此的嚴厲?玖兒啊,你想想!哀家這麽多年的掏心掏肺,你難道就感覺不到嗎?”

東陵玖斂起濃眉,也不知是覺得太妃好笑還是自己這麽多年的堅持好笑,就那樣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太妃聽著他的笑聲,感到心寒。

夏侯亦轉眸看向他,淡淡地問了句:“你要救?”

東陵玖沒有回答,而是勾起嘲諷的弧度,對太妃說道:“但不管你對本王怎樣,這二十年來,你的確養了本王,這一點本王無可否認……”

太妃眼中一亮,可東陵玖的下一句話,卻將她的希望澆滅了!

“可本王已經做了回報,當初你讓本王在朝堂之上說出陷害凰殤昔的話時,你對本王的恩情,便一筆勾銷了,本王不欠你了!”

東陵玖當日怎麽會看不出來太妃不過是裝病罷了,但是他還是做了,是為了還太妃對他二十年的恩情!

他用凰殤昔對她的信任,凰殤昔對他的重要,他在凰殤昔的心中的位置,這般慘重的代價還清太妃的恩情!

也就因為太妃,他永遠的失去了凰殤昔,多少年後想起來,他會痛恨自己當初的選擇。

這個代價,太過慘重!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

太妃臉色徹底變白了。

太妃為什麽會那麽恨凰殤昔,無非就是因為凰殤昔的娘親,琴雪沁曾經深得龍鱗先皇的心!

而她,是深愛龍鱗先皇的女人!

宮瑜銳利的瑞鳳眸中的笑意被點點滴滴的陰郁之氣所侵蝕,唇邊的笑意也逐漸變冷。

將手中的太妃往東陵玖的方向拋去,“看來你們之間還有許多恩恩怨怨,現在把她帶走呢,本王擔心啟王回來找本王的麻煩,所以,本王就做做好人,把她交給你了。”

頓了頓,宮瑜婉唇而笑:“不過……啟王可得把屍體保留好交給本王,本王還得拿去換取美人兒的放心。”

龍鱗皇宮。

凰殤昔一早就知道,皇傾簫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東陵梵湮做的,在那個士兵跑出來認罪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沒有那個士兵會有這樣的膽子,當著他們的王面前,去射殺他國女皇。

更沒有哪個士兵,會有一把如此鋒利的箭,三道雄厚的內力都不能轟碎,還穿過了傾簫的身體,直到射在城墻上,陷入了半支箭身,才停下來。

那時候,她就想到了巫族,她就想到了巫汝蕁。

巫族有三種能力,一種是巫毒,另一種,是巫術,能夠在指定的時間內攝取某個人的精神,控制那個人的身體言行,事後,被控制的人對此事一概不知。

而最後一種能力,便是用巫術隱藏氣息,哪怕是頂尖的高手都覺察不了。

同樣的,巫族和逝族一樣,三種能力並不是誰都有的,大多數巫族的人也只有一種,但是,巫汝蕁是個例外,她是個天才,一出生便自帶巫族的三種能力,所以從一出生的時候,便封為巫族的聖女。

但是這些逆天的能力,不可能任人無限使用,與逝族一樣,需要自損生命作為代價。

巫汝蕁會如此做,顯然已經恨透了凰殤昔,也是,滅族滅宗之仇,怎能不恨。

至於凰殤昔為何會確認是巫族人做的,為何會知道巫汝蕁就多在這裏。

她凰殤昔作為逝族人,自然也有逝族的能力,哪怕她眼睛沒了,她也有另一種方式是有自己的能力。

用自己的血抹到眼睛上,她就能預測到未來,而傾簫的死,哪怕已經過去了,她同樣可以將它當成是未來來預測。

她在龍鱗京城外二裏遠的草叢裏,看到了巫汝蕁的身影,又看到了她回去與人接頭和大致的交談內容。

今日在龍鱗皇宮內,她的能力預測不了龍鱗皇宮發生的事情,但她看到了巫汝蕁進入了冷宮,在皇宮的兵荒馬亂中,找到了依嬪。

一切的事情,顯然已經明了了。

是巫汝蕁,控制龍鱗的某個士兵來殺她,卻要了傾簫的命,這時候,是巫汝蕁控制依嬪,還是想要她的命!

