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歲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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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紛揚揚飄落,青松快步跑入廊下,拍拍身上的飄雪,“今年真是冷,入冬沒多少天,就開始下雪。”

“對啊,往年,還得快過年的時候,才有雪。也不知道都城那邊怎麽樣了?”青竹跑入課室,把窗戶關好,因為下雪,課都停下來。這些天院子裏安靜得緊,沒了童子的念書聲,東哥因為天冷,受了寒,人也是懨懨的,沒精神。範家大院裏少了孩童的聲音,初時還不覺得怎麽樣,日子長了,大家都覺得無聊得緊。

“老爺和太太還在後頭?”青松拿起小爐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一杯水,喝一口,頓時有活過來的感覺。

“少爺這兩天剛好了一些,沒發燒,就是精神頭不足。老爺和太太都守著。”青竹坐在一邊,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這年該怎麽過啊?現在就下雪,等到過年的時候,豈不是要死人。”

房間內一時無話。

“嘿,這事也不是我們想的。”青竹也知道說錯了話,“過年的東西都備了吧?”

“香草姐這兩天就是在忙著這事。後面還跟著兩個碧字的小丫頭。”前段時間,香蘭和香菊出嫁,院子裏面的人越發少了,除了香草和香梅兩個大丫頭,就剩下三個碧字輩的小丫頭。諾達的院子,加起來的人,連主子帶下人,也不過十個,顯得空空落落。

“什麽時候,太太給老爺再添一個少爺就好了。”

“我說怎麽外面沒看見人,原來你們躲在這裏躲懶。”房門被推開,香草帶進來一股冷氣。

青松青竹哆嗦了幾下,“我的好姐姐,我們就在這裏坐那麽一會兒,喝一口熱水。”青松給香草倒上一杯溫茶。“好姐姐這是要去哪裏?”

“過年的單子,要買的東西,準備給太太看看。等太太同意了,你們找一個人套車,和我出去一趟,把東西都搬回來。”

青竹苦了臉,“總得等雪停了再去吧。”

香草伸出手指,點點青竹的額頭,“就你會躲懶。”說笑聲中沒有多少指責的意思。

院子裏的人少了,但是大家之間反而比從前越發好了。從前青竹青松對於後院的大丫鬟就是敬而遠之的態度,現在,前後院沒那麽分明,香草又是院子裏的大管家,各種事情跑前跑後的忙。香草為人公道,做事考慮得又細心,在丫鬟小廝中很得人心。

“香草姐,那個誰,最近怎麽老往老爺身邊湊。”

提到這個,香草皺眉,“你別多事,太太心裏有主意,你少管閑事。”

青松嘿嘿笑,“那個玳瑁要是還敢仗著自己是都城老太太派來的,鬧起事來,咱們放大黑背咬他!”

香草聽了,忍不住一笑,想罵兩句,但是終究忍住沒罵。想到這些天玳瑁的異常,香草心裏有些不坦然。

香草沒在前院多逗留,讓青松青竹兩人在前院看好門戶,自己帶上單子走到後院。

後院長廊下,碧娟正在廊下看著爐子裏的藥,碧水給一邊躺在廊下無聊甩尾巴的黑背梳理背上的毛。

香草拍拍身上的雪,推門走進去。

房裏溫暖,剛才雪地走進來的香草覺得眼前有些冒煙。等了一會兒,才往東廂走去。

“太太。”給範明哲和辛娉婷分別行禮,香草拿出清單,“這是過年需要準備的物事,太太看看,可有需要添加的?”

香草說話間,眼睛掃一眼立在範明哲身後,有如柱子一般的玳瑁,怎麽她也在這裏。

辛娉婷坐在床邊,範甯東的腦袋枕在辛娉婷的手臂上,小腦袋在娘親的胸前蹭啊蹭啊,小手扯扯娘親裙子上的玉佩裝飾,小腳丫一蹬一蹬的,很是無聊。

“東哥乖,自己躺下來休息,讓你娘休息一會兒。”範明哲拿布老虎過來哄範甯東。

範甯東腦袋一扭,小手一揮,直接把布老虎拍到一邊去,小臉完全埋入娘親的懷裏,就是不看範明哲一眼。

辛娉婷側側身,讓自己躺的舒服一些,“隨他吧。東哥,陪娘親看畫兒好不好。”

範甯東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點點頭,“啊。”算是答應。

玳瑁立即從房間一側的箱子裏拿出一疊畫紙。辛娉婷接過來,眼睛沒擡一下,“你陪老爺到西廂休息一會兒。東哥病著,沒得過了病氣。”

