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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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庭君走過去,在徐正清面前停下:“姨父。”

徐正清說:“你還有臉來?”

俞庭君說:“我想見嘉言。”

“見嘉言?”徐正清在原地走了兩步,松了松袖口,劈手奪過張嫂手裏的掃帚,猛地擊在他的臉上。身體失重,他蜷著趴到地上,也不躲閃,就任由他打著。俞梅在樓梯口尖叫,徐珊珊也哭,但是都不敢下來,勤務在一旁也不敢攔。大約打了十幾分鐘,徐正清才停下來,扔了掃帚,慢慢走到他面前,俯身蹲下,又問了一句:“你要見嘉言?”

俞庭君爬起來。他的臉上都是血,左眼有些睜不開,但是他和徐正清對視著,雖然是在地上,但是氣勢半點不弱:“我要見她!”

“你以為我不敢把你怎麽樣,你以為我忌憚你大哥、怕你姥爺?你以為我們徐家就任由你們俞家揉扁搓圓?”

“我沒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見嘉言。”俞說,“我只是想要見她。”

“你有什麽臉見她?你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她的表哥!你害得她掉過一個孩子,還害得她終身殘廢。你跟我說你要見她?”徐正清拽住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我之前一直都以為你是真的關心他。你演的挺好啊,朋友、杭州認識的朋友?是朋友?是朋友你把她給睡了,還讓他懷了你的孩子!”

“我愛嘉言。”他慢慢的說,很堅定。

徐正清冷笑:“愛她,所以讓她流產,讓她癱瘓?你的愛還真是偉大。”

俞庭君說:“您說的沒錯,這些都是我的錯。但是您自己呢?嘉言恨您,也許更在恨我之上。您打我,我不會還手,因為您是她父親。但是,有一點我也要說明白。要是我和嘉言結婚,我絕對不會再外面搞三搞四。我要是不愛一個人,就不會和她結婚。”

“我愛淑慧!”這句話說完,徐正清卻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松開了他的領子。

俞梅在上面摟著徐珊珊,眼淚不住地滾下來。這段婚姻,這段她經營了幾十年的婚姻,每日都在如履薄冰中度過,原本以為他會念著一點舊情。

窗外有飛鳥掠過。這個季節,是秋收,是收獲的季節,也是嚴冬來臨前的前奏。

兩個人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說話了。俞庭君那是那句:“嘉言在哪裏?”

徐正清沈默了會兒,說:“我讓江玦陪她出國了,去看一個名醫。”

俞庭君停頓了會兒:“什麽地方,見什麽人?”他站起來,把外套挽到肘上。徐正清擡頭看向他,俞庭君說:“我要去找她。”

這個秋日的午後,兩個男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就那麽在窗邊安靜地對視。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是彼此都看懂了彼此的眼神。

那個秋天,從初秋到深秋,舊金山的氣溫的轉換卻不怎麽明顯。這是美國西海岸的一座城市,在太平洋和聖弗朗西斯科灣之間的半島北端,四季都能看的白霧,所以外面人也把這地方叫“霧城”。但是,霧氣是怎麽形成的呢?

嘉言坐在濱海的別墅裏,從二樓落地窗望出去時時常拄著腦袋想。是什麽原因呢?有一次早上,江玦端著牛奶過來給她,她就問他了。

江玦想了想,笑著說:“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不過有人說,是由於阿拉斯加暖流和加利福尼亞寒流在此處交匯,導致海平面升降起伏,低層大氣水霧凝結,所以形成海霧。寒暖流交匯處,大多是海霧吧。對了,怎麽問起這個?”

“好奇嘛。”嘉言說。

江玦又問:“身體好些了嗎?”

“嗯。”嘉言笑道,雙手撐在輪椅把手上,作勢要站起來。江玦忙扶住她,嘉言說“沒事”,推開他慢慢地沿著窗沿移動著。

江玦站在原地微笑:“萊福爾醫生說,只要你堅持,一定能好的。”

嘉言點頭,坐回輪椅中,把手放在腿上,輕輕地撫摸。到舊金山那天,江玦就安排了她在這裏住下,說是空氣好、安靜,有助於療養,還請來了著名骨科專家萊福爾醫師幫她看病。專家先生卻告訴她,她的腿不是什麽大問題,只要保持好心情和好心態,一定能好的。

嘉言心裏卻有些不確定,或者說,她仍然處於一種難以言說的迷茫中。這段感情,似乎就這樣走到了窮途末路。就像秋末冬初,來得太快,讓人猝不及防。

江玦說:“你要努力地好,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

“……我有點不確定,心裏還沒有想好。”

“你可以好好想想。但是有一點……”

嘉言打斷了他的話:“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好好的,放心,絕對不會尋死的。我只是要想一想,要想一想,以後的生活。”