巫汝蕁,你以為你做的沒人知道?你以為就憑你,能殺得了我?

血,流不止,滾燙不止,血液浸濕了她的衣服。

斷臂的疼痛,幾乎要令她直接死去。

夙寐妖冶的桃花眸中黯淡下去,再也沒了平日的戲謔玩味之意,他緩緩走到凰殤昔身邊,蹲下。

她明明那麽怕死,她怎麽可能選擇這樣的方式?

她說了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她已經完成了嗎?凰殤昔,我說過,我會愛你到生命終結,你想要斷了我的愛麽?

好看的指慢慢撫上她慘白無血的面容,桃花瓣般的唇瓣嗡動:“凰……凰……”

凰殤昔虛弱地扯了扯唇角,還沒有說出一句話,將她緊摟在懷裏的東陵梵湮猛然爆發,深邃的黑眸充斥滿天的戾氣,目光直直掃向夙寐。

魔音噬命,他仿佛來自地獄的嗜血修羅,“滾!”

夙寐卻並沒有動,甚至沒有看東陵梵湮一眼,彌漫著無盡恐懼的桃花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凰殤昔的臉,生怕她在下一刻就會消失一般!

“你……不等夙寐?”

凰殤昔虛弱的聲線帶著幾分絕望和釋懷的意味,“夙寐,我……我想知道,你……你為……為什麽要……要殺玄吟?”

夙寐不言,桃花瓣般的唇瓣緊抿,妖冶的眸中閃爍著掙紮與愧疚。

凰殤昔點點頭,“我懂了……”

“凰殤昔!”東陵梵湮將她的臉板過來,那一向好看的黑瞳戾氣無限蔓延,“你是朕的,沒有朕的準許你不準死!”

凰殤昔卻是一聲輕笑,“東陵梵湮,我……我方才說……”

魔瞳驟然一縮,東陵梵湮整張如神魔般的臉恐怖得如同魔鬼,嗜血的意味在他身上激越。

我要讓你痛苦一輩子!

她虛弱地呼吸著,伸出手似乎是想撫摸他的臉,東陵梵湮眸光微爍,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從他的眉眼一直往下,描繪出他的模樣。

“若你在,你要朕怎麽痛苦都可以。”

“東陵,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喚你了。”怕是以後……恐怕也沒有以後了。

她終於再次喚出她給他的昵稱,卻沒想到,竟是會在如斯時刻,如斯境況。

東陵,當年我們的初遇並不美好,甚至可以說從一見面就是互相憎恨厭惡的存在,我們的關系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的。

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我們之間會一點一點掙脫各自的束縛,走到這一步。

或許,從我們一見面的那時起,從我醒來我們看到對方的那刻起,我們,就註定要成為羈絆吧?

呵呵,這是可笑的。

而現在,大抵什麽都要結束了,一切,都將化為虛無了。

既然無法原諒當年的事,那麽,就讓它隨著我一起離開吧,這場羈絆,也是時候要斷了。

都散了吧……

反正,陰陽異存,我們再也不會相見了。

沒有了我,這個世界會是和平的,龍鱗和紫荊,也不必在打下去了。

忽然發現,她若死了,整片華煌也會隨著她的湮滅而恢覆正常……

所以,連她的死,也是有價值的。

他眼裏迸射出的是無盡的悲痛。

大掌緊緊地握著,似乎是想抓住手心裏的空氣,但,它終歸會從指縫間溜走,如何抓,都是無濟於事。

她笑著說,這一次是發自真心的笑,再沒有了那嘲諷的意味,“東陵……我會記住你的,下輩子,我會找到你……我……”

