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第二天。

從教會得到了一個需要照顧的神器使。

總之，開始在城市的巡查吧。

嗯……總體上還是個好孩子。就是對我脾氣不太好，老是喊“餵”。

第三天。

結束完今天的區域討伐，我想起希羅說安托涅瓦病倒的事情，準備了一盒水果，打聽安托涅瓦的病房去看望她。

她平靜地躺在病床上，沒有被突然來訪的我驚擾，雙眼闔上，棕色的長發鋪開大片，與潔白的床單形成對比，她似乎還在睡眠中，面部攀爬著一些詭異的痕跡。

我輕輕地將那盒水果放在了床頭，註意到一旁的心電儀，那裏顯示著她的心跳，一下、兩下……我的心跳也在隨之起伏。那裏沈痛得厲害。

為什麽看到這副場景，我會這麽難過？

為什麽……？

“……是指揮使啊。”病床上的女性睜開了她的雙眼，她先只是看著我，繼而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琥珀色的雙眼依舊如蜂蜜般溫柔。

“對不起……”安托涅瓦的嘴唇微微開合，輕輕喃出這三個字，語氣輕飄飄的，似乎下一秒就要順著從窗隙透進來的涼風消散。但又過於沈重，抑壓到胸口無法呼吸。

“為什麽……要突然道歉啊……”我不解。

一只蒼白的手從被子裏移了出來，輕輕碰到了我的手心。她在我的手上放了什麽東西，一小塊冰涼堅硬的事物被我緊緊握在手中，一同被握住的還有安托涅瓦冰涼的手。

“謝謝你。”她再次開口，這又是一句沒有任何緣由的話。

“指揮使是帶了水果嗎？我想嘗一嘗。”

被她發現了啊……可是……

“誒，身體沒有關系嗎？”從進來看到安托涅瓦的那一瞬間，我就後悔買了這樣東西，一般看望病人——花和水果，花粉有時候很危險，所以我選擇了一些清淡的水果。只是安托涅瓦的情況實在太糟糕了，我能從這只手上看到很多針孔的痕跡。

“沒關系。自從成為神器使之後，我就很少有功夫去特意挑選它們了。”她輕笑著說。

我默不作聲地遞了一塊蘋果過去，那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一塊果肉會比較細膩，體積也相對比較小的蘋果。

“嗯……果然很甜呢。”

……

直到最後，我即將離開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在病房門口停住了腳步。昔日的夥伴變成了今天的模樣，未知的羈絆感牽扯著我，難過的情緒像棉花一樣塞了滿腔。

我回頭看著病床上的安托涅瓦，用眼神作出了最後的告別。安托涅瓦那時正看著窗外的那片天空，不久後也轉過了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識握緊了手裏那枚芯片。

回到中央庭的時候，我將它交給了晏華。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情，這是……我與安托涅瓦的約定。我必須完成這份約定，成功解放完所有區域，然後凈化完所有的黑核。

第二天，希羅被中央庭拘留在了地下室裏。

我們沒有正面交鋒，只是他被帶走的時候我恰巧路過，他看過來的眼神傲慢而狂妄，像是在向我警告著什麽。

在中央庭只剩下一個能自由行動的指揮使之後，我的任務量驟然加大了，不過晏華會幫我處理很多繁覆的事務，他們這些中央庭的核心明顯比我更加勞累……說到底，我還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新人，能走到哪一步，我心裏沒有準確的答案，唯一能確定的，是我必須接著走下去，只要走下去就好了。

同時，我也沒有放下和伊薩克在城市的巡查。他實際上不像他最開始表現出的那樣不好相處，慢慢熟悉起來之後，我時常能輕松地跟他開幾句玩笑，他的反應也很有趣，讓人忍不住想逗弄他。

帶伊薩克慢慢熟悉城市，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務嘛。

第五天。

伊薩克好像看到了什麽很可怕的東西，表現得非常不安。

至今天，全區域解放完畢，我和伊薩克的巡查也到了終點站。在港灣區能看到大片的海，看海也是伊薩克的一個願望，只是，不管是港灣區現在的景象，還是伊薩克今天的心理狀況，都表明他這個願望的實現並不會讓他高興起來。

交界都市確實像牢籠一樣被隔離了起來。但是，等黑門事件結束之後，這一切就都可以恢覆正常。一切都能變得更好，伊薩克也可以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不過伊薩克本人不這麽想。他又恢覆了我們初見時的陰郁，這種狀態一直持續，直到最後分別的時候，我沈默著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盡管擔心，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麽。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我看著他回到了教會裏，又把自己拘禁在那個狹小的房間裏。

