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沙漠裏的夥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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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陡然一靜。

江衡張了張嘴,想告訴她天災人禍無法避免,也無需太深感懷,卻感覺摟在脖頸的力道加重。

“江衡,我們一定能順利走出去的。”池瑾堅定地開口。

江衡喉頭一動:“嗯,我們一定能順利走出去。”

夜晚的溫度下降地很快,隨著夕陽降至地平線以下,溫度似乎緊跟著下降的步伐,越來越冷,伴隨而過的冷風把池瑾吹得瑟瑟發抖。

江衡沒有多走,處理好收集水的裝置,把縮成一團她抱住,兩個人包在一件羽絨服裏,互相取暖。

池瑾的意識不太清楚,腦子悶悶的像是被硬灌了水,但她入睡很快,江衡沒抱著她多久,就聽到她略顯急促並不均勻的呼吸聲,江衡會拍拍她,她似乎就能感覺好受一點,呼吸會放緩一些。

池瑾在沙漠中的睡眠總是無夢,生病之後睡得愈發地沈,但她總覺得自己還沒睡太久,就會被江衡搖醒。

他會在她的耳邊低低說些什麽,她聽不清楚,只會含糊地咕噥兩句,感覺到他再次拍著她後背的力道,又沈沈地睡過去。

一晚上時間,她不知道被他搖醒了幾次,池瑾雖然感到疲憊,但她不怪他。

每一次醒來,她能感覺到他的小心翼翼,不想讓她驚醒,卻又害怕她這一睡會難以再醒來。

等到太陽終於冒出頭,池瑾的嘴裏被灌下新收集的露水,江衡再次背著她往前走。

她的情況比前一天還要差。

江衡不敢自己說話讓她接話,生怕哪個疏忽她會睡過去:“池池還沒給我說過你之前的生活,能養出池池這樣可愛的孩子,你的父母必然很偉大。”

池瑾被他誇得有些臉紅,囁嚅著說:“我哪有你說的那麽好,不過,我很愛我的爸爸媽媽,他們在我眼裏是最棒的父母。”

江衡安靜地聽。

池瑾說得很慢,經常要停頓下來,不是思考,只是喘氣:“我生活的地方叫渠安市,呃,我的世界和主神世界不一樣。我就是個很普通的小市民,我的爸爸是個警察,媽媽是個初中教師。”

“我八歲那年爸爸去世,他為了抓一個搶劫犯,被對方意外捅死。”池瑾的語氣低落,“我還記得那一天我還在上學,下午還沒放學,就有一個穿著和爸爸同樣制服的叔叔到學校來。”

“我被帶到醫院,看到哭泣的媽媽,還有被蓋著白布從手術室裏推出來、永遠不會再醒來的爸爸……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醫院的消毒水的味道那麽刺鼻,那麽難聞。”

“一切都過去了。”江衡說。

池瑾牽起嘴角,趴在他肩頭的腦袋點了一下,像是放下了,說:“對,一切都過去了,父親去世以後,我和媽媽單獨生活,媽媽雖然是老師,可她不像其他老師會對自己的孩子嚴格把控學習。”

池瑾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我小學的學習成績很差,是典型的完全聽不進去老師講課內容,思緒胡亂拋錨的那種孩子。”

江衡有些意外,池瑾現在的模樣文靜乖巧,他的意識裏她大概從小就是個乖乖女。

池瑾猜到他心裏想什麽,鼓了股臉又說:“不過這種情況上了初中突然逆轉,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突然開竅,總之我那個時候特別勤奮好學,不僅撿起了小學遺漏的知識點,還一舉沖上了我們班的前三,我們當時的學校是小學初中在一起,整個年級都記得我這個神話!”

池瑾說到這裏,有些得意。

江衡把她往上背了一下,也笑起來:“嗯,池池一直都很棒!”