……我愛你。

在臨死之前,我能騙得了別人,能騙得了你,可,我卻騙不了我自己,東陵梵湮,我還愛你。

人常言,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我恨你入骨,同樣,因為我愛你入骨。

可惜,我們再也沒有可能了。

我的愛,便是讓所有愛我的人毀滅。

當你用生命去愛了的時候,就會知道什麽叫可笑。

所以,再見了,我的愛。

被他緊握住的手漸漸的松了力道,直到最後再也沒了力氣,她唇角綻開的笑,也慢慢地褪去了……

凰殤昔這一刻卻是舒服的,一種從未有過的解脫感。

她看到了傾簫在對她溫柔地笑,對她伸出了溫厚的大掌,在跟她說:“昔兒,跟傾簫走吧,以後,傾簫照顧你。”

“傾簫,我終於再次見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麽……”

她笑,毫不猶豫地搭上了那只溫厚的大掌。

而後,跟著他一起走。

離開了龍鱗,離開了華煌,離開這個世界……再也,不回來了。

手上的力道虛無,東陵梵湮感覺到了,他眸子睜起,眼底浮現的是無盡的黑暗!

“凰殤昔,朕不準你死!”悲痛的嘶吼聲,可是再也沒有人回答他了。

“凰殤昔,你不是說過,朕沒死你也不會死的麽?醒來好不好?朕什麽都不求,朕只求你醒過來,只要你醒過來!你要朕做什麽都可以!”

一只大掌握上她已然沒了氣息的手,而後探入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你說過,十指相扣,兩心相連,如今朕還活著,你如何會死?朕沒死……你也沒死……”

但是,一切都是無用的,她,再也醒不來了。

夙寐的桃花眸中氤氳出淚水,身子像是失去了重力,狠狠地跌入到了無盡的深淵中。

任他如何努力,都爬不出來……

凰姑娘,你讓夙某,該如何?

夙某的唯一的愛,結果,便是結束?

凰殤昔並不知道,自己來到的是龍鑾殿,而她不遠處,是那棵她親手種下的癡情樹,她滾燙的血液為它滋潤,竟是讓雕零的它,得到了滋潤。

龍鑾殿內,僅剩的是無盡的痛徹心扉,歇斯底裏,悲痛欲絕,聲淚俱下。

無盡的悲鳴,無盡的悲痛,無盡的黑暗,籠罩其中。

東陵梵湮,我們,後會無期。

一抔黃土,終將恩怨埋葬。

大結局茫茫人海,一眼相中,愛是否還在

一眼看去,是沒有盡頭的紅色,摘取一抹紅色,放在手心看去。這是一朵花,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曼珠沙華,俗稱——彼岸花。

