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唐太宗夢見母親竇氏

關燈
早在唐朝建立之前,唐太宗的母親竇氏就去世了。那年竇氏虛歲四十五歲,兩鬢微霜,下巴略松,但大致上風韻猶存。

當竇氏出現於唐太宗的夢中,依然是十三年前留給少年李世民的最後印象,一付中年貴婦的模樣,而世民自己多經歷了十三年歲月,以至於感覺兩人的年齡差距拉近,幾乎不夠做母子了。盡管如此,唐太宗見到母親,仍像過去一樣滿懷孺慕之情。

雖然竇氏被唐高祖追封為太穆皇後,但實際上並沒有當過一天皇後。唐太宗從不曾當面喊過她一聲母後,因此在夢中不期而遇,脫口喊出的還是一聲:“娘!”

竇氏聽到這聲呼喚,卻顯出一臉怒氣,使唐太宗望而生畏。

“你別喊我娘!你這個不肖子!” 竇氏破口大罵:“你與建成,元吉都是娘親生,一母同胞,你居然下得了毒手!你太狠了!我沒有你這樣人面獸心的兒子!”

“母後!請息怒啊!母後!” 唐太宗一改喊母後,就撲通跪下,哀求道:“母後在天之靈一定知道,大哥四弟對兒臣苦苦相逼,而且,是他們先想要謀害兒臣的!就在玄武門兵變之前幾天,大哥在東宮設宴,兒臣不過多喝了幾杯,回家就吐血,一定是大哥下的毒!”

“不!” 竇氏搖頭,冷笑道:“你別以為,你這點伎倆騙得了從小把你養大的生母!建成若真要毒害你,絕對不會選在他自己的東宮下毒。何況,建成宅心仁厚,根本狠不下心殺你。那點毒,恐怕是你自己的苦肉計,想要栽贓建成吧!如果真是致命的毒,解了毒也會元氣大傷,需要休養,哪有力氣不出幾天就領兵上玄武門?還能一箭射死建成!”

竇氏說到此處,聲音顫抖起來,需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夠接下去含悲質問:“你可知道,娘在天上,親眼看見你的箭射穿建成的喉嚨,娘的心有多痛?有多痛?”

“娘!” 唐太宗仍跪在地上,卻仰起頭,憤然喊道:“娘就只會為大哥心痛!娘跟父皇一樣,都偏心大哥!為什麽不管世民做了多少大事,成了多少大功,立了多少大業,在爹娘眼中就是不如大哥?難道就只因為他是長子,世民就得永遠活在他的陰影底下?你們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竇氏被二兒子的心聲震懾了。這是她從未想過的一個出發點。她想了一下,才嘆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爹娘並沒有偏袒你大哥,只不過依循傳統,重視他的嫡長子身份而已。是你想偏了,而且太偏激了!”

“世民並沒有想偏,世民說的都是事實!從小就是如此!” 唐太宗不服氣,開始擧例:“世民十歲那年,就已經力大無窮,跟二十歲的大哥一樣拉弓射箭,而且比大哥更精於箭法,百發百中,可是,爹得到禦賜的鍍金寳弓,卻馬上就送給了大哥。世民請求娘去向大哥把寳弓要過來,娘也不肯!”

唐太宗說著,眼前就浮現出虛歲十歲而超齡高壯的自己,拉著母親的手,硬要拉母親去找大哥要寳弓。母親直搖頭,並且責怪道:“你這孩子閙什麽呢?你還小,要那麽大一把弓做什麽?禦賜寳弓當然該給大哥!”

他喚起了母親同樣的回憶。竇氏露出錯愕的神情,淒然問道:“你記那一把弓的恨,竟然記了這麽多年?所以你拉弓一箭射死大哥的時候,一點也沒有遲疑,是不是?你恨你大哥,恨了很多年了,是不是?”

“是爹娘逼我恨他!尤其是爹!” 唐太宗跪著嘶喊:“從小到大,所有最好的東西,都是給大哥,沒有一樣給我!爹娘有沒有想過,四兄弟之中,早夭的三弟不算,剩下三人,最優秀的是我!最上進的是我!主導太原起事,把爹送上皇帝寳座的也是我!為什麽不只是爹娘最珍貴的東西都給大哥,就連我出生入死,親手打下來的江山也要給他?就只因為他比我早生?不!這不是天理!最起碼,我打的江山應當歸我!”

“大唐開國,你的確戰功最高,但是建成並不是沒打過仗。他也打過一些勝仗。” 竇氏辯駁道。

“他封了太子之後,就幾乎沒再打過仗了!” 唐太宗反唇相譏:“父皇總把他留在京城,唯恐他有任何閃失,不讓他去冒險。凡是危險的戰事都派我去---我的命就不是命?我就活該要為大唐賣命,戰死疆場也不足惜,而他就應該坐享其成?”