我回到了宿舍，刷著終端的消息，把來不及處理的那些一條條地回覆過去，快拉到底的時候，愛繆莎的消息突然跳了出來，我立即翻上去看：“全區域討伐完成慶功會。”

再看了眼時間。在20點30分，而現在的時間才到17點40分。在表示了我一定會準時到達之後，我又慢慢地打上一排字：“不介意我再帶一個人來吧。”

“伊薩克嗎？當然可以啦。”

“……”我還沒說是誰呢！這猜得也太準了吧！

愛繆莎大概是隔著屏幕感受到了我的窘迫，緩解氣氛地補了一句：“誒，不是伊薩克嗎？”

“是的……”雖然這樣貿然替他安排了，但不知道他會不會答應，會不會生氣。我心裏沒這個底。

我只是，想把他從那個狹小的世界裏帶出來而已。

於是我又跑到了教會。當我敲開大門的時候，沒有看見伊薩克，反而是伊斯卡裏奧先招待了我。

“指揮使是來找伊薩克的嗎？”白色的神官端來了兩杯茶，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在我的對面落座，不緊不緩地說了下去：“伊薩克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謝謝，那我在這裏等一會好了。”我只好禮貌地接過茶杯，輕輕抿下一口，安靜地看著教會裏的一尊神像。

一陣沈默，安靜的空氣攜著靜電似的火花。

伊斯卡裏奧是個看起來完美無缺的人，但他給人的感覺總是很不祥，包括他對我的那份註視，這讓我莫名地不安。

“雖然這麽問十分冒昧，不過我還是很好奇您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您相信世界上有神存在嗎？”伊斯卡裏奧已經默不作聲地這樣註視了很久，被他人的目光粘附的感覺很不自在，我的視線從一旁的不知名神像移回了正坐在對面的這位神官的身上，眨了眨眼睛，十分模糊地回答：“我覺得……應該有吧。”

“哦？” 神官臉上的表情更加生動起來，那份喜悅不是能夠被輕易偽裝出來的，“那麽，指揮使心目中的神，是什麽樣子的？”

我誠實地搖了搖頭，“抱歉，我不知道。”

“……”短暫的停頓。

“不過，如果是這個世界的神，那應該也很辛苦，也很孤單吧。”我接著表達出自己的內心想法，不知為何，在他說到“神”的時候，我的腦中逐漸浮現出那個白色的身影，如在之前所有夢中見到的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她站在我的床邊流淚。

“呵呵，您的觀點確實值得深入探討，以後有機會的話，不知道我能否有幸正式邀請您喝一杯下午茶，再聊一聊關於那位‘神’的事情。”

雖然他是口頭這麽說，但我能感覺他似乎並不認可我的觀點，除了我相信神的存在之外。

……如果真的存在神明的話，我希望，她還沒有放棄這個世界。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您。”伊斯卡裏奧好像是對這樣的問答來了興趣，盡管我的回答不是他完全想要的。

“如果您的夥伴被隱瞞在殘酷的真相之外，您會為他揭開真相嗎？”

“……我會。”

但我會……

“我會始終和他在一起，面對真相和未來。”

我想是我看著他的目光太簡單太固執了，他類似鄙夷的神情出現之後、很快便消逝在了臉上。現在眼前的神官還是得體地笑著，道：“真相往往比眾人所想的更要殘忍。”

“我們的神是強大而殘忍的，不面對殘酷的真實，就無法獲得成長。”

“……我不害怕面對真相和未來，如果這個人是伊薩克的話，我可以義無反顧。”

我直覺地明白他在說誰。

伊薩克恰好在這個時候出來了，我原本以為他會有一個略帶驚訝的反應，像之前那樣，微微睜大眼睛，開口的話語因為突然發現我的存在而被阻斷……但伊薩克只是非常平靜地看了我一眼，那抹灰霭在他的瞳孔裏鋪張，他一向不擅長隱瞞自己的情緒，高興就是實實在在地高興，難過就是實實在在地難過。我等待了一會，最後用任務的借口把他拐騙出了教會。

伊斯卡裏奧仍然坐在那個位置，他平靜地註視著我們，我隱約感到那雙眼下面埋藏的危機。

“我們……要去哪裏。”

“去中央庭，”這個方向只有中央庭，我想他已經知道了，但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他，“我們去參加慶功宴。”