一望無際的彼岸花,這裏,是生和死的邊緣。

在彼岸花中一直走一直走,漸漸的,一條路出現在眼前,這條路,名為黃泉路。

踏上黃泉路,一條河呈現,名為忘川河。

沿著忘川河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看到了一塊巨石,名為三生石。

三生石的旁邊,忘川河之上,有座橋,叫做奈何橋。

而在奈何橋頭,有位婦“人”在賣湯,很多“人”排著隊去喝,喝完之後,便去走忘川河上的那座“奈何橋”。

橋很長,一眼看去,只能看到依稀的橋身,而後就是無盡的黑暗。

排隊的“人”很多,隊伍很長,同樣的,走過奈何橋的“人”也很多,密密麻麻,不知何是頭何是尾。

凰殤昔漫游在三生石的旁邊,她也不動,就靜靜地杵在那,看著那些排隊的人,腦中有片刻的停滯。

她的第一反應是,她能看見了。

她的第二反應是,排隊的人都沒有腿。

回頭往自己過來的方向看去,那邊是一望無際的彼岸花,還有茫無涯際的忘川河和黃泉路。

她唇邊驀然勾起了一抹難以名狀的弧度,伸手撫上自己的手臂,那裏,她的手臂還在。

微微揚起眉,絕美的臉上綻放出了似苦澀又似自嘲的笑。

她的第三反應是,她已經死了。

這裏,是冥界。

看著一個個喝過孟婆湯,走上奈何橋的靈魂,凰殤昔心中是一種莫名的悲哀,喝了孟婆湯,便忘去了前世所有的記憶,然後轉世投胎。

她也不知道在這裏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她遲遲沒有往那邊排隊,是怕。

那邊賣湯的婦“人”許是看到了她,也註視了她許久了,婦“人”放下手中的湯,對排隊的人群說了什麽,而後徑直往這邊而來。

凰殤昔看到婦“人”來到自己跟前,她倒也沒什麽表情,只沖她淡淡點頭,權當打過招呼了。

婦“人”上下打量了眼凰殤昔,隨後問道:“站在這做什麽,怎麽不去排隊?”

凰殤昔笑了笑:“一定要去排隊麽?”

婦“人”點頭,“不去排隊你怎麽投胎轉世?只能永遠在這裏!”

說著,婦“人”手中突然出現了一碗“湯”,“我是這裏的孟婆,負責讓人喝下我的孟婆湯,然後走過奈何橋,進入輪回,就可以投胎轉世了。”

凰殤昔的視線落在了孟婆手中的那碗孟婆湯,靜默了片刻,問道:“是不是喝了孟婆湯,我就會忘記前世的記憶,前世的種種糾纏?”

孟婆笑了,“是啊,喝下我的湯之後,什麽都會忘記的,不論情仇愛恨,不論在世的紛紜,全都不記得了。”

說著,將手中的湯遞到凰殤昔跟前,“看你的樣子,似乎在世的時候有很多羈絆,喝下它,都忘了吧,你不會那麽痛苦的。”

凰殤昔凝著那微微漾起漣漪的孟婆湯,久久,才擡頭對上孟婆的視線,一字一句緩緩道:“如果轉世會忘記前世的記憶的話,那麽,我寧願不轉世。”

孟婆一怔,旋即搖頭道:“人都死了,你還要前世的記憶做什麽?既然是讓你痛苦的,何不選擇忘掉?”

忘掉前世的記憶?

凰殤昔緩緩閉上眼,她穿越來到華煌大陸的開始到結束,一幕幕像放影片一樣回放著,每一件事都記得那麽的清楚,就好像剛剛經歷了一樣。

記憶裏,有初遇傾簫的畫面,有他對自己的溫柔,有他寵溺的保護,有他舍命相護……

有玄吟眉宇間的憂郁,有他對自己的不忍,有他為了自己違背宗門的命令,有他寧死也要給她生的希望,有他躺在冰冷寒窟裏的孤獨……

有對她忠心耿耿的瑣玥,有為一睹她的容顏而墨發成雪的宮瑜,有願陪她一起死的夙寐……

還有,她恨之入骨,愛之入髓的東陵梵湮……

她緩緩睜開眼,眼底已然是無比堅定的意味,“孟婆,你知道嗎,一個人的記憶是最重要的,前世的記憶是那麽的刻骨銘心,沒有了它,感覺自己不過是具行屍走肉,哪怕轉世再生又如何?如此刻骨的記憶,沒了,便感覺身體少了一塊,整個人都空落落的。”

她的目光逐漸變得悠遠,細長而纏綿,帶著不遠舍棄的留念,“它對我很重要,如今,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我唯一只可以憑借我的記憶去想象他們,我已經失去他們了,我不想,連最後的想念也失去。

這段記憶於我而言,很重要,重要得哪怕墮入地獄,我也不願失去。無非是不去轉世罷了……若要失去,寧可不轉世。”

孟婆聽著,心中即是惆悵又是無奈,“你到底有什麽重要的記憶?有什麽記憶會比你自己都重要。”

