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忘了是和誰的對話, 雖不時常想起, 但是卻從未忘記過，那人問他：

三千大道，皆可成仙，汝修何道？

“我修的是善道。”他自信滿滿地回答。

何為善道？

“不主動殺生, 不起殺心, 就算迫不得已要殺生，也定是為天下蒼生。”到現在, 阿離還記得自己回答這話的時候是多麽驕傲。

你確定這就是你的道？

“我確定，這可是我活了近一千年總結出來的，別人我還不告訴呢。”

那人只是笑了笑, 對於他的回答不置可否。

自從那次莫名的對話後，阿離忽然感覺自己的體內多了一個莫名的東西，同時修為也修為也開始一日千裏，壓根就沒有遇到過瓶頸這種東西。

後來他才知道, 那個多出來的東西, 是他的道心。

不主動殺生, 不起殺心, 就算要殺生，也要為蒼生。

蒼生。

不起殺心。

不起殺心。

不起殺心！

什麽東西裂開的聲音, 是如此清脆響烈。

原來那是他的道心裂了一條縫！

道心破裂的那一瞬間, 阿離只感覺原本那些與自己只有一步之遙的飛升大道瞬間猶如泡沫般，砰地爆開，化作虛無。

什麽都沒了。

道心受損, 大道無緣，飛升無望。

意識到這個事實的阿離在那一刻受到的打擊是前所未有的，甚至千百倍地超過了他得知自己肉身已死之時的痛苦。

他堅守了一生的信念，自出生以來活下去的唯一目標，今天竟然就這樣徹底破碎了？

原本他在袁星闌那裏受的傷不過是沒什麽大礙的小傷，但此刻卻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沒有了目標，從此以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路要先邁哪一只腳。

他整個人都處於不可置信的震驚之中，伴隨著變得空蕩蕩的內心，世界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失去了意義。

他就這樣睜著眼睛，渙散的瞳孔裏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是失明一般，任何光芒都無法再照入他的眼睛，他的眼眸已經不能根據外界的變化而做出反應。

阿離清楚地感受自己在不斷下墜，可卻做不出任何反應，身體漸漸沒入水中，呼吸被隔絕，可他依舊什麽也沒想，什麽也沒做，一動不動仿若死去，任由水進入自己的身體，隨便暗流將自己推往任何地方，他已經無所謂了。

多麽希望自己能夠失去意識，或是就這樣幹脆的死去。

忽然一個力道環住了他的腰，費力地將他往水面上帶。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得自己被拖上了岸邊。

或許是因為他想要失去意識的渴望太過強烈，等他上了岸邊之後，果真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楚然放下人後，氣喘籲籲地躺在岸邊，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

他側過頭皺著眉看著眼皮緊緊閉上的楚離，仔細想了想這人昏迷的前因後果。

畢竟他是在這兩人戰鬥結束之後才被從不死鏡中放出來的，很顯然，修為分神巔峰的楚離贏了比他高一等級的大乘期修為的袁星闌，雖然贏了，不過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越級挑戰能贏，肯定是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不然也不會禦風飛行到半路就毫無預兆地掉落下來。

看到楚離的胸膛幾乎一點起伏都沒有，他心裏一驚，有些慌亂地立刻爬到楚離的身邊，將耳朵緊緊貼到他的胸口去聽心跳聲。

噗通……噗通……

心跳雖然緩慢，但十分有力，看來至少性命上沒有什麽大礙。

沒有了什麽致命危險，楚然才有心思肆意打量四周的風景與此時的楚離。

這一看，他才發現，楚離被水弄濕了的白衣緊緊包裹著他的身體，同時也將他平日被衣裳掩蓋的，令人出乎意料的纖細身形給凸顯了出來。以前他一直覺得楚離的身形高大有力，即便前段時間他發現自己身高超過了楚離，但楚離在他心目中高大的形象依舊沒有動搖。

可此時此刻，對方在他心中堅不可摧的偉岸形象徹底崩塌。

他看到楚離濕潤的一縷發絲緊緊貼著他光滑臉頰，最後路過白皙精致的鎖骨，隱入了裏衣之內，睫毛在臥蠶的位置投下了一道道迷蒙的陰影，與緊緊蹙起的眉頭和微微撇著的嘴唇組合起來，令整個人看起來可憐極了，似乎受了什麽天大的委屈，讓人忍不住地想要去疼愛，楚然甚至覺得自己能夠輕易的將他圈到自己的懷裏。

驀地，他看到楚離臉上一處淡淡的汙漬，在這張臉上留下了一絲瑕疵，楚然覺得這瑕疵著實礙眼，伸手就要擦去，沒想到越擦，瑕疵越大，他索性就去水邊用自己的衣袖粘上水，隨後用衣袖將楚離的整張臉都擦了一遍。

做著一系列動作的時候，楚然內心湧現出了一股莫名的激動，那是一種窺探到重要秘密的興奮與刺激。

這個謫仙一樣的人，在這張臉下，竟然還有另外一幅面孔，難道他是個醜八怪？或者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這件事實在是太有趣了，比他能想到的覆仇與殺人，還要刺激有趣百倍！