池瑾當即覺得臉熱起來。

“後來,初中畢業我媽媽再婚,我當時真心覺得很高興,覺得總算有個男人能和我一起愛護我媽媽了。”提到媽媽,池瑾的眼眶發熱。

她想念從前的人,從前的事,但是再也回不去了。

之後,她又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說爸爸是她心目中永遠不變的大英雄,說她不怎麽叛逆卻偶爾中二的青春期趣事,說她曾經最好的閨蜜,也說後來她日覆一日的工作日程……

她的話總是斷斷續續,有時候說到一半,腦子會變成一片片白茫茫的空白,昏昏沈沈地斷下話頭,困倦讓她往江衡的肩上趴,時間稍長,她就會聽到江衡叫她名字的聲音,她會接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

池瑾感覺自己像在打一場對抗戰,冥冥之中,總有一個聲音牽引

著她往深沈的黑暗裏墜,可每當她墜落到一半,不是突然想到江衡,就是真實地聽到他的聲音。

然後她就會醒過來。

***

人的意志力和身體自我的調適能力真的很強大,熬過最開始兩天的虛軟病痛,第三天起,池瑾的體力和精神奇跡般地恢覆。

她從江衡半扶著她,再到能自己在沙漠中前行,而一切似乎都在變得更好。

不知道他們在沙漠中行走的第多少天,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小片綠洲。

遠遠看到突兀出現在沙漠裏的一小片綠色,池瑾高興地快要哭出來,她握緊江衡的手,聲音滿含喜悅:“江衡,是仙人掌,那些是仙人掌對不對?”

扁平鋪張的植物以一種挺拔的姿勢直直往上生長,身上生長著尖銳的小刺,遠遠看去其實那些刺看不清,只能分辨出那些刺形成的一條條豎狀的痕跡。

它們的數量不多,高低不均勻,高的大概只有四五株的樣子,即使這樣,也足以讓兩人感到喜悅。

江衡也控制不住激動,他回握她的手,拉著她往前:“是仙人掌!”

“有仙人掌是不是就能找到水源,是不是就有水了?”

江衡停下步子,轉過頭,眉眼溫和地看她,說:“池池,沙漠裏的仙人掌能夠依靠早上凝結的露水生存,周圍並不一定找到水源。”

看到池瑾眼裏瞬間湧出的絕望,他忍不住去摸她的臉:“不過,仙人掌的果肉裏包含大量的水分,有了它們,我們不用擔心會渴死在這裏。”

“真的?”池瑾的眼睛重新亮起來,江衡笑著點點頭。

池瑾坐在一邊的沙子上,一瞬不移地看著江衡拿軍刀在一株足小腿高的仙人掌上劃下一刀。

劃下的接口處流出晶瑩的汁液,無色,包裹在綠色的表皮下,竟也顯得好看起來。

他把仙人掌上的刺全部挑幹凈,切成幾塊,遞給池瑾。

池瑾接過來,咬了一口在嘴裏,很苦,可同時豐富的汁水往她口腔深處鉆。

江衡一直在旁觀鼓勵地看她,池瑾把一小塊仙人掌嚼碎,連著果肉一起咽進去,接著朝他笑了笑說:“味道很不錯。”

江衡的臉上突然湧過一陣悲傷。

池瑾來不及做出反應,江衡已經把她抱住,他說:“池池,你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池瑾手臂懸在半空中,反應了半秒,才去回抱他:“江衡,這才是我想對你說的話。你很好,值得被人溫柔以待。”

他很好,她願意用自己的後半生,與他共享。

那五株大一點的仙人掌被江衡連著根挖掉,剩下的幾株小的他們拔了一半,留下的任由它們自行生長,說不定還會解救哪個不幸的人。

仙人掌上有刺,把刺拔了水分會瞬間流失,他們只好把它們整個放進背包裏,提著背包走,到了晚上,他們要把沒吃完還完好的仙人掌拿出來,栽在沙地裏,不僅防止失水萎縮,還能收集一波清晨的露水。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池瑾的身體恢覆,他們又找到了仙人掌,隨著走過的路越來越長,池瑾總覺得或許在不經意的某個午後,他們就能走到沙漠的邊緣。

可在這樣的情形下,池瑾突然發現江衡不對勁。

某個早晨,太陽在地平線上冒出個頭,池瑾在陽光裏漸漸的醒過來,江衡還在睡。

因為一兩個小時前兩人還輕聲說過話,她沒多想,輕手輕腳地走出他的懷抱,容他偷個小懶,她拿著衣服上撕下的布條,去將露水沾濕收集。

他們最初的那一包用來手機露水的紙巾早就用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紙漿,不能用,後來還是江衡被襯衣的撕下來一截,用於露水收集。

露水不夠多,僅有小半個壺蓋,池瑾把壺蓋端穩,再去看江衡,發現他還靜靜的躺著。

黑色的羽絨服包裹在他身上,從池瑾的角度,甚至看不到他胸膛的起伏。

剎那間,池瑾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全身血液倒流。

她跌跌撞撞地爬過去,用力推他,大聲叫他的名字。

沒醒,他為什麽還不醒?