凰殤昔忽然就笑了,“我是個自私的人,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自私得了,那些美好的記憶,是一個自私的人用什麽都不願去換的。

你或許覺得是可笑的,但在我看來,沒有什麽比我活著的時候經歷的人和物更重要了。”

孟婆轉過頭,望向了忘川河中,“你讓我很想知道你生前的經歷……”

凰殤昔也順著孟婆的視線看向了忘川河,驀然,瞳孔微微一縮,有些不敢置信地盯著忘川河中。

那裏,她的一生像是被按了快播鍵浮現在了忘川河的湖面中。

有喜有悲,有她最後死時的決絕。

一幕幕回放,就像被人揭開血淋淋的傷疤,是那樣的不堪,那樣的疼!

直到忘川河再次回歸平靜,凰殤昔回過頭,竟看到了孟婆掩住嘴,眼睛濕潤起來,她看向凰殤昔,眼中帶著許多她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最後,孟婆手中的那碗孟婆湯掉落在地面,濺在鮮紅的彼岸花之上。

她說:“你的一生如此坎坷,如此辛苦,你什麽人都沒有了,你還有什麽可以留念的?”

凰殤昔垂下眼簾,沈默,半響才幽幽道:“你不懂,我很愛他,他說他的心在我身上,我走了,便把他的心也帶走了,一個沒有心的人……呵呵……”

孟婆:“既然今生有緣無分,又何必強求?”

“所以,我現在不就在這裏了嗎?”

“你覺得,他真的是愛你的嗎?”

“有些事,不必說出口,不管他愛不愛我,我愛他,很愛很愛,這便夠了,你不懂的……這段記憶,我說什麽都不願放開。”

孟婆掩住眼角的淚水:“我怎麽會不懂呢?當初,我不是孟婆,他不是月老的時候,我也很愛他,可惜……”

凰殤昔的神情有些驚愕,月老?孟婆和月老曾經是一對?

孟婆擦了擦淚光,“我們這裏,有座鵲橋,走過那座鵲橋的話,你就能回去了。”

凰殤昔眸中閃過一絲凜光,視線緊緊攫住孟婆,目中帶著警惕和懷疑,但孟婆卻好似沒有看見一般。

“你可以不過奈何橋,但是,你卻不能回去……”

凰殤昔問:“為什麽?”

“因為我終究是孟婆,給情人搭紅線,是他的職責,而拆散情人,則是我的責任……”

凰殤昔心中顫動,眼中是戒備之意慢慢松了下來,眼底似有什麽難言的悲壯在滋生。

孟婆別過臉,“去吧,走過那座鵲橋,你就能離開這裏,不過前提是,你要找到陪你一同走過那座橋的男子,並許諾與他一生一世,且不能與你愛的人,攜手共老……”

凰殤昔心中是尖銳的刺痛,她滿目悲痛:“孟婆,你就這麽狠心嗎?你這麽做,和現在我與他陰陽相隔,又有什麽不一樣嗎?”

因為我愛他,所以,在你手中走過,便註定了只能分離?

孟婆閉了閉眼,聲線緩而輕:“這是我最後的退步,畢竟,我是孟婆。”

凰殤昔臉色變化著,許久之後,忽然就想通了,其實,能看見他,也挺好。

孟婆擡手,指著忘川河旁的某處,說道:“有一個人同樣不願喝我的湯,不願走過奈何橋,選擇一直坐在忘川河旁,一直都看著忘川河水。”

凰殤昔順著孟婆的手看去,同樣是在三生石的的旁邊,三生石很大,她不過是站在三生石的一角,那坐在忘川河旁的那個人,在另一角。

孟婆繼續說,眼中的覆雜更加的明顯,“你問問他,願不願意跟你回去,與你白頭到老?”