楚然擦完看著面前之人的真面目，頓時沈默了。

當真是……見不得人的秘密。

他微微驚訝地長著嘴，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久，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來表達自己此刻內心的想法。

人……當然還是那個人，臉上的變化，也說不上變了一張臉那麽誇張，能夠明顯看得出來與原來那張臉是一個人，但是就是不一樣了。

具體是哪裏不一樣？

他想了好久，才想到一個形容。

若說原來的面容看起來像清冷的雪蓮花，那麽現在的樣子便是帶著魅惑氣質的紅玫瑰。

這真是……

難怪，他不敢將自己本來的面貌展露給世人看，不然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為這張臉而瘋狂。

逐漸開始熱烈的太陽楚然從這張臉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看了看四周的環境，覺得岸邊的鵝卵石著實膈得慌，當即就打算讓楚離換一個地方。

他扶著楚離的後背，將人拽著坐起來，原本打算架著他換一個地方，但沒有意識的人著實容易歪歪斜斜的，根本無法好好配合，忽然楚然心裏一動，想到楚楚離身形比較小，他應該能抱起來的。

這麽想，他便彎腰，一只手穿過他的腰，另一只手穿過楚離的膝下，十分輕松就將人攔腰抱了起來，比想象中的要輕太多太多。

楚離這個人的身上，實在是有太多出乎自己意料的東西了。

也許自己以前對他的很多看法，壓根就全都是錯的。

楚然抱著阿離，一步步地走出岸邊，找到了一個有大樹遮涼的綠茵草地，將人放到樹蔭底下靠好大叔，然後走到陽光下，脫下自己的衣裳，鋪在陽光下曬，陽光很辣，不一會兒就曬幹了，曬幹後他拿著自己的衣裳，本來要穿上，忽然視線轉到了楚離的身上，發現他穿著的衣裳還是那件未幹的裏衣。

雖換了一張不正經的臉，可臉上可憐兮兮的表情卻更加讓人放不下心來。

不要用那張脆弱的臉對著我好嗎，弄得我好像欺負了你一樣。

楚然有些心煩意亂地看著他。但到底還是沒有對昏迷之人發脾氣，況且他現在面對著自己的姿勢，也是自己剛擺出來的。

最後楚然還是妥協了。

他拿起自己的衣裳，走到楚離的身邊，將他身上未幹的裏衣給脫了下來，不可避免地就看到他了胸前粉嫩的兩點與勁瘦的細腰。

楚然覺得自己的鼻腔有點熱。

感覺自己有點不對勁，他便加快速度，趕緊將自己幹的衣裳胡亂套楚離的身上，然後目不斜視地出去，將楚離的衣裳也曬著，之後便背對著楚離，光著臂膀盤腿坐在陽光下。

話說他的褲子也還……

不不不，褲子還是算了吧，一個大男人，給另一個大男人脫褲子，這也太怪異了。

但……畢竟是潮濕的衣物，穿在身上，到底不好，況且現在還不知道他受了什麽傷，抵抗力本來就低，如果因此又加重病情，到時候病死了怎麽辦。

一想到這個，楚然覺得坐如針氈。

楚離雖然是他仇人的徒弟，但現在好歹是他的師尊，同時也是他正兒八經的，被承諾過的奴隸，況且他還對自己承諾過，合縱宗是他的，但這件事只有楚離自己一個人知道，對啊，如果楚離就這樣死了，那麽合縱宗到時候就不是他的了。

楚然大義凜然地勸自己道：為了諸多利益著想，楚離不能有事，自己就勉為其難地救他一下吧。

反正也只是幫他弄幹而已，又不一定要脫褲子。

他起身，走向楚離，待看清楚離穿著自己衣裳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鼻下有什麽東西流淌了出來，伸手一摸，尷尬地發現自己居然流鼻血了。

趕緊仰頭止住後，隨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走到楚離身邊蹲下，忽然又發現他那一長頭發也是濕的。

他有些無語的想，反正整個人都是濕的，不如就一起到陽光下面曬一曬好了。

楚然想著，便如法炮制地將人抱起來走到陽光下。他先將楚離放下，然後自己圈著他，讓他側靠在自己的身上，原本這樣做只是為了曬太陽，但是楚離就這樣柔柔弱弱地靠在自己的懷裏，仿佛自己就是他唯一的依靠，這樣的認知，讓楚然生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他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胸口的人，見灼熱的陽光直直地照在他細嫩的臉頰上，心中忽地覺得，這太陽太熱，會不會曬傷他的皮膚？

這個想法才出來，回過神來他就發現自己已經擡起手，為他遮住了曬在他臉上的日光。

楚然看著他沈靜的臉龐，內心忽然變得無比安定。

也許是因為氣氛太過美好，也許是因為這人什麽也聽不到。

他微微低下頭，將嘴唇湊近楚離的耳邊，趁著對方昏迷之時，悄聲對著人說了一句平日絕對不會說的話。

“這就當……你兩次將我從黑暗之中拯救出來的回報好了。”

溫柔的語調猶如低沈的琴音，伴隨著溜過的微風，消散在蟬鳴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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