香草楞了楞,不敢置信看向辛娉婷。範明哲臉色頓時黑透。

“讓她出去。”爆喝一句,範明哲根本不看玳瑁,劈手搶過畫紙,脫了鞋子,坐上床。

玳瑁垂頭,從房間裏退出去,半聲不吭。

辛娉婷親一口兒子的額頭,冷冷的。“好好和你爹看畫紙,娘親在旁邊看著。”不管範甯東扁了小嘴,一臉要哭的表情,更不管範明哲黑得冒煙的臉,辛娉婷把孩子塞入範明哲懷裏,自己下床,領香草走到東廂,才伸手接過香草送上來的清單。

掃一眼,辛娉婷推開窗戶,窗外雪花飄揚,“今年的雪,下得太早,太大。”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讓青松上村子家一趟,就說我有事找村長商量。”

範老五,帶上兩個弟弟,老六,老七,冒著雪來到院子,辛娉婷直接把人領到前院正堂,也沒去請範明哲。

“今年的雪,村長怎麽看?”

範老五一聽,眉頭皺起來,“是不同尋常,往年的現在,還沒有開始下雪。邙山不靠北邊,平時下雪的時間更是遲,現在才剛入冬,居然下那麽大的雪……”

“明年的收成現在就不用想,怕就怕這個冬天,過不下去。”範老七把村長的話接下來。

“村子裏的糧食能夠堅持過這個冬天嗎?”

“這個冬天是問題不大,村裏的人都是有數的,每天消耗多少糧食,大家夥心裏都清楚,邙山外的鎮子人口也不多,四邊的村落平日也有餘糧存下來。現在就怕再往北的地方……”

再往北,都城,都城是皇城所在,沒什麽值得擔心,再往北,湧雲城,再往北,關外……

屋子裏的人沒說話,屋子中間的爐火呼嚕嚕燒著,木炭灰從爐子中升起,轉悠一圈,輕飄飄落下。

範老七突然一拍手掌,“現在擔心這些也沒多大作用。等到北邊出事,消息傳下來,難民也在路上。讓大家趁著過年前,碰上晴天,趕緊上山找一些野味回來,風幹好。家裏的糧食也多準備一些。”

範老六也點點頭,“等雪停了,我讓人把村子前頭的路障修一修,再往前挪一挪,回來的路上,多設置幾道。還有靠近山腳的地方,原來有幾個草棚子,現在雪大,估計草棚子都被雪壓爛,等天好的時候,我帶人去修了,多修幾個。沿著來的路上多修幾個草棚子。”

誰都沒有問,這不是把難民給引過來這種愚蠢的問題。天災下,人心不是冰做的,能幫一把,也得伸一把手。

“我去把村裏面的青壯拉出來練一下,一入冬這些小子就開始貓冬,骨頭都懶了,正好給他們練一練。”範老七握握拳頭,憨厚的臉被爐火映得紅撲撲的。

“北邊,我們還有多少小子在守著,趕在年前,去一趟,給他們送一封信,算是提一個醒。”範老五把煙袋在爐子上敲了敲,把煙灰敲出來,又給自己重新點上一袋煙。

“這事就算我們不說,他們也會知道。”範老七憨憨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他們知道是一回事,我們提醒又是一回事,還有,他們要是有什麽不放心的,也一並讓人送回來吧。提早一點,別耽誤到最後。”

“五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面吧,現在不是最難熬的,開春才是難熬的時候,等過了年,路好走了,這邊再找人過去。現在要想過去,難不成從雪地裏飛過去。”範老六插科打諢,硬是讓壓抑的房間裏擠出幾分輕快。

“村長把名單交給我,年後,我們過去一趟。”

範家兄弟一同擡頭,看向辛娉婷,“年後,我想回娘家一趟,給各位送信,正好順路。”給範明哲建功立業,也一道解決。早日了結,早日回家。

範家兄弟對視一眼,齊齊點頭,“這事就麻煩侄媳婦了,名單回頭,我拿給你。”範老五苦笑,“每年國公府裏分出來的小輩,有不出息的,但是出息的也不少,總不能看著這些出息的,連一個孩子都沒有留下來。我們別的做不到,照顧一個小孩子,照顧婦人,還是可以的。分府分家,但骨頭裏面的血要怎麽分。說穿了,大家骨子裏都是當年的血。再怎麽分,也跳不出這個框框。”