池瑾第一次產生天崩地裂的感覺,她像是處於一座危樓裏,有磚石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她的身上,有血從傷口上流出,她卻感覺不到疼。

“池池。”

她不知道喊了他多久,聲音本來就嘶啞這會兒快要喊不出來,她看著他慢慢睜開眼,那雙眼裏再次湧進光芒,她猛地撞上他的懷抱裏。

“江衡,我剛才好怕,好怕你會醒不過來。”

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疲憊卻溫暖:“傻瓜,你還在這裏,我怎麽會舍得拋下你。”

池瑾的眼裏有淚花,她又強行壓下去,去摸索他的身上,急忙說:“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對了,你先喝點水,我們還有很多仙人掌……”

池瑾轉頭想去撈之前拿在手上的壺蓋,卻發現壺蓋被她打翻,之前收集的露水全部倒進沙子裏,只形成一小片濕潤。

江衡摸了摸她的臉,溫聲說:“池池別怕,我剛才只是睡得太沈,這不是醒過來了嗎?別擔心,我很好。”

池瑾卻看著他,悲傷地說:“可是覺得你的臉色很不好,江衡,你要有什麽不舒服不能硬撐,我、我不能沒有你的。”

江衡的嘴角動了一下,下一秒卻是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放心,我沒事。”

池瑾依然很擔心他,他看著她吃下和自己一樣多的仙人掌,又強制他喝了一口水壺裏所剩無幾的清水。

兩個人太長時間沒洗澡,臉上都是臟兮兮的,可是池瑾就是能感覺到,他的臉色不正常。可是他什麽都不說,依然大步走在前面給她引路。

池瑾無數次想要讓他停下來,稍微休息一下,可是她沒有理由。

他們在這個沙漠上困了太多天,往前走已經成了麻木執行的命令。

她沒法讓他停下來,只能想著在他稍微表示出虛弱時,用自己的力量托住他。可江衡沒有,他一直挺直著背脊,眼神明亮的望著前往,好似沒有病痛,也仿佛沒有任何東西能把他打倒。

池瑾內心的不安在擴大,她多麽期望這只是自己的錯覺,每次晚上睡覺時,她會更緊地抱他,不再是他半夜把她搖醒,而是她輕聲叫他。

得到他的撫摸,她吊在嗓子眼的心才能放松一點。

當終於看到不同於沙漠的一間農家住宅,以及住宅後面不同於沙漠的枯黃時,池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住宅後面有一片小水窪,陽光在水面上反射出亮光,那是實實在在的水源。

她激動地去拉江衡的手,大聲地告訴他:“江衡,你看,我們是不是走到了,這裏是沙漠的邊緣,我們真的走到了沙漠的邊緣!”

江衡看著她的笑,慢慢地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要再摸摸她的臉。

可那只手還沒碰到她溫熱的臉龐,他的身體一晃,手臂徒然地滑落下去。

“江衡!”池瑾失措地抱他,跪在沙漠裏,把他抱進自己的懷抱裏。

“江衡,你別嚇我,我、我們到了,你快看看我們有水了,等會兒還會有食物。”她慌忙地搖晃著他,叫他的名字,可他緊閉著雙眼,一臉青白地直直躺著,沒有任何回應。

池瑾哭了,大滴大滴的淚打在沙子裏,打在他身上。

她站起來,一邊嚎哭一邊用力把他抱起來,往房間裏拖。

她不相信他會醒不過來,這裏不是真的,這裏是任務世界,他們的任務完成了,他們就能離開這個世界。回到現實,他就不會有事,一定不會有事……

作者有話要說:沙漠裏的艱難終於過去鳥,放心,我是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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