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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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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

——孔子

【驪瑤山陰縣】秦二世二年五月初一日昳

從那放羊少年口中,驪瑤得知,他自幼便在山陰縣附近山中放羊。此處較為偏僻,距離山陰縣衙,尚有數十裏。

驪瑤讓那放羊少年將身上穿的外套脫下遞給她,隨後命那少年轉過去,坐在地上將衣物穿戴整齊,才讓少年幫著自己站起來。此時,她才看見那少年的臉上帶著的,竟然是一塊銅鑄的面具。讓她詫異的是,那面具上沒有任何繩索固定,好似就這樣長在臉上一般!

“你這面具好生特別,為何放羊還要帶著這樣一副面具?”驪瑤問道。

那少年卻不言語,只是低著頭走到了驪瑤前面,領著她走出樹林,登上一片小山。少年支支吾吾道:“看天色,今日怕是到不了山陰縣了。不如……不如……你可否願意……先去我家中暫住一晚……我明日給你……找兩件女人的衣物,然後我們再去山陰縣……”

驪瑤見那少年眼神閃爍不定,而且此時天色尚早,便反問道:“剛過正午,時間尚早,若是數十裏路,即便明日上路也需在露宿一晚。我去山陰縣有急事,不如你立刻帶我去吧。”

誰料那少年卻沒有回應,仍低著頭向山上走。驪瑤覺得事情不對,轉身便跑。誰料那少年將趕羊的鞭子輕輕一揮,一下便纏上了驪瑤的手臂,隨後便上前攔住了驪瑤。

驪瑤驚道:“你究竟是甚麽人?不願領我去便算了,又為何要阻攔於我?”

那少年見驪瑤發怒,只得搖了搖頭,嘆道:“本想回到家中,同姐姐詳細說來。如今看姐姐對我頗有戒心,細想此法也確有不妥,我便先同姐姐把話說明了罷!我便是姐姐要尋之人!”

驪瑤驚訝萬分,心中卻比剛才更緊張了,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少年見狀,便繼續道:“姐姐乃是大楚昌平君之女,常年同父親昌平君居於鹹陽。由於你母親乃鹹陽人,故而名驪瑤。昌平君起兵前,你我曾有過一面之緣。我便是熊心啊!”

“你真是熊心?你是如何認出我的?當年我見你時,你還只是個半大孩童,眉清目秀,為何竟會帶上這樣一副銅面具?”

熊心卻十分警覺,四處張望一番,仍堅持讓驪瑤先去山上家中,再慢慢道來。驪瑤見熊心堅持,心知其中必有隱情,便不再推辭,跟著熊心回到了家中。

剛進家門,熊心便將自己這些年來的遭遇解釋了一番。他是楚懷王熊槐之孫,楚王位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楚亡後,為逃避秦國派來追殺楚國遺族的兵隊,不得已只得自毀容貌,為自己戴上面具,隱姓埋名,隱匿山陰一帶山中,牧羊為生。楚人好紋身,先前驪瑤昏倒在林中之時,他註意到在驪瑤背上,紋著昌平君的家徽,而熊心的左肩下方,也紋有皇室的紋樣,輕易不可示人。

一番唏噓之後,驪瑤忽然問起,如今大秦早已混亂不堪,為何熊心仍如此行事小心。熊心聽後,一言不發地鉆入柴房,從裏面裏推出了一個人。只見那人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頭上還罩著一個麻袋。熊心將麻袋從那人頭上取下,驪瑤卻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原來那人,竟是先前項梁派來尋找熊心的斥候。

驪瑤見狀便要去解繩子,誰料熊心一把攔住了她:“姊姊可知,我為何要將此人綁在這裏?”

驪瑤搖了搖頭,只道一切都是誤會。熊心卻冷冷一笑:“誤會?此人要取我性命,莫非也是誤會?”說著便丟給驪瑤一份帛書。驪瑤展開一看,竟是項羽的飛鴿書信,信上內容很少,只有一句刺眼的命令:

見熊心,殺無赦。

看帛書上字跡,確為項羽無疑。驪瑤看看帛書,又看看熊心,便已想得明白,為何項羽竟會對斥候,下達如此匪夷所思的命令——這項氏叔侄,雖表面仍稱效忠楚王,實際卻野心勃勃。先前驪瑤說服此叔侄二人派人尋找熊心之時,便已隱隱覺得,此二人心機頗重。如今下令刺殺熊心,怕也是早有預謀。

可她不知的是,此道命令,乃是扶蘇教會項羽使用解藥後,才從秣陵發出的。而此時,秣陵內的楚軍,已準備大舉開拔,計劃由九江北進,鏟除東阿和與濮陽一帶的狕獸後,待收覆中原大部分良田,擴充軍糧與兵員之後,便揮軍向西直搗秦都。

驪瑤心中卻仍有諸多疑惑,口中也不由喃喃自語道:“項梁項羽既派我前來此地尋你下落,又為何會下令殺你?他二人究竟意欲何為?”