辛娉婷瞇了瞇眼睛,範老五的面容有些模糊,想到遠在都城的英國公,一個荒謬的念頭從腦袋裏升起,比起在都城裏的英國公,範老五其實更有一個家長的擔當。

“三侄子呢?”正事談完,範老六表示要做一個好長輩,關心關心小輩。

“東哥病了,相公在後院照顧他。”辛娉婷一臉無所謂說出來,卻察覺房間裏忽然有片刻的安靜。

範老六揉揉臉,這家子敢情是反過來的。女主外,男主內。

“都散了吧。侄媳婦,要是缺了什麽藥材,派人來說一聲,我讓人幫你補齊。”範老五一言定音。

辛娉婷送人到院子外。範老七忽然回頭,看見站在雪地裏,披青色棉布披風的辛娉婷。

“練武之道在於日久天長,斷不能因為風寒雨雪就停下來。”

辛娉婷仰頭,巴掌大的小臉在披風兜帽裏,顯得越發小巧。“謝七叔,我會督促相公勤加練習。”

“我家裏還有一些趁手的兵器,過些日子送來給你練練手。”

“好。”辛娉婷自然不會拒絕。

範老七再一眼,轉身離開。未等雪花遮去範老七的身影,辛娉婷身後就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我道你怎麽巴巴請人過來,原來是為了他。”

“東哥睡了?”辛娉婷轉身,眼睛根本不往範明哲身上落。

範明哲臉色陰沈得可怕,猛地伸手捉住辛娉婷的手臂,想把人扯過來,但明明小巧的身體,卻是紮了根一般,任憑範明哲怎麽使勁,根本不能挪動半分。

範明哲臉色憋紅,“你……”

藏在披風兜帽下的臉沒有回頭,“你不如他。”

範明哲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寒風刺疼火燒的胸口,握住辛娉婷的肩膀,想把人轉過來,他自己的妻子,但是連半絲目光都不願意施舍給他。

手指剛碰上辛娉婷的肩膀,小巧的肩膀往右邊一晃,輕巧避開。範明哲眼睛一縮,手指握成爪,再次往辛娉婷肩膀捉去,眼前青色輕晃,手掌再次落空。

範明哲不甘心,手掌探前,腳下成弓步。青色身影從身後擦過,範明哲膝蓋一疼,忍不住往前一撲。範明哲挺起腰桿,硬是轉身往後,瞪圓了眼睛。

“你,你怎麽會?”

青色的披風迎風飄起,起手,擡腿,抱拳,弓步,回手,一套動作一氣呵成。

範明哲張大嘴巴,“你,你…….”

辛娉婷打的拳法就是當時範老七教自己的藥師拳,明明是同一套拳法,但是辛娉婷手上,這套拳法有了不一樣的局面。

輕靈飄逸,每一招每一步,仿佛是沿著固定的步法走下去,但偏偏又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明明應該是一模一樣的招式,但是就是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了?

範明哲想起範老七當初演示時,那如猛虎下山的感覺,同一套藥師拳,在範老七身上,殺氣騰騰,在辛娉婷身上,卻是飄逸靈動。

同樣的招式,不同的感覺……

範明哲腳下一疼,剛才生生回頭,腳下,腰的疼現在反應過來,疼的眉頭直抽。

等等……剛才……

範明哲腦袋裏飛快轉一次剛才的情景,青色身影一舉一動,和剛才的藥師拳,似乎有相似之處。不,不是相似之處,簡直就是一模一樣,不對,不是完全的一樣,有那麽一點不同,但是……

範明哲覺得有那麽一點東西在努力掙紮,破殼而出。有些東西仿佛不一樣。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隱隱約約看見對面的風光,現在就差那麽一下,窗戶紙就要被捅破。

辛娉婷看著站在雪地裏,皺眉不言不語的範明哲。揮手制止要說話的青松青竹。

“準備好熱水和姜茶,等老爺自己醒過來。”

青松青竹頓時苦了臉,範明哲整個人傻了一樣站在雪地裏,不知道冷,但是普通人站雪地那麽一會兒,腳都要麻,更何況老爺還沒有帶上披風。

“太太,這雪……”青松擠眉弄眼看看天。

“找一把油傘,在旁邊守著,但是不準喊醒少爺。”

青松應一聲,有一把油傘在頭頂撐著,也是好。青松跑去找油傘,青竹跑回去燒水熬姜茶。

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藏在雪下的竹筍終於要破雪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二更了,繼續求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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