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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祖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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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貞觀九年,也是西元六三五年初夏,太上皇李淵臥病在床,病情日趨嚴重。

這一年,李淵虛歲已經七十,在當代算是古來稀的老人了。他認為自己已經活得夠長,也享盡了人間榮華富貴,甚至達到了至尊的頂點,此生幾乎可謂圓滿,若說還有什麽遺憾,就只有玄武門之變...

將近九年來,太上皇從不在皇帝面前揭這一塊瘡疤,主要是因為事已至此,夫覆何言?只怕觸怒了那逆子,狠得下心去殺兄弟者,未必不敢弒父!但是,當李淵到了生命的盡頭,他反而不再害怕死亡,也不再有任何顧忌了。他躺在病床上,下旨召見皇帝。

唐太宗走進大安宮之前,已經料到父皇所為何事。他濃眉深鎖,一臉凝重的神情,來到父皇的病床前。

此時,太上皇骨瘦如柴,勉強撐著倚枕而坐。唐太宗眼看父皇即將燈枯油盡,不由得心軟。

“請問父皇召兒臣來,有何吩咐?”唐太宗以特別溫和的語氣問道。

太上皇淡然一笑,才提起虛弱的嗓音說道:“朕把大唐交給你,一切都很放心,就只有兩件事要讬你。若得到你的承諾,朕才有顏面去見李家列祖列宗。”

“父皇別這麽說!”唐太宗連忙勸慰道:“父皇好好養病,一定很快可以痊愈!”

“不!”太上皇搖頭,悠悠嘆道:“朕年已古稀,夠長壽了!你別講這些空泛的安慰之辭!如果真孝順,就答應朕,恢覆建成、元吉的宗籍!”

“父皇!”唐太宗立刻抗議道:“兒臣一登基,就追封了大哥為息王,元吉為海陵郡王,父皇還想要兒臣怎麽樣?”

“你並沒有恢覆他們的宗籍!”太上皇直話直說:“他們倆是李家人,你不能因為兄弟鬩墻,就把他們倆一筆勾消!”

“是!”唐太宗無奈應道:“兒臣會找個適當的時機,恢覆他們的宗籍。”

“那就好!”太上皇點頭應道,又提出下一個要求:“你恢覆了他們的宗籍之後,還應當過繼給他們一人一個兒子,他們才有人祭祀,香火不至於斷絕!”

“這---” 唐太宗不免遲疑,但他想了想,覺得確實只有這麽做,才能補償大哥四弟。於是,他咬牙答應:“好吧!朕會把第十三子福兒過繼給大哥,下一個兒子過繼給元吉。”

“很好!”太上皇讚道,但卻很快轉換語氣,嚴厲囑咐道:“還有一件事,就是你不能授意史官,抹掉玄武門之變!”

“父皇這是打哪想起?”唐太宗不服氣嚷道:“誰說兒臣會授意史官,抹掉玄武門之變?”

“知子莫若父。”太上皇以沈重的語氣答道:“你從小爭強好勝,現在成了天可汗,地位至高無上,自然想要天下人都當你是完美的聖君,也想要流芳百世,不讓後世看到你的汙點。因此,父皇猜想,你可能打破歷來皇帝不得調閱、更不得幹涉當代歷史記載的慣例,向史官們施壓,半強迫他們照你的意思改寫那段歷史。可是,世民,你不能那樣做!那樣,你要如何解釋建成與元吉英年早逝?你要記住,歷史不只有正史,也有野史!你不可能搜遍天下所有的書!如果正史野史差距太大,人民恐怕會相信野史---”

“父皇放心好了!”唐太宗聽得火氣上來,急速打斷父皇的話,大聲賭氣說道:“兒臣絕對讓史官照實記載,是兒臣一箭射死了大哥!父皇滿意了吧?”

“世民!”太上皇撐著病體,啞著嗓子悲愴喊道:“他是你大哥!難道,你一點也沒有後悔?”

唐太宗被父皇的沙啞喊聲震住了。電光火石一般,他眼前閃過小時候學騎馬不小心摔下馬背,讓大哥背著去找大夫... 一陣悲痛漲滿了他的心,使他低下了頭,但為了逞強,他反而很快擡起頭來,兇猛叫道:“世民為什麽要後悔?如果沒有除掉大哥,大唐哪能一統江山?哪有如今百姓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盛世?該後悔的是你!如果你當年實現諾言、改立太子,那麽今天,大哥還可以平平安安活著當他的蜀王!”他不顧一切洩恨,甚至對父皇直呼“你”,完全拋開了禮節。

太上皇心中刺痛至極,卻不顯露出來,只點頭苦笑道:“好!好!你要怪父皇,就把玄武門之變全都歸咎於父皇虧待了你吧!只要你承認,你直接射死了建成,間接害死了元吉,而且下令殺了他們所有的兒子,你可以說是父皇逼得你走投無路!只要你好漢做事好漢當!李家沒有敢做不敢當的孬種!”

