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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斷腿小乞丐(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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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城,柳絮般的大雪紛紛揚揚灑下,覆蓋過一層又一層。

徐潛披著一件毫無雜色的雪貂毛皮大衣,安靜地坐在湖中心的閑亭上,亭子裏沒有架爐火,刺骨的寒風裏夾雜白雪,在亭內邊沿堆積,很快就覆蓋出薄薄一層雪。

徐潛不知道無神看了多久雪勢,略一擡眸,這才發現站在亭外臉色已凍得烏青的小廝。

“過來罷。”

他擡了擡眼,小廝立即如同得到詔令一般抖落再次沾身的白雪,快步走進亭子。

“大人,睢王那邊傳信,說是想見您?”小廝膽怯地低頭看腳,即使他和面前的大人相處已有幾載,可他還是有些害怕。

徐潛擡眼,視線裏再次落入無邊的雪景,他面色不動,只放在腿側的指尖略有繃緊。

“不見。”他說得冷漠寡淡,一出聲,音量立馬被風雪卷了去。

小廝卻已經聽清楚。

小廝把腦袋壓得更低,好似要鉆到胸口一般說到:“那小的去回了睢王。”

徐潛這下眼皮也沒動,默認了小廝的做法。

等閑亭裏再聽不到其他人的聲響,徐潛收回視線,壓抑地閉上了眼。

睢王?孟曉這個時候想見他,徐潛不用多想,也知道對方的目的——無非是求他。

可惜,他與孟曉之間的恨不共戴天,徐潛不僅僅要一寸寸拔光他的羽翼,還會將他置於無望的萬丈深淵。

十年,徐潛給了孟曉十年的時間茍活,如今,一切總算要終結了。

風雪越來越大,晶瑩的雪花紛亂地吹入閑亭,徐潛伸出手,任由它們在掌心融化、消失,就好似他曾經所擁有過的一切。

世人皆道他枉顧道義、無情無義,為著權勢地位,踩著屍骨血肉往上爬,這些傳聞,徐潛這些年聽得足夠多了。

他起初還會恐慌、懷疑,為那些人口中的自己而驚恐,但漸漸地,他也會麻木,從麻木到無感,再到成為他們口中真正的窮兇惡極者。

十年的時間,徐潛早記不清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

有些人是該死,那些無情傷害打壓過他的人;也有的人

,是一而再地觸及他的逆鱗,拿他殺父殺兄殺全家的是挑釁,還有,詛咒他絕子絕孫,不配擁有愛,註定孤獨一生。

他沒有擁有過愛嗎?徐潛蒼白的臉看著漫天飄舞的雪花,在雪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留下一行斑駁的腳印。

不,他是體會過屬於最真摯最純粹愛情的。

只是可惜,當時的他太無知,天真又弱小,保護不住他愛的人……

阿月。

徐潛在心頭輕輕地喚出這個名字,平靜的心房裏蕩漾出悸動的漣漪。

徐潛面部的弧度一度度變得柔軟,腦海中清晰地閃現出她的笑顏,她好似仍舊站在他的身邊,親昵地喚她“潛哥哥”。

即使過去這麽多年,他在她的記憶中仍然未曾褪色,就好像她臨死前,親口對他說的……會一直,默默地守護著他。

徐潛驀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寒氣瞬間蜂擁似地沖入他的胸膛,理智來襲,他後背一頹,突然從幻境跌入冰冷的現實。

不要!腦海中的幻想頃刻消散。

小潛肺腑裏傳來一陣劇痛,他的步伐趔趄了一下,周圍立馬傳來隱身在周圍侍衛的腳步聲響。徐潛面色一冷,勉強固定住雙腳,朝著暗處搖了搖頭,待聽到聲響停止,他才繼續一步一晃地往前走。

十年前,他人生經歷大變,他的地位被篡,親情一朝淪陷,而在他本該降至泥沼的人生裏,卻出現了一抹耀眼的光芒。

她給了他涅槃的信心和希望,帶他走過一段最明媚記憶深刻的時光,可終究,那片光亮會落下帷幕,他的人生也會變成漆黑一片。

她死了,為了救他,給他謀得護身符,卻賠上了自己的性命。徐潛永遠忘不了,那種光亮被一點點吞噬殆盡的絕望和無助,他恨透了世界上所有的人,恨害了她的人,也恨沒有能力挽救她的自己。

後來,徐潛渾渾噩噩地背負著她最後的心願,找到了曹明,那個在徐潛眼中粗莽無情的少年,好似一瞬間老去,曹明眸中充血地讓他滾,讓他永遠不要再出現!

那一瞬間,徐潛的世界徹底坍塌。

他離開了,拿著池瑾死前塞給他的二百兩發起最後一搏,他要讓傷害了他們的人後悔,血債血償!

如今,十年

以後,徐承逍、徐正延、孫魏良……他該殺的,全部殺完了,最後剩下的孟曉,他也已經部署好一切。

終於,終於他也可以放下所有的東西了。

徐潛半個身體縮在躺椅之上,千玨殤發作的痛楚一波一波侵襲著他的理智,這十年時間,他一直在服用千玨殤,只有感受到那種鉆心徹骨的疼痛,他才能感覺自己在貼近他,才能感覺自己真正地活著。

而今,終於能解決這一切了。

徐潛顫抖地從衣袖裏拿出瓷白的藥瓶,慘敗到瀕臨無色的指尖撥開藥塞,輕顫著,從中倒出無根葉的藥丸。

無色的藥丸帶著微微的苦澀,卻瞬間,讓他心頭泛起一陣欣喜。

十年前的畫面一一放映在腦海中,他第一次見到她,汙濁馬車裏,她悄悄將半昏迷狀態的他拖出來,捂住他的嘴,指著另一頭的人販子,讓他不要發聲。

後來,她讓他喝藥,卻挑最酸最澀的青杏故意看他笑話,她讓乞丐幫的人照顧他,實則,那“照顧”是帶有歧義。

還有,他讓她幫忙傳信,她推脫沒有銀兩,卻在答應他後扭頭將事情告訴哥哥曹明,換來他被一陣毒打……

以及,十六歲生日那天,她刻意給他面碗裏私藏的兩個雞蛋……她說,她願意和他一起離開……她說,她喜歡他,她愛他。

徐潛想著想著,笑裏含淚,笑裏溶血。

他曾有過最好、最完美的愛人,可惜她早早地離他而去。如今,諸事畢了,他總算有機會,趕去陪她。

“鐺!”藥瓶墜地,剎那間,碎裂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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