凰殤昔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忘川河旁的身影上,只一眼,她便挪不開視線,僅僅一眼,她就能認出,出了他,沒有人再有那樣濃濃環繞全身的憂郁氣息,連帶他身邊的事物都染上了哀愁。

身體不由得往那邊過去了。

那名男子守在望川河上,凝視著湖水蕩漾。

他那身玄色長袍依舊,就如同凰殤昔見他最後一面的時候身上那身潔白的衣袍。

其實當時他身上是有傷的,可是當時凰殤昔並沒有看到,傷心過度的她,也沒有刻意去聞血腥味。

凰殤昔眼中是不敢置信,她咬著唇角,良久之後才輕喚了一聲,“吟……”

“嗯。”那美男子沒有回頭,輕淺地應了一聲,沒有震驚沒有錯愕,他似乎早便註意到了她。

“吟,你沒喝孟婆湯?你沒有進入輪回?”她知道自己問得多餘,可還是忍不住問。

玄吟寡淡憂郁的眸子擡起看了她一眼看去那雙如小河流水般清冽的眸子似乎有什麽異樣的光芒,但很快轉瞬而逝。

“嗯,沒有,舍不得。”舍不得你……

“吟,你……”凰殤昔有些難以啟齒,可有些話還是要問,“告訴我是誰害你來到這裏的?”

玄吟已經收回了視線,又落到了忘川河中,“如今再說,還有何意義?”

人已經死了,多說無益。

凰殤昔咬咬唇,她也知道沒有意義,可她卻想明白,到底是誰能有能耐讓他喪命?

或者說,她其實不願相信是夙寐動的手。

但看玄吟的樣子,顯然是不想提這個話題。

她小心翼翼地問:“吟,你要不要隨我回去?”

玄吟那獨特憂郁如漣漪般柔情的眸子靜靜地睨著她,兩人就這樣看著,許久之後,他才終於狠心移開視線。

道:“不回,我不愛你,我為何要隨你回去偕老?”

哪怕他此刻已經死了,他也還是無法承認他愛她,很愛很愛。

盡管結果會是魂飛魄散,他依舊愛得義無反顧。

不愛你,不是不愛,是愛得太深了。

他到底是存有私心的,他知道,走過鵲橋又如何?她的心不在他那,回去了,她終究有一日會離他而去,因為,那個人在。

他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分離。

留在這裏,盡管地府也罷,起碼,只有他們兩人,她不會總想著離開……哪怕這個想法多卑微也好,他都渴望,一絲也不肯放過……

就是因為上輩子他苦太多了,才能有現在這麽虛無的希望,雖然這只是渺茫罷了。

凰殤昔斂眉,她還是不甘心,“吟,真的不隨我回去麽?你不是說舍不得麽?你既然說舍不得,為什麽不願跟我離開?”

玄吟眸中清冷,面容寡淡,“這裏,很好。”

我解脫了。

得不到你,活著本就沒意思,我早已不想被回憶左右,既然無法伴隨你一生一世,何不留在忘川河旁,至少,我能在河裏天天看著你……

凰殤昔在一旁問了他無數遍,玄吟除了起初會回答幾句之外,而後便不再言了。

沒了你,我活著不過負擔,倒不如守在這裏,靜靜地註視著你。

奈何橋旁,望川河中,我依然能守護你。

“昔兒。”

身後是一聲熟悉溫柔的聲音,凰殤昔一怔,旋即扭頭看去,看到那抹無比熟悉的身影,那張溫柔的面孔,眼中不禁噙出了淚光。

“傾簫……”凰殤昔淚光婆娑,最後在臉上劃出了一抹清晰的淚痕。

皇傾簫笑著來到她身邊,習慣性地擡起手,想抹去她臉上的淚,手,卻穿了過去,無法觸碰她。

他無奈,唇邊的笑變成了苦澀。

孟婆看著兩人的舉動,最後長長嘆了一聲,說道:“看來你已經找到了。”

隨後,孟婆揮了揮手,一道由喜鵲交匯形成的橋赫然出現在眼前,“去吧,你凰殤昔在此立誓,這輩子不會與你愛的人相廝,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