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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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一夜大醉而歸之後, 秋桐情緒慢慢好了, 卻沒有回覆到最初的樣子。然而她表現得一如往常, 這些細微的變化也只是安寧感覺到的。

安寧背地裏聯系徐佳思,想問一問她知不知道原因。

徐佳思收到消息還很納悶,秋桐心情不好?她不是總心情不好嗎?那個陰晴不定的性格, 指不定啥時候就發火想揍人呢,前一秒還笑著跟人調情,下一秒就能臭著臉甩臉色, 這樣的情形她見多了。

她正想回,不用管,桐姐就是這麽個狗脾氣,放一放自己就好了。

一轉頭瞧見墻上她媽掛的老式臺歷, 心下一跳。昨天好像是八月十八?

八月十八是秋桐的生日啊!媽呀完蛋了, 她光顧著纏楚臨安,竟然忘了桐姐生日,更沒有給她送禮物!桐姐不是因為這個才不爽吧?

徐佳思慫的一逼,顫巍巍回:小安寧啊,昨天是桐姐的生日,我給忘了……她可能是因為這個不爽快, 你給我求求情哈, 姐姐下次請你吃飯!

然後她尿滾尿流地匿了,把手機關掉, 理直氣壯地跑楚臨安家裏求保護求安慰去了。

安寧捧著手機沈默了,秋桐姐姐會因為徐姐姐不記得生日而這麽消沈嗎?不可能的。徐佳思不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化, 以為秋桐的心情不好只是些微,可她卻在深夜睡夢中流下淚來,雖然徐佳思的話不大可信,但也許真的是和生日有關系。可惜她什麽都不告訴她,連生日的事也沒有提及。

清亮的眼瞳暗淡下來,她隨手放下手機,開始燒水煮醒酒湯。

宿醉醒來後喝點醒酒湯有助於醒酒開胃、增進食欲,她怕秋桐醒來頭疼。

身後有腳步聲,安寧端著碗回頭,只見秋桐頭發亂糟糟站在臥室門口,眉頭皺著,一手扶著額頭瞇著眼望過來。

安寧忙把碗放下,上前去扶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秋桐茫茫然恢覆神智,目光聚焦到她臉上,下意識揚起唇笑了一下,啞聲開口:“不用扶,我自己去,你先吃飯吧。”

話一出口她便楞了一下,她的嗓音既沙又啞,像是抽了十多年的煙才能練出來的老煙嗓,她原本的聲音是很清晰圓潤的禦姐音,這下瞬間變成沙啞撩人的磁性煙嗓,一下子說不出的奇怪。

恰巧頭有些疼,說話時嗓子裏像刮過針似的,原以為是酒後宿醉不適,現在看來應該是感冒了。

轉眼瞧見小姑娘擔憂的目光,秋桐擡手撫了撫她的臉頰,眉目依舊含笑:“沒事,別擔心,我去洗個澡。”

她進了浴室,很快浴室裏傳來水聲,安寧從抽屜裏翻找出醫藥箱,裏面備了常用的藥,感冒藥、退燒藥、消炎藥等等。這箱子是有一次她無意中看見的,裏面的藥都過期了,她便乘著出門拉著秋桐去藥店換了一批,正巧現在就用上了。

秋桐穿著浴袍走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滴水,安寧咚咚跑過去接她手上的毛巾,把她按在餐桌上坐下,桌面上擺了一碗湯,還有幾粒剝好了的膠囊,一杯水,一碗熬地糯糯的小米粥,幾碟小菜。

感受著身後小姑娘輕柔的擦拭,頭皮一點也沒有被拉扯到,秋桐怔怔看著琳瑯滿目的餐桌,忽而釋然一笑。

昨夜困於睡夢中不得醒轉之時,她恍惚能感覺到,有人用那樣溫柔的力道,輕輕撫過她的脊背,無聲無息,卻久未離開。

這些時日,她知道安寧發現了她的異樣,也看見了小姑娘擔憂的眼神,可她掙脫不出來,夏淑雲在她面前死去,給她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這種負面情緒纏繞著她,她明知自己要走出來,卻毫無辦法。她看過心理醫生,做過治療,她是那樣肆意妄為的性子,即使是來自母親的牽絆她也難以忍受,然而醫生說,她的心防太重,幼時的創傷又太深刻,只能靠自己修覆。

生日過後不到一個月,就是夏淑雲的忌日。骨子裏再涼薄,秋桐也忍不住產生了自我厭棄,幼時的她總在心裏想,如果她沒出生,夏淑雲是不是不會得產後抑郁,是不是就不會自殺?