“就算你爹有欠公允,害你不再把大哥當大哥,只把他當仇人吧!可是你殺的不只他一人!” 竇氏咬牙切齒說道:“你還殺了元吉!甚至連建成元吉兩人的兒子都不放過!”

“說到元吉,娘只說我不念手足之情,怎麽不說元吉呢?” 唐太宗大聲反駁道:“元吉眼中只有大哥一個哥哥,根本沒有我這個二哥!他想為大哥除掉我,已經很久了!如果我在玄武門留他一條命,他一定會要為大哥覆仇!”

“你就是心虛,才會怕人覆仇!” 竇氏淒厲喊道:“你比楊廣還狠!楊廣起碼還沒有殺掉楊勇所有的兒子!你殺了爹娘的十個孫子,也就是殺了李家的十個後代,你何以面對李家的列祖列宗?不管你怎麽自圓其說,我都不會原諒你!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我不再認你這個兒子!將來有一天,你到陰間來,不但沒有兄弟,也沒有母親!”

“不!娘!您不能這麽狠心!您不能不要世民!”唐太宗悲痛得哭出聲來。

“最狠心的是你!” 竇氏恨恨撂下這句話,就決絕轉身離去。

跪著的唐太宗伸手去拉母親的裙角,卻沒拉住,徒然使自己滑倒在地。眼看竇氏就要在他面前消失,他急切大喊:“娘!不要走!娘!原諒孩兒!孩兒真的是不得已!娘!”

唐太宗回想夢境的結局,淚流滿面。淑妃默默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條汗巾,為他拭淚。

“淑妃,你是不是也覺得,朕太心狠手辣?” 唐太宗黯然問道。

淑妃欲言又止,不曉得該怎麽回答才妥當。

“你有什麽想法,盡管說!朕都不會怪你。” 唐太宗以鼓勵的語氣說道:“這些年,朕一直把你當作紅顏知己,對你無話不談。希望你也對朕講真話!”

“好!” 淑妃爽快答道:“既然皇上不介意,臣妾就直說了。玄武門兵變以前,秦王的妻妾之中,只有當時的秦王正妃,也就是現在的皇後,一人知情。如果臣妾早知道有此謀劃,一定會盡全力勸阻皇上!只可惜如今這樣說,為時已晚,也許不如不說了。”

“不!朕還是要你說,為何你若是早知情,會竭力勸阻?” 唐太宗認真問道。

“因為,臣妾的父親做過類似的事情,而臣妾看到了他後來的悲劇。” 淑妃帶著無限感傷回答:“先父的才能確實在先大伯之上,就像皇上軍功遠高於大哥一樣,可是,先父殺了先大伯,留下罵名,也給後來起兵之人推翻他的藉口。因此,臣妾為免夫君重蹈先父的覆轍,若事先知情,一定會費盡唇舌,主張不要動武。不過,事已至此,臣妾就無須太強調兵變的害處了。唯今之計,最重要的是亡羊補牢。”

“亡羊補牢?” 唐太宗怔怔問道。

“是!”淑妃點頭答道:“一旦羊跑了,追不回來,就像人死不能覆生。皇上不可能讓死去的大哥四弟還魂。不過,把羊圈的圍欄補好,至少關得住以後的羊。皇上現在不能往回看,只能往前看了!先父一生錯就錯在沒有自省,以為一切都能憑武力解決,結果落下暴君的形象,把他的功業全都掩蓋了,甚至慘遭部下弒殺!皇上一定要引先父為殷鑒,采取不同的做法!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但是從今以後,皇上不能再仰仗武力,而要以仁孝治天下,盡一切努力來做一位明君!”

“嗯!你說得很有道理!”唐太宗表示同意,又問:“依你看,朕該如何做一位明君?”

“治國的大事,臣妾不是很懂,但好在皇上有能臣輔佐,也不需要臣妾操心。”淑妃委婉說道:“臣妾現在要提的,只是一件小事,就是皇上對大哥四弟留下的女眷,必定要特別善待!尤其對大哥四弟的女兒,皇上最好要給公主等級的待遇!這是皇上對大哥四弟唯一能做的補償,也是皇上以德服人的開始。”

唐太宗深深點頭。然而,他此刻想的卻不是要如何恩待他的侄女們。聽淑妃提起大哥四弟的女眷,第一個浮現於他腦海的,就是洛湄。他生性喜歡挑戰,不但打仗的時候身先士卒,專往險境奔去,而且對女人,也是越難得到的,他就越想要。洛湄既是他所遇見過唯一拒他於千裏之外的女人,自然就最令他朝思暮想。

以德服人... 唐太宗暗自想道:要怎樣以仁德之道來征服洛湄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