江玦說:“你應該好好想想。”

嘉言真的認真地去想了。她駕著輪椅在海邊漫步,用白色的自己做的編織袋把一只只漂亮的小貝殼裝起來,然後回去鉆孔,串成一條條漂亮的項鏈。她買了毛線和針,給自己織漂亮的毛衣,積累生活的點滴。

這個秋季,她在遠離喧囂的海邊吹了一個季節的海風,心情忽然變得平和而安靜。那些痛苦、仇恨,忽然就離她遠了。

初雪降臨的時候,嘉言已經可以獨自走路了,不是仍然不算很利索。但是,她還是習慣一個人上街,不想身邊有人跟著。她喜歡一個人推著車在商場裏走,一個人就可以慢慢思考,慢慢糾結,想多久都可以,不用擔心身邊人不耐煩地等待,也不用擔心會麻煩別人。

這天她又去了西邊的唐人街,那裏有很大的超市,街道上紅磚綠瓦,燈籠家家戶戶滿掛,看著比國內的街道還要具備中國氣息。

不過,這裏的中國色彩顯得更加濃郁,體現在鮮亮的色彩上,就像舊時候的中國娃娃,透著喜慶。這裏的人樂忠於把這種喜慶帶給其他人、來這裏的每一個游客。而她宿居的江南,是黑白灰三色的中國色,更加情意綿綿,像在等待微雨紅塵中的一個個過客,等待他們去發現。永遠安靜地、沈默著,是遺世獨立的孤高。

彩畫和黑白照,問你更喜歡什麽?

誰能說得清呢?

嘉言笑了笑,推開超市的門進去。身邊人都在看她,不管是金發碧眼的外國人,還是黑發黑眼的國人,都在看她——看這個臉上帶著恬淡笑容的年輕女人。

嘉言在貨架間徘徊,拿出記事本依次開始找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自己最近的記憶力出了很大的毛病,很多東西都需要記下來才能理清。以前的話,她只要腦子裏想著就絕對不會漏下。可能是離群索居太久了吧。

找了幾個貨架,她終於找到生抽,但是那瓶子在很高的地上,她踮起腳尖去夠,怎麽也夠不著。這時有雙手夠到了貨架上,輕松地幫她拿起來,放到她的推車裏。

是雙很漂亮的手,骨節分明,白襯衫袖口上的藍寶石看上去很值錢,襯衫袖子往上也沒有一絲褶皺。所以,這應該是個有錢多金、頗有氣質修養的男人。只是不知道長得怎麽樣?嘉言覺得,這一定是她的異國艷遇,深吸口氣,笑著擡起頭:“先生,謝謝……”

話沒有說完。

因為這個男人是熟人。

一段時間不見,他依然那麽光鮮亮麗,不穿那身軍裝,身姿也高大挺拔,氣質清冷孤傲,英俊非凡。嘉言看著他,不知道該作如何反應。

愛?

恨?

這個男人占據了她前半生,遏住了她情感的源泉。她的偽裝,她的真誠,她的痛苦,她的快樂,都源於這個人。怎麽能無動於衷呢?但是她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情緒去面對他。她低頭握住推車把手,快步離開。

他沒有追上來。嘉言心裏松了一口氣,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付了賬後,她吃力地拎著大包小包要出去。有雙手從後面接過她手裏的塑料袋,扶住她往外面走。嘉言回頭看他。

一直沒走遠嗎?

“走吧。”俞庭君把她扶上了車。

良久的沈默。

窗外的景物在不斷地後退,像過度了一個季節。嘉言想起這個秋季以前的事情,覺得恍然在夢裏。

“三個月五天留個小時零三十六分鐘。”俞庭君忽然說。

嘉言一怔,抓緊了手裏的袋子。

到了海濱路,車停下來,他終於轉過臉來:“這麽久你沒有和我說過話了。你沒有要和我說的嗎?”

“……”

“我三個月前就到了這裏,比你晚一天。我就住你後面那幢樓,每天看著你和江玦在一起,你沒有要和我說的嗎?”他準確地捉住她的手,攢在掌心裏,“你回來吧,嘉言,我會照顧你。”

掌心暖暖的,被他寬大粗糙的手握著,嘉言心裏也一陣陣溫暖,有點動容,但是,腿上的痛和心裏一陣一陣的隱痛卻在告訴她說“不”。

嘉言沈默了很久,然後抽出了手,揚手就摑在他那張英俊誠懇的臉上。她以為傷口已經快要愈合,這個人的出現卻再一次幫她撕裂。

她打開車門,拎著自己的袋子飛快地跑了。

她都沒意識到,原本只能慢走的腿,現在已經健步如飛了。

俞庭君在原地,楞了好久,如夢初醒,終於反應過來,再顧不得發楞,他快步朝那棟別墅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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