長大之後她成熟了很多,然而從小時便烙下的傷疤,結了痂也沒有消失,反而深深藏在心底,偶然一觸便生疼。

她原以為她的一生就這樣了,不斷地自我折磨、自暴自棄,接受不了他人,也不能自我解脫,一個走在陰暗沼澤裏,禹禹獨行。

可能老天終歸是憐憫於她,送來了一個純白無暇的小姑娘,像給在黑暗中摸索蹣跚的人,送來了一束明亮刺目的光。

她第一時間便是抗拒,光芒耀眼刺目,她不敢伸手去碰,唯恐玷汙了她也刺瞎了眼。可哪個孤獨久了的人能拒絕的了那個幹凈純粹的小姑娘呢?她拼命克制,還是屈服於不可名狀的巨大吸引之下。

不動聲色地接近她,冷到極致的心臟在光芒的溫暖中緩緩蘇醒,她第一次體會到喜愛的滋味,她喜歡那個孩子,想靠近她,想保護她,想關心她、愛護她,想對她好。

好像空空蕩蕩的胸口住進了一個人,滿滿當當沈沈甸甸,飄忽的靈魂突然安定了下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那麽多年似是白活了,她浪蕩不羈、灑脫自由,不在意任何人,不顧忌任何事,肆意妄為自詡瀟灑,其實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被恨意撐起皮囊,行走在這世間。

身後有人撩動她的發,細軟的指尖穿過頭皮,柔軟微涼。秋桐恍惚回神,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安寧伸手越過她肩膀,捏起一枚膠囊。

秋桐接過,妥協般地問:“我喝完湯再吃藥好不好?”語氣很是溫和,含著親昵的討好。

輕輕軟軟的“嗯”在腦後響起。

頭發擦到半幹,安寧去櫃子上拿了吹風機過來。秋桐伸手去接,口裏說著:“我自己來。”結果被安寧避過了,不容拒絕地轉到她身後給她吹頭發。

秋桐暗暗苦笑,小姑娘看來是有些生氣了。這一念頭轉過,她的心情莫名沈悶起來。隨手放下筷子,她轉了個身,安寧手上還握著吹風機,不期然對著她臉吹了一下,忙急急關上。

現在是秋桐坐在木圓椅上,椅子不算高也不算低,她坐著安寧站著,兩人正是面對面,安寧被她輕輕攬過,站在她兩腿間。

她似是有些疑惑,眸光安靜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秋桐閉了閉眼,而後輕輕笑了笑,腦中想好了措辭,才迎著安寧清澈的眼睛緩緩道:“昨天是我的生日。”

安寧長長的睫羽一顫,抿住了唇,一用力,淺粉的唇瓣便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起來。

秋桐覺得那蒼白的顏色有些刺眼,她不自覺地垂下眼眸,註意著那張小小的唇,一邊道:“我媽,當年生我後得了產後抑郁,她在我七歲那年,抑郁癥發作自殺了。”

這段話內容含量極大,她在說之前還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可說出口時竟然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一半的心神都被安寧咬住的蒼白唇瓣拉去了。

她自己都沒來的及悲傷,小姑娘卻仿佛聽了一場人間慘案,小臉慘白,雨後晴空似的大眼睛裏蘊出一汪水意,水潤潤的泛著光。

秋桐詭異地感到了心滿意足,小姑娘在為她心疼呢。心滿意足的背後還有對安寧的心疼,她擡手揉了揉她細軟的發,而後指尖下滑,按住了被整齊的貝齒咬住的唇。

這一瞬間,她恍惚憶起了那次深夜晚歸,她渾身酒氣站在床邊看著安然睡去的少女,伸到半空的手戛然而止,那一次她想試一試那張花瓣似的唇有多柔軟,直到真的觸到了,她才無聲嘆息,比她想象的更軟,還有微微的涼。

“別咬。”她話音一落,安寧的唇瓣便松開了,咬過的唇泛起淺淺紅潤,雪白的臉頰上浮起一層嫣紅。

鬼使神差的,她沒有收回手,指尖輕輕壓在小姑娘的唇上,手掌托著她的臉,看著明顯害羞的少女,她微微一笑,慢條斯理道:“我很高興,能看到你為我擔心。”安寧頰上又紅一層,羞得大眼睛水潤生波。

“我沒有事了,不用擔心我,我只是在懷念我的母親,這幾天害你擔憂,真是對不起。”也許是氣氛太好,也許是面前的少女太過美麗,秋桐放輕了語調,語氣溫柔寵溺,近乎情人間的囈語。

偏偏她因為感冒聲音沙啞,壓低了聲音語速減慢,磁糜的嗓音柔軟,像是一只只小鉤子勾人心魄,剛剛洗過澡,她的臉龐不施脂粉依舊精致艷麗,桃花眼微瞇著,眼尾發紅向上彎起,漆黑的瞳孔深邃溫柔。

她的黑發卷曲著披散在肩頭,深深註視著安寧,目光溫柔含情,像在看此生摯愛之人。

安寧在這樣專註的視線裏,突然覺得幾分委屈。這幾日的擔憂、焦急,還有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不知道的無力,這些覆雜的情緒,全在面前人寵溺至深的註視下湧上心頭。

她眨了眨眼,然後就見眉目絕艷的女人輕蹙起眉,臉上劃過一抹疼惜,指尖從她的唇上挪到眼下,輕輕擦拭去了溢出的淚滴。

“別哭啊,姐姐錯了。”秋桐實在不會哄人,她也沒哄過小姑娘,於是只能做另一件她也從未做過但難度相對較低的事:道歉。

她攬著安寧柔聲道了好幾聲對不起、我錯了、下次不犯,小姑娘立馬好脾氣地破涕為笑,小臉紅紅地收了眼淚了。接著給她拿了膠囊來盯著她吃下去,看來吃藥這回事,怎麽也躲不過去了。

唉。

真像個小管家婆。

作者有話要說:

安寧的日記:好心疼,如果可以,我想把我的爸爸媽媽分給秋桐姐姐一半,這樣她就不會再難過了。

秋桐:嗯,未來分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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