“？！”伊薩克腳步頓時停滯下來，要不是我這時候死死拉著他的胳膊，他可能真的就要轉頭走了。

畢竟，宴會象征著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很多人，還有很多需要社交的場合，伊薩克肯定會覺得很焦躁吧。

我跟他分析：“你看，大家都是神器使，而且我會全程跟在你身邊的……所以，你不會傷害到任何人。而且，我認為伊薩克也有很大的功勞，也在為了保護城市而戰鬥啊。”

還有……因為想帶少年離開那個灰暗的世界。

“……”他動搖的神色已經非常直接地告訴了我他的答案。

“那你……不要離開我身邊。”伊薩克仍然向我強調著。

嗯，放心吧。

……我不會離開你身邊的。

……

盡管晏華明令禁止我喝太多的酒，大家也體諒我還沒到喝酒的年齡，但我還是沒料到自己居然不勝酒力到這種地步，最後醉到意識全然模糊，甚至要靠伊薩克把我扶回房間。我像是透過一層磨砂玻璃看著那個少年，感覺到他一直皺著眉頭，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

難道說伊薩克不喜歡酒味嗎……

我頓悟，接著越思考，意識越飄忽，最後幾乎是半夢半醒地被扶到床上。很多人的剪影在我的意識裏游走，他們一一飛逝了……怎麽也……抓不住……什麽也……無法留下。

我抓住身邊唯一有實感和溫度的事物。它快要離開了。我不能……讓它離開，我不能離開它。

“伊薩克……”那是下意識喊出來的名字，然後我陷入了沈睡中。

直到第二天看到趴在床邊睡著的伊薩克，少年的頭發被蹭亂，睡得也很平穩，並不像他之前和我說過的、他總會被噩夢困擾……而伊薩克在此刻，睡得安靜而平穩，甚至掛著一點點笑意。

伊薩克的睡眠很淺，他很快便醒了過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拽在人家的袖子上，活像個變態。

我訕訕地縮回了手。

“……早安。”他耳根好像有點紅。

“嗯，早安！”

接著我們各自翻了自己的終端，伊薩克忽而又變得緊張起來，他匆匆地站起來，轉過身：“那我先走了……”

“怎麽了？教會有什麽情況嗎？”

“嗯，伊斯卡裏奧神官說要讓我去舊城區……”

憶及那番對話，我已經能多少猜測到伊斯卡裏奧的想法了。心下不由得緊張起來，像是條件反射作出的反應。我直覺，如果我在這裏放開了他，他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伊薩克，不要去。”

“……我想知道真相。”少年只是低喃著這句話。

“你也不想讓我知道對嗎……？你們總是對我很好，很照顧……想把所有危險的東西都藏起來……可是……我不想永遠在真相之外，永遠是受保護的對象，我想保護大家……”

“不要去……你相信我，如果存在所謂的真相，那就讓我們一起去面對，我可是你的指揮使啊。”

“我……”他神情覆雜地看著我，似乎在糾結。

我明明什麽都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麽，他的痛苦，真相如何，我一無所知，卻只會在這裏講大話。他大概也發現了，比起教會裏的大家，我根本就算不上了解他。

“伊薩克……”

“我知道了……”

“嗯？”

“我們……今天要去哪裏巡查？”他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撇向了一邊。

“誒？！”

第七天。

伊斯卡裏奧找到了活骸零，她被放出了地下室，伊斯卡裏奧也平靜地睡去了。那麽，現在最大的威脅就只有那具異常強大的活骸。

我們奔赴最後的戰場。

在前往停機坪之前，我伸出手搭上了伊薩克的肩膀，試著像當時對西比爾一樣，接觸神器使的幻力圖景，然後再建立鏈接。

伊薩克身體中的幻力沒有把我排斥出去。我的眼前呈現出一大片沙漠的景象，伊薩克突然出現在離我很近的地方。

“你在幹什麽……”

“這是我最近學到的新技能，可以和一位神器使保持幻力圖景長時間高度鏈接，你放心，我之前和安、晏華他們都嘗試過了，保證不會出現什麽問題的。”

“……哦。”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伊薩克的態度似乎變冷淡了。

“你感覺怎麽樣……”看他這個反應，他沒什麽感覺嗎……難道真的有紕漏？我心虛地撞了撞他的胳膊，開始問他有什麽感受。

他一開始不想理我，但看了一眼我熱切的表情還是屈服了，開始認真地去感受不同，然後認真地回答我，帶著一點難察覺的驚喜。

“……力量，好像可以控制了……而且更強了……”