“有什麽不敢當?”唐太宗被激怒了,憤恨吼道:“你看著好了,朕就讓史官們照實記載玄武門之變,怕什麽?誰還能拿朕怎麽樣?朕照樣會是名垂千古的天、可、汗!”

“父皇相信你!”太上皇只要得到皇帝的承諾,並不在意皇帝在他面前發脾氣。他平靜說道:“父皇要交代的最後一件事,是關於洛湄。”

“洛湄?”唐太宗一喊出這個恰如本人一樣水靈靈的名字,聲音就放輕了,由於心中一陣柔情的牽動。

“是的,洛湄!”太上皇慢吞吞說道:“父皇也叫人去召她來了。她正在外面候著。如果你沒有別的事要單獨跟父皇談,父皇現在就宣她進來。”

“兒臣沒有別的事。請父皇叫她進來吧!”唐太宗氣消了,心平氣和說道。

洛湄款款走了進來。太上皇仔細端詳她,發現她此時雖已年過三十,但還像二十幾歲,臉容還有一般三十出頭女人少有的緊致,胸圍則是只有常得歡情滋潤的女人才有的豐滿,但是,她眉宇間卻有不蹙也顰的淡淡憂傷。將近九年來,哀愁已經成為她的美麗的一部份。

當洛湄屈身請安之後,太上皇溫言軟語說道:“洛湄,父皇今天找你來,是要告訴你,世民已經答應父皇,會恢覆建成、元吉的宗籍,還會過繼他自己的兒子給他們。方才世民在父皇面前,對玄武門之變表達了深切的悔意。”

唐太宗聽到此處,不但吃了一驚,更覺得無限慚愧!他低低垂下了頭。

太上皇繼續溫存說道:“洛湄,這些年來,朕一直最不放心你!你這孩子重感情,為了元吉,總是無法完全接受世民給你的恩寵。可是你要想想,今天就算把世民殺了,元吉也回不來了。既然,世民已經悔不當初,你就當他重新做人,不再是九年前那個世民了。你不妨把跟世民在一起,就當成改嫁給別人一樣,純粹是喪夫之後的第二春,不要再對元吉感到內疚!”

“父皇!”洛湄帶著幽怨說道:“多謝父皇這麽為洛湄著想!洛湄會試著照做,只是做不做得到,洛湄無法保證。”

“你肯試試看就好!”太上皇點點頭,感慨道:“將來,你們倆會明白,人生比你們想像中要短。互相折磨只是浪費生命!其實,你們倆個性相反,一個入世一個出世,一個剛強一個溫柔,正好互補,非常相配!只要你們倆不再嘔氣,恩恩愛愛過日子,朕就安心了!”他說著,就拉起洛湄的一只纖手,放進唐太宗的大手之中。

這個動作震撼了唐太宗。他一直以為,父皇記恨玄武門之變,永遠不會原諒他,因而做夢也想不到,父皇會這樣在洛湄面前幫他說話!他感動得眼眶濡濕,差點落淚,哽咽道:“多謝父皇教誨!”

“嗯!”太上皇應了一聲,露出一抹滄桑的笑容,精神一下子變得特別好。

然而,這只是太上皇的廻光返照。當天晚上他睡下之後,就失去意識,再也沒有醒來。然後,只過了幾天,他就在昏迷之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唐太宗記得他在父皇最後清醒的時刻,對父皇許下的諾言。因此,後來他即使極力想要在玄武門之變的前因後果上為自己開脫,終究不敢叫史官把那段史實一筆勾消。

唐太宗永難忘懷,父皇臨終,一方面逼他為玄武門事件承擔罪責,另一方面卻又幫他拉攏洛湄。這樣嚴慈並濟,使唐太宗回想起來,終於領悟了父皇的一片苦心,也終於不再計較父皇偏袒大哥。偏偏這時候,父皇已經去了,一切理解都太遲了... 唐太宗每念及此,就覺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塊石頭,悶得快要窒息,想哭,卻哭不出來。

一直到一年後,長孫皇後去世,唐太宗的淚水才崩然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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