熊心一聽此言,便猛地跳起來,驚道:“姊姊也是那項氏叔侄派來的?!”

驪瑤讓熊心稍安勿躁,自己便又將自己所知的來龍去脈,都說與熊心聽。熊心聽聞,驪瑤此行是要請自己出面,統一號令早已被狕獸殺得亂如散沙的義軍,登時一口答應,只道絕不可坐視江東父老慘遭屠戮,況且項氏叔侄陰謀刺殺,這筆賬熊心也要與其清算。

驪瑤見熊心答應得如此爽快,卻又道:“弟弟尚且不必急躁。如今項梁項羽手握重兵,又已對弟弟起殺心,想必狕獸對其暫時已不足為慮,貿然前往斷然不妥。不如暫且以山陰為據,冒用項梁名義傳出消息,尊你為楚王,先聚得一批死忠之士。之後等待適當時機,再北上統領義軍。只是如今空口無憑,弟弟如今又這番形貌,不知是否還有足可證明自己身份之物?”

熊心點了點頭,便去羊圈內翻找起來。不一會,他於糞堆中掏出一枚布包,放入水中淘凈後打開,竟是楚國的傳國玉璽!於是二人連夜制定方略,籌措資金,在山陰招賢納士起來。

【扶蘇定陶】秦二世二年九月十三雞鳴

熊心於山陰縣招賢納士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楚軍大營。項氏叔侄聞訊,表面上也只得順應民心軍心,擁立熊心為楚懷王。項梁自號武信君,號令大軍。私下裏,他們卻十分不安,一邊派人前往山陰,不斷說服熊心前往大營內,欲將其軟禁,可熊心卻一直言辭閃爍,不願自投羅網。項梁無法,也只得作罷;另一方面,他則同項羽一道匆匆排兵布陣,應對來自北方狕獸騎兵的壓力,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

很快,項梁便領兵北進,終於在九江附近,利用火燒藥粉的方法,大破守軍,奪回了九江渡口。隨後,隨著深入中原,大規模的戰鬥不斷增多,他逐漸總結了一套誘、分、剿的戰術,專門用於與大量的狕獸騎兵交鋒。

這套戰術先將狕獸誘入包圍,隨後利用騎兵的快速機動,攜帶抹有藥粉的稻草,快速穿梭狕獸陣中,擾亂其陣型的同時,令解藥盡可能多地覆蓋戰場,再將各自為戰的狕獸逐個圍剿斬殺。

項梁利用這套方法,很快於七月,在東阿僥幸擊敗前來進犯的上萬狕獸騎兵,終於讓義軍在中原站穩了腳跟。兩個月後,他再次領軍,同上萬狕獸騎兵對抗於濮陽。這次艱難取勝之後,中原地區的狕獸主力,終於被基本清剿殆盡。

這日太陽尚未東升,扶蘇卻已醒了。月餘來他每日只吃些水米,早已餓得虛弱無力,腹中卻又饑餓難忍,難以入眠。眼見已經快過了晝夜交班之際,可換班的兵士,卻遲遲仍未前來。

扶蘇估計,想來項梁前日得報,定陶附近仍有一股狕獸出沒,恐為大軍後患,便率兵出營,此時怕仍與定陶附近的狕**鋒。大營中這些日來也亂糟糟猶如鬧市,怕是此時換班的兵士,也偷懶怠工了罷?又或許,自己可以在這混亂中,尋得脫身之計?

扶蘇心中暗自嘀咕,便使勁扯了扯綁在身上的繩索,誰料剛扯了幾下,帳門卻忽然被人掀開,只見一人快步入內,卻不是應換班前來的那名兵士。扶蘇見那人身穿將官甲胄,見自己正努力掙脫身上綁縛,便伸手去拔腰間的短刀。只道是這名將官覺得自己想要逃走,要揮刀相向,大張著嘴便要叫出聲來。

誰料來人搶先一步,伸手便捂住了扶蘇的嘴,伏在他耳邊輕聲道:“公子莫出聲,末將乃項梁麾下副將,喚作劉邦。末將前來救公子出營,望公子謹遵末將指揮,莫要擅自行事!”

劉邦便割斷了扶蘇身上的繩索,扶他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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