看來之前被雷切爾比作無副作用人形增幅器充電寶控制臺等等是真的了……

“那就讓我們並肩作戰，一起幹掉這群家夥吧。”

“嗯。”

……

這時，大家已經都聚集到了此處。珈兒、愛繆莎、賽斯、雯梓、羽彌……大家都在。伊薩克的幻力不僅沒有出現大的波動，而且還因為他增長的決心而增強。

那麽，全力上吧！

……

一輪又一輪的交戰。已經不知道疲勞是什麽感覺，在生與死之間穿梭是什麽感覺，大家都在戰鬥……不停戰鬥，直到那具活骸倒下了、從停機坪墜落。

在這最後一戰，大家和我一起盡全力擊敗了活骸零，她倒下的身軀後面出現了一名少女，她背著造型奇怪的背包，戴著頭戴式耳機，表情萬分冷漠。

七天時光，與夥伴的羈絆，對神明的卑謙。

此時，神明正站在我的面前。

“沒想到你竟然能走到這一步，那這次……我答應你，”她語氣包含不甘，“起碼，讓我看到了希望。”

“這次……你的願望，我明白了。”

破碎的無數未來裏，我們找到了一個安居之所。盡管這不是真正拯救世界的方法，但在第二天，我們還能看到正常的天空，能看到它延續下去的光景，那麽，就在這裏短暫地休息一下吧。

……強烈的困乏感席卷了全身。逐漸地、我聽不見周圍的聲音，看不見眼前的景象……之後發生了什麽，我都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到一個被血腥和燒焦的氣味籠罩的漆黑房間，夢到被獵犬當做獵物標記後無處可逃、千刀萬剮般的痛苦，夢到少年在紫色迷霧中發出了怪物悲傷的嘶吼聲，夢到瀕臨活骸化的他對自己說“我不後悔”，夢到活骸化的他慶幸自己以人的形態戰鬥到了最後……

夢到無數次輪回。無數個結局。

我在漫長的睡夢中追逐所有的故事，尋找所有的羈絆。最終累到沒有力氣和勇氣再探訪下一個結局，在無數個七日裏迷失了方向，喘著氣慢慢地停了下來，打量著我所處的地方，無數的“核”在身邊漂浮……

我正在做什麽？我要做什麽？我該怎麽做？

……

“……餵，快醒過來啊。”

“明明格雷穆和安托涅瓦都已經醒了，為什麽只有你……”

手被一個人拉了起來，他的唇輕輕地碰上了我的手背，一觸即逝，卻道盡了虔誠。

……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

“啊，醒了醒了！”耳邊是熟悉的安充滿活力的聲音。

什麽東西戳了戳臉。

“太好了，那我去把其他人也叫過來吧。”這個聲音應該是安托涅瓦……她已經沒事了嗎？

迷迷糊糊中，床邊不知不覺地陸續圍滿了人。

安、安托涅瓦、晏華、愛繆莎、羽彌、賽斯、雯梓、珈兒、泰斯拉……像那次作戰一樣，我一個個地數了過去，卻感覺怎麽樣看都缺失著什麽……非常重要的部分。

“伊薩克……”完全恢覆清醒時，我下意識開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那名少年恰好從房門外走了進來。

後來，我被大家勒令在病房休養。時常會有人來探望，只是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和任務，往往待上不一會就離開。愛繆莎會給我占蔔這天的運氣，安托涅瓦會把幹花書簽放在我的床頭，珈兒則是分享這幾天在校園的生活情況……飲食通常是安在負責，但偶爾也會有其他情況。

比如這天。

“咚咚咚。”已經到了飯點，病房門被有規律地輕敲了三下。

“請進。”我猜測，應該是今天的日常投餵指揮使活動開始了。

嗯，今天的負責人是伊薩克。

伊薩克走到了床邊，在凳子上坐下，然後打開了一盒粥。

“……我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油炸膨化食品和碳酸飲料的光輝啊。”

伊薩克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醫生說，你很久沒有吃過東西了，現在只能吃比較清淡的。”

“你怎麽和安說得一樣……難道伊薩克有意向成為我的貼身女仆嗎？”

“……”

“唔！燙……”盛粥的勺子戳到了我的嘴邊。

“我之前擔心……你不會醒過來了。”伊薩克低著頭說。

“是差一點就醒不過來了，不過後來我聽到伊薩克在叫我，然後我就醒了。”

少年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

“唔……好像還有一個人親了我的手……但我也不知道是誰……”

伊薩克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在我要接著說下去之前迅速地把手中的勺子塞進了我的嘴裏。

“你自己